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州山頂,山風獵獵。
東邊天色熹微,已然漸亮。
江燃單手負於身後,款步從山下走來。
他身上穿著件不太合身的灰色T恤,腳上是沈青筠在鎮子商店買的一雙帆布鞋,
偏偏長髮隨風輕揚,眉宇間淡漠如霜。
跟搞行為藝術的沒甚麼兩樣。
山中晨露未散,被風一吹撲面而來,沾著幾分涼意。
江燃身影自下而上,從路口一點點冒出頭時,
山頂各處不約而同傳出數聲輕響,有樹枝斷裂之聲,也有衣袂破風之聲。
一個灰衣中年從梢頭落地,雙手攏在袖中,目光灼灼的落在江燃身上。
緊接著,左右兩側,又有幾人從樹影中緩步走出。
一共七人,皆是氣息沉穩,內勁凝實的化勁宗師。
他們有意無意的交錯身形,封死了江燃的所有退路。
“李如心認識的化勁武者還挺多。”
江燃抬眼掃了一圈,唇角微揚,淡淡開口。
這倒是實話,自打李如心和他結仇之後,尋常人口中可稱宗師的化勁武者,
就跟地裡的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
灰衣中年沒有接話,神情冷厲的從袖中抽出雙手。
十指如鉤,筋骨暴起,掌心赫然覆著一層青灰色的角質。
隨即腳下用力一踏,身形如離弦之箭暴射而出,倏然壓至江燃面前。
與此同時,另外六人齊身而動,凌厲內勁自不同方位同時攻向江燃周身要害!
江燃卻未曾避讓,輕輕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
儘管只能動用一成氣勁,對付這些跳樑小醜,也已足夠。
他側身避開灰衣中年爪擊,指尖後發先至,依次點中左側,左後二人手腕,
隨即伏低身形,錯開身後橫斬而來的刀鋒,
再順勢旋身,指尖青色氣勁流轉,點向右側兩人咽喉。
兩人感受到其指尖氣勁的凝實程度,瞳孔驟縮,倉促之下只能後撤,
江燃趁勢從二人錯讓開來的間隙中竄出,可這時身後風聲漸重,
最後一拳一掌重重拍在他後背與肩頭,江燃身形猛然前傾,往前踉蹌半步才止住身形。
灰衣中年眼神一亮:“他重傷未愈!”
話音落下,其餘六人殺意暴漲,分明都揣著搶功之心。
江燃倒轉身形,眼神凜然的掃過眾人,掌中青芒時隱時現,給人一種氣機不穩的錯覺。
左支右絀之際,灰衣中年雙爪突然重重鑿在他胸前。
嘭!
江燃勉力一擋,還是止不住的連退數步,後背撞上一棵老松,松針簌簌而落。
他忍不住輕咳一聲,露出一副壓制氣血的模樣。
七位宗師沒有立刻追擊,彼此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慢慢逼近。
若是之前,他們七人內勁再強數分,也難撼動江燃絲毫,說不準還會被各個擊破。
可如今,他氣息紊亂、腳步虛浮,連指尖青芒都時斷時續——分明是強弩之末。
山岩後方。
鬚髮半白,氣勢雄渾的周北望微眯著眼,目光如炬的審視著江燃。
他沒有立刻現身。
而是等著七位宗師逼到近前,看著江燃在幾人的圍攻下節節敗退。
江燃每退一步,都會迅速調整身位,避免被七人逼入死地。
可週北望身為大宗師,眼界何等高明,一眼便看出江燃調整的速度越來越慢,呼吸節奏也逐漸凌亂。
這便足夠了。
李如心所言,八九不離十。
江燃實力至少折損了九成以上,否則不會將內勁節省到這般地步。
周北望緩緩從山岩之後踱步而出。
他腳掌落地時,地面落葉盡數被無形氣勁掀起。
七位宗師聽到動靜,雖心中略有不滿,覺得這廝想搶功,
但仍是後撤半步,讓出一條路來。
周北望穿著一身半舊長衫,負手而立,鬚髮半白,眼睛卻亮的嚇人。
他看向微微喘息,氣息不穩的江燃,右手緩緩揚起,內勁離體推向四方,
一陣無形氣浪湧起,落葉碎石都被捲上半空,懸而不落。
江燃這時已被逼到山頂的一片空地上,周北望揚手立於他身前,
七位宗師則是散落開來,徹底堵死了身後退路。
“江宗師。”周北望內勁離體展露修為後,並未急著動手,反而沉聲說道。
“老夫知你天縱奇才,實在不忍你夭折於此。”
江燃抬眼看著他,一言不發,似在等待著甚麼。
周北望見狀,微聲一笑,震得空氣隱隱顫動。
“江宗師在等甚麼?周某雖不才,但在這合州地界,尚有幾分薄面,怕是無人敢來攪局。
“不過……若你交出孤雁刀與陰陽槍譜,還有自北緬得來的重寶,老夫可以保證,這合州地界,再無人會對你出手。”
周北望說到這裡,見江燃還是沒甚麼反應,不由得微皺了下眉頭。
“江宗師行事不拘一格,應該比誰都懂懷璧其罪的道理,以你現在的狀態,保不住這些東西!”
周北望言辭犀利,心中卻暗暗冷笑。
陰陽槍譜和孤雁刀,對方不一定隨手帶著,至於北緬重寶,他壓根不知道是甚麼。
這些話其實是在詐江燃。
江燃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周北望身上:“說完了?”
話音落罷,也不待其開口,原本略有些頹唐的身形,驟然挺立起來。
起伏不定的氣息,也在剎那間變得古井無波。
周北望眼皮跳了一下。
江燃頗覺可惜的嘆了口氣,“只有一位大宗師嗎?”
山頂驟然靜了下來。
七位宗師臉色一變。
周北望蒼老面龐上驚疑一閃而逝,瞬間認定江燃是在虛張聲勢,
懸在空中的右手猛然向下一壓,氣浪轟然傾瀉!
“殺!”
七位宗師只覺周身氣血,在這內勁共振中運轉的更為順暢,連出招的動作都快了數分。
江燃卻在周北望氣浪壓下瞬間,驟然伸出右手,掌中一抹寸許金光甫一乍現,
便如烈日炸裂,瞬息暴漲數尺,凝成一柄虛幻刀芒!
周北望內勁噴湧而出,勾連七位宗師氣機,硬生生合八人之力轟然砸落!
江燃懷中映月暖陽微光一閃,靈氣汨汨湧出,金色刀芒中的鋒銳之氣沖天而起!
轟!
刀芒邊緣還在膨脹,和周北望內勁相撞之時,頃刻將其吞噬一空。
對沖之力擴散開來,七位宗師攻勢一滯,身形直接被掀得倒飛而出。
江燃一步踏出,膨脹到近乎丈許的金色刀芒橫掃而出,
刀芒過處,空氣都盪漾起隱隱波紋,七位宗師倒飛之勢未頹,
便被迅速蔓延的金光掃過身體,霎時在半空凝滯一瞬,齊齊連腰而斷,
鮮血濺上半空,竟如紅霞漫卷!
“這便是孤雁刀!”
江燃目光平靜,金色刀芒頃刻間縮回寸許長短斂入手中。
“周宗師,可還想要?”
周北望渾身內勁早已榨乾,全都聚在身前,雙掌前伸,硬生生撐出一片無形氣牆。
先前那一片金芒只剩下一線,可這堵氣牆,亦如紙糊般被輕易撕開!
氣牆崩潰剎那,周北望瞳孔驟縮,眼中只剩下璀璨的金光!
他並未回應江燃的詢問,僅是慘然一笑,聲震四野,“李如心誤我!”
金芒掠過!
周北望人頭沖天而起,在氣牆潰散遺留的內勁託舉下遲遲不落。
“李如心,你承諾的東西,不用給了。”
江燃淡淡的掃了眼雲中破曉的天光,拂袖轉身,沿來時山路緩步而下。
身後人頭,適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