李崖山仰面倒地,胸口的傷痕很淡,甚至沒有流出太多鮮血。
三位半步抱丹的屍體歪倒在地板上,眉心皆有一點紅痕,眼中驚愕未散。
風過鬆林,廣場上千餘人鴉雀無聲。
那些方才還在等待塵埃落定,恭賀李崖山修為大進的宗師,
呼吸聲輕到極點,生怕引來持傘青年的注意。
江燃將劍胚收回靈星戒中,只覺映月暖陽石中靈氣幾乎被抽空。
體內九劫氣勁雖未耗盡,卻也所剩無多。
劍胚未成,催動之時對靈力的消耗遠超預估。
且一旦控制不好,劍胚很容易便會崩碎。
壬水之精或許在水脈充沛之地還能找到,戊土中蘊出的庚金鋒銳之氣,卻不可多得。
得虧這李崖山生在靈氣匱乏之地,並無靈根。
否則這種單憑武道,便能斬出天地靈機勾連之劍的妖孽,任誰遇上都會頭疼。
天下英雄如同過江之鯽,不論何時,都不能輕覷。
江燃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氣血平息下身形微微一晃,以問情傘杵地撐住。
他伸手拍了拍燕玉情仍緊緊環在腰間的手,聲音稍顯低沉。
“沒事了。”
燕玉情顫抖著睜開眼,視線從江燃肩頭越過,落在李崖山與三位抱丹一動不動的屍體上。
一時怔在原地。
她腦海中李崖山偏執癲狂的面孔,與眼前的屍體重合,只覺山頂的日頭重新有了暖意。
環住江燃腰身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緊幾分,察覺這真實的觸感,才確信這並非做夢。
她是真的在被關進李崖山慾望的囚籠之際,又被江燃硬生生拽了出來。
最重要的是,他還安然無恙的站在自己面前。
江燃側過頭,臉上青白之色更甚,嘴角笑意虛弱中夾雜著些許促狹。
“還抱?”
燕玉情耳尖染上一抹紅雲,如同觸電一般鬆開手,忙不迭退後半步。
桃花眼中餘淚未乾,閃爍幾下,一時又羞又惱,不知該說些甚麼。
下一瞬,江燃身形明顯一晃,握住傘柄的那隻手微微發顫。
燕玉情壓下心頭心腦,立刻伸手扶住他手臂。
手掌觸碰到袖口血跡,芳心一緊,羞惱全然化作心疼。
“你……”
“皮外傷。”江燃毫不在意的掃了一眼,語氣輕描淡寫。
“李崖山丹心通明確實厲害,不過也就那樣。”
燕玉情緊咬著唇,沒有理會這番故作輕鬆的言語。
方才一戰,她雖看不清楚細節,但江燃的狀態騙不了人。
況且他不但要和李崖山等人交手,還要分心護她周全。
此刻心力交瘁之態,遠比表面傷勢更甚。
她攙住江燃胳膊的手更用力了些。
江燃目光掠過幾成一片廢墟的廣場,看向後山方向。
十餘道身影趁著李崖山剛死的空檔,正鬼鬼祟祟的撤入後山密林。
步伐倉惶卻刻意壓著聲音。
透過服飾判斷,這些人皆是李家嫡系。
江燃唇角微揚,聲音傳遍山巔。
“本尊讓爾等走了嗎?”
後山竹林小路上,十餘道身影齊齊僵在原地。
停頓少頃,眼見著江燃正在逐步往這邊走,一群人咬了咬牙,拔腿便跑。
江燃揚起右手,指尖一縷極淡的九劫氣勁竄出,沒入竹林之中。
十餘道身影猝然定格,脖頸處浮現出細若遊絲的血線,隨即齊齊摔倒在地。
腳步聲戛然而止,除過林中竹影輕搖,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
後山和廣場相接的空地上。
一眾清江諸省豪門,方才還在暗自盤算李崖山死後,該如何瓜分利益,此刻盡皆神色大變。
一群藏在人群內的宗師,本來在暗暗觀察江燃的狀態,這會兒也盡數低下頭當起了鵪鶉。
李崖山身死,不少大宗師心下還揣著別樣心思。
畢竟江燃的狀態,明顯是消耗過大,說不定便是強弩之末。
倘若能聯手圍殺,說不定便能弄清楚方才那遮天蔽日的青芒,究竟是甚麼寶貝。
可這些念頭剛起,便被江燃指尖迸出的那一縷氣勁直接粉碎。
無人敢賭,這種漫不經心的姿態,到底是佯裝,還是真有底氣。
整座香雲山頂,再無一人敢動彈半分。
江燃目光所及之處,人人垂首屏息,或是滿臉諂笑。
那位半步抱丹的白衣女子,在觸及江燃視線的時候,牽強一笑:“江真人。”
她和李崖山與另外三人,雖說這幾十年來往不多,但畢竟也算舊識,心中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江燃目光在她臉上停頓片刻,輕輕頷首:“觀你模樣,有話要說?”
白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掙扎,終是低頭拱手:“江真人既成抱丹,清江武道便該以您為尊。”
連半步抱丹都這樣說,其餘宗師根本不敢發表任何意見。
“不過……”白衣女子話音一頓,回頭望著竹林方向,“江真人和李崖山私人恩怨,不該遷怒普通人。”
“清江諸省向來有武者禁令,不可對普通人出手。”
江燃聞言,目光微凝,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我若不遵這禁令,你待如何?”
白衣女子面色一僵,察覺到身側一些宗師的期待目光,心中暗歎一聲。
她自然不是單純為了幾個李家族人出頭,而是藉機試探江燃對武道秩序的底線。
倘若抱丹真人真將禁令視作無物,清江武道便再無規矩可言。
屆時上行下效,說不定會鬧出甚麼亂來。
白衣女子知曉身後一群宗師肯定盼著她出手,倘若試出江燃虛張聲勢,眾人便會一擁而上。
問題是方才李崖山在時,她都未曾強出頭,如今李崖山已死,她更不可能去做這種出頭鳥。
她迎著江燃似笑非笑的表情,終是垂眸後退半步:“晚輩不敢。”
江燃斂去笑容,淡淡開口:“本尊向來恩怨分明,倒也不會行那濫殺無辜之舉。”
這話說得便有些意味深長,既未承諾,又未否認禁令。
有恩有怨,濫殺與否,全憑他一言說來。
江燃話音方落,後山竹林深處,響起一個平靜中,帶著認命意味的女子聲音。
“江宗師。”
女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如心願奉您為主,望您……高抬貴手。”
恰如一粒石子墜入平靜湖面,眾人的竊竊私語聲再度響起。
李如心。
李家這一代堪稱最為出色的晚輩,有蕙質蘭心的美名。
她禮裙整潔,髮間插著一支素簪。
面容憔悴,卻掩不住一身清冷氣質。
即便說出了認主這樣的話,步伐姿態中也透著一股寒梅傲雪的孤高。
燕玉情佯裝不在意的偏過頭,耳朵卻高高豎起。
江燃打量了一番李如心,目光在她清高的面容上稍作停留,忽然輕聲一笑。
“李姑娘身處香雲山中,這一番機關算計,倒是真真讓本尊佩服。”
李如心深吸口氣,未置一詞。
彎下腰身,嶺上香雪分外白皙。
她換望為求,重複了一遍先前言語:“求您……高抬貴手。”
江燃漫不經心的打量了她一番,輕輕頷首:“好啊。”
李如心猛然抬頭,眼底掠過一絲驚愕。
她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
或者說根本不曾想過江燃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燕玉情聞言,攙著江燃胳膊的手指不自覺用力一擰。
江燃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盯著李如心清冷麵龐上的詫異之色,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很是認真。
“讓李浩成乖乖過來領死,我便勉為其難收下你這個……賤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