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羅真氣……”
四個字順著冷雨飄入耳中。
燕雙飛瞳孔驟縮,四肢百骸如墜冰窟,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昔年燕山,江燃洞開八門,渾身浴血的一幕浮現在腦海中。
那是她此生今世,所見過的,最為駭人的一戰。
而現在,面對江燃攻勢也能抵抗許久的魔羅真氣,
竟出現在眼前這個,十幾年前敗於她劍下的男人身上。
“很吃驚?”聶秋聲敏銳捕捉到她眼角的抽搐,嘴角扯開一個誇張的弧度,“看來,你認得它。”
他五指微微合攏。
半空中,燕玉情被無形的氣機猛地拔高。
紅唇逐漸變得青紫,身體徒勞的在半空掙扎著。
隨著時間推移,她掙扎的幅度正肉眼可見地慢下來。
打不過的。
燕雙飛太清楚內勁和真氣的差距,天塹二字堪堪能夠形容。
可看著燕玉情逐漸渙散的眸光,她重重咬破舌尖。
一股腥鹹的鐵鏽味瞬間衝開胸腔中的滯澀。
沒有豪言壯語。
她只乾脆利落地做了一件事。
出劍。
清瘦的身影踏破積水,內勁不計代價地灌入微雨劍中。
劍身爆出一道淒厲錚鳴!
聶秋聲步伐未動,負手站在原地,饒有興致的看著她。
砰!
劍鋒凝滯在體表三寸,彷彿撞上了銅牆鐵壁。
無可匹敵的反震巨力順著劍身倒卷,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中,
燕雙飛右臂衣袖螺旋著炸開,皮肉也被這力道崩開傷口。
她左手往前一探,換過劍柄,
左臂後撤些許,內勁奔湧,意圖再刺。
“夠了。”
聶秋聲漫不經心地抬手,屈指碰了下劍身。
鐺!
那一彈輕描淡寫,力道卻重若千鈞。
微雨劍瞬息脫手,電射一般斜飛著扎進地面,劍身顫個不停。
沒等燕雙飛穩住身形,周遭雨霧便被一股無形氣機牽引著凝成一團,
重重撞向她的胸腹。
燕雙飛身體浮空一滯,旋即倒飛出數丈,重重砸進坍塌的長亭廢墟。
氣機消散,燕玉情摔落在地,本能地蜷縮著咳出大口酸水。
聶秋聲看都沒看地上紅裙凌亂的女子,
他越過滿地狼藉,慢步走向廢墟,身遭那層無形屏障把細雨盡數排開。
“你知道我在江北三劍敗於你手後,到今天為止,一共是多少天嗎?”
沒等燕雙飛回答,他便敘說一般開口,“四千九百三十二天。整整十三年六個月有餘。”
他低頭俯視著曾經不可一世,只能仰望的燕雙飛,
眼神裡透出一種怨恨與傾慕夾雜的情感。
“原來那張高高在上的臉,也有這樣零落成泥的時候。”
聶秋生自嘲的笑了笑,蹲下身來,伸手捏住燕雙飛的雙腮。
燕雙飛用力甩著頭,屈辱的從喉中發出一聲悶哼。
“甚麼微雨劍。”聶秋聲輕聲開口,下一瞬猛地將燕雙飛腦袋往地上一摜。
“徒有虛名。”
燕雙飛掙扎著抬起頭,用力咳了一聲,肺腑碎末和鮮血揉作一團吐在他臉上。
“我改主意了,我要你眼睜睜看著你的好徒弟,被我一點一點做成玩具。”
聶秋生嘴角輕揚,忽然在她怨憎的目光中鬆開了手,目光瞥向遠處的燕玉情。
沒有叫囂,也沒有恐嚇,只有一種看待物品般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燕玉情渾身溼透。
脖頸上青紫觸目驚心。
看著燕雙飛匍匐在廢墟中掙扎的身影和滿地鮮紅,她四肢百骸全部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可在那劇烈的戰慄深處,有一種比恐懼和痛苦更灼熱、更暴烈的東西轟然燒了起來。
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視野邊緣泛起一根根猩紅的血絲。
她雙手撐在積水中,掌心猛地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低下頭,那一截斷箭箭頭,不知何時從懷中掉了出來。
燕雙飛曾在船上說過的言語,冷不丁在腦海深處盪開漣漪。
“江爺曾說過,這天地間萬事萬物,皆有自己既定的命運。”
鋒利的鐵茬劃破掌心,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滑落。
燕雙飛抿著唇,緊緊握住斷箭,搖晃著站直身子。
“我要你死。”她咬牙切齒的從嗓子眼裡擠出這句話來,桃花一樣的眸子裡,只有無窮無盡的殺意。
她從未曾這麼想要殺死一個人。
聶秋聲餘光掃見,嘴角扯起一絲莫名的弧度。
他主動挺起胸膛。
微雨劍傾盡全力都無法撼動分毫,一個不知從哪冒出的漂亮玩物,拿著一根鏽跡斑斑的爛鐵?
他好整以暇地等著。
等待著她用盡全力的拼命,千下萬下徒勞無功的崩潰。
在深深地絕望中,他會肆意的享受這位美人。
燕玉情雙眼通紅,用盡全身氣力,把那截斷箭戳了出去。
就在箭尖觸碰到無形障壁的瞬間。
朦朧的細雨停了。
沒有漸緩的過程。
天地間成千上萬片雨絲,在同一瞬間違背了常理,死死懸停在半空。
整個世界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下了暫停,只有她能動。
燕玉情沒感覺到任何的阻力,腐朽的斷箭鋒利到吹毛斷髮的地步。
一隻看不見的、虛無卻浩大的氣息托住她的手腕,不可抗拒地往前,重重一推。
哧——
極輕微的一聲裂帛響。
天地間萬物重新被摁下播放鍵。
聶秋聲臉上的譏誚瞬間凝固。
他完全不知道燕玉情手中的斷箭,怎麼會突然刺中自己的胸膛。
體內那綿延無盡的魔羅真氣,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雪花落入水中,無聲消融。
沒有任何阻礙。
斷箭勢如破竹,貫穿皮肉,穿透胸骨,刺破心臟。
從前胸沒入,自後背貫出。
殷紅的液體伴隨內臟碎塊噴湧而出,濺上了燕玉情的側臉。
聶秋聲雙目凸起,瞳孔猛地收縮。
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好半晌,才不甘的斷續吐出幾個字來。
“四千……九百……三十二天……”
他僵硬地垂下頭,死死盯著胸前那個通透的窟窿。
雙膝一軟,高高在上,無可匹敵的魔羅真氣傳承者重重跪倒。
腦袋砸向地面,只濺起一片泥點。
懸停的雨珠驟然失去託舉,嘩啦啦重新砸向地面。
燕玉情脫力般跌坐下去。
濺在臉上的溫熱正在被雨水沖刷,她死死咬著發白的嘴唇,
右手如同焊死在地面上,痙攣得連骨節都在咔咔作響,根本抬不起來。
燕雙飛的表情僵在臉上,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清冷的眼眸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強嚥下湧上喉頭的腥甜,失去知覺的雙腿在地上拖拽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短短數丈距離,她生生疼出了一身冷汗,終於夠到了燕玉情的衣角。
她用完好的左臂將其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女孩沾滿泥沙的頭頂,
聲音乾澀中帶著幾分慶幸,“玉情……幸好你沒事。”
若你受了傷,我該如何跟江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