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一時安靜下來,茶水順著桌面邊緣滴落。
“怎麼回事?”江燃的聲音很平靜,聽上去像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燕衛國吞嚥了幾下,聲音有些沙啞,“此前沈家四爺沈季雲登門,說是受人之託來尋秦韻夫婦下落。”
“我和燕傳委實不知,情丫頭始終不肯吐露訊息,沈季雲便憤而出手……”
燕衛國說到這裡,已不能言。
江燃指尖一鬆,茶盞滾落在桌面上。
聯絡燕衛國這一番話,不難推測沈季雲尋人一事,並非其人本意。
他之前讓沈青筠派人保護秦韻,想來才有沈季雲登門一事,這般說來,竟是他害了燕玉情?
江燃眼中泛過一絲多年未有的茫然。
良久,才聲音乾澀的開口,“沈季雲呢?”
沈青筠是沈青筠,沈家是沈家,他不會將兩者混為一談。
“情丫頭嚥氣時,那沈季雲不知為何,渾身內勁徹底失控,直接就被撕碎了,連屍體都沒留下。”
江燃眼底的迷惘更多了,沈季雲一死,他甚至連替燕玉情報仇都做不到。
屋中復歸於靜默。
直到方才手中脫落的茶盞,在桌面滾了幾圈,咣噹一聲砸在地上時,江燃才緩緩站起身來。
“你要去哪?”燕衛國看著他背影,哀聲嘆了口氣,“情丫頭屍身,已隨燕水而流了。”
江燃腳步在門口停了半秒,未曾回頭,“我隨便走走。”
天光映著青瓦,風過處,牆邊竹影搖曳。
江燃推開庭院門扉,院中青石依舊。
他抬眼看向屋簷下的臺階,眉梢勾動了幾下,而後緩步走進了屋中。
屋內陳設變化不大,屏風,茶案依舊如昨。
江燃目光掃過屋內,最終落在牆角的置物架上,其頂端橫擱著一把精緻的紙傘。
他唇角微動,伸手輕輕取下紙傘。
傘面開裂,傘骨斷了數根。
這把傘燕玉情做了數年,第一次是被他撐開,當時引得那紅裙女子頗為嗔怒,卻也不敢多言。
誰曾想兜兜轉轉,傘也壞了,人也沒了。
江燃指腹摩挲過開裂的傘面,只覺心中沒來由堵得慌。
他盯著紙傘看了半晌,將其握在手中,並沒打算放回去。
江燃抬腳繞過屏風,看著那張書桌,念及當日情形,不由得會心一笑。
笑聲尚未斂去,眼神便微微一凝。
書桌上,赫然放著一個人形木雕,硯臺旁的那柄刻刀,竟然還在原處。
江燃拿起木雕後,發現上面竟隱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天地靈機,很淡很淡。
他眉頭一顫,想起吉多鎮外,莫名被天地靈機重創的景象。
這木雕上殘餘的靈機,竟與當日所感如出一轍。
“又是所謂的宿命,亦或是天地靈機的……一個小實驗?”
江燃指腹摩挲過木雕紋路,心中思緒如潮。
天地靈機之玄妙,無人可以盡窺。
這木雕出自他的手筆,照理來說,本該和燕玉情沒有半點關聯的。
江燃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窗外風搖樹響,才將他從沉思中喚回。
他拾起桌上那柄刻刀,感受著刀身上的微涼觸感,將其叩在掌中。
院中風不停。
自清晨到日暮,江燃一直枯坐在青石旁邊的石凳上,手中刻刀在指尖來回翻轉。
沒有動用氣勁和靈力,只憑借一雙手,慢慢將木雕刻出新的輪廓。
刀鋒遊走如抽絲剝繭,木屑紛紛揚揚中,江燃輕呼了一口氣,木雕漸顯輪廓。
分明是燕玉情栩栩如生的眉眼,連眼下那顆淚痣都纖毫畢現。
彷彿一個縮小版的燕玉情,正在用那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靜靜凝望著他。
裂開的問情傘橫放在大腿上,江燃指腹輕輕撫過木雕眉眼,胸膛中那顆心種莫名輕顫。
他久久未動。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在院中枯坐了一夜的江燃,氣勁透體而出,
抖落肩頭晨霜,面色如常的站起身來。
聽到院中動靜,門扉外輪值等候的侍女立刻魚貫而入。
為首之人三十左右,身段豐腴,眉眼溫婉,
手中捧著個精緻的托盤,其內放著一套嶄新的衣衫。
“江先生,您在院中待了一夜,快喝口薑茶驅驅寒。”
她聲音進退有度,既不諂媚,也不疏遠。
江燃沒接茶盞,只低頭看了眼托盤中的青色竹紋長衫,
淡淡問道:“燕衛國讓你們準備的?”
女子眼眸垂眸,聲音更輕柔幾分。
“燕老昨夜來過,見您在院中靜坐,未敢驚擾。只吩咐我們備好衣衫與熱茶,其餘一概未提。”
說到這裡,又補充了一句,“還有這青衫,是燕小姐昔日為您準備的。”
江燃臉上古井無波,伸手接過青衫,猛地將其揚上半空。
青衫獵獵展開,竹紋在晨光裡泛出清冷光澤。
女子端著托盤的手晃了下,抬眼看向空中下墜的青衫,
眼底有些著惱,卻不敢多言,只在心中暗暗替燕玉情感到不值。
下一瞬,青衫墜落未及一半,江燃身形一動,輕展雙臂旋身躍起,
頃刻之間掠過躬身而立的一眾侍女,待得轉身落定之時,已是一襲青衫翩然而立。
為首女子只覺眼前一花,眼神再聚焦時,
青衫已妥帖穿在江燃身上,竹紋隨晨風微漾。
眼前那個衣衫襤褸的青年,轉瞬間變得氣度非凡。
她吃驚之下失了禮數,抬眼和江燃目光相撞,竟覺好似看見了一泓碧波清潭。
“替我跟燕衛國道謝,若燕傳歸家,讓他三月之內,到南都見我。”
江燃聲音清越,噙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女子心中一緊,垂首應是,旋即又道,“江先生匆匆而來,不多留幾日嗎?”
“不必了。”江燃轉身欲走。
身後女子咬了咬牙,忍不住往前一步:“江先生且慢。”
江燃停下腳步,並未回頭,也沒開口。
“請您留下問情傘。”
江燃沉默少頃,方才一字一頓道,“傘,我要帶走。”
女子似乎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聲音綿軟的不行。
“您手中的問情傘,是小姐生前最重視的東西,二爺交代過,等小姐百日之時,要將其燒送冥府。”
江燃手掌摩挲著合攏的傘面,感受著其上的寸寸裂痕,淡淡開口。
“傘骨傘面皆已開裂,傘既無魂,何苦又讓她見得。
“便予我……留個紀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