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廣州城分外泥濘,積水倒映著燕玉情狼狽的身影。
她揹著氣息微弱,一灘爛泥般的燕雙飛,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軟爛的泥土上。
燕雙飛輕的要命,就像揹著一個孩提。
聶秋聲的魔羅真氣,打斷了她身上很多骨頭,也讓臟腑受到重創。
燕玉情紅裙溼漉漉的貼在身上,到處糊的都是泥漿。
青絲也黏在臉上,狼狽不堪到了極點。
揹著燕雙飛走了半日,才踏進劉家村的地界。
沿著官道轉進一條窄路,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才看見路人提到過的那棵歪脖子大榕樹。
燕玉情抿著泛白的唇,用手把燕雙飛往上託了託,疲憊的眼底泛起一絲振奮。
繞過大榕樹走了不遠,就見幾間坐落在一起的泥磚房,
略有些老舊的門匾上,寫著‘李氏醫館’幾個字。
燕玉情有些皸裂的唇動了動,“燕姐姐,馬上就到了,堅持住。”
背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燕玉情強行榨出幾分體力,快步走到門前,騰出一隻手輕拍大門。
好半晌沒人應聲。
她稍稍遲疑了下,往後撤了一步,一腳踹開木門。
跨過並不太高的門檻時,差點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你是誰?!”
一個半大孩子剛匆匆忙忙從堂屋跑出來,就看見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他牙齒哆哆嗦嗦打著架,目露驚恐的看著一身髒亂紅裙,滿臉泥和血的來人。
很重的鐵鏽味順著風飄進鼻中,更把他嚇得不輕。
燕玉情早就用光了全身氣力,撐著踹開大門,完全是靠自身毅力。
在這孩子驚恐無狀的目光中,眼前一黑,竟是軟軟的癱倒在了地上。
小孩愣了幾秒,才哆哆嗦嗦的往後院跑,邊跑邊慌亂的大喊。
“三叔公,死人了!!”
一個佝僂的老人正蹲在後院,摁著石窩搗藥,被這動靜嚇得手一抖,
登時扔掉石錘,健步如飛的往外跑。
……
老人一到前院,就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腳步。
他遠遠看著倒在大門口的兩個人,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抹遲疑。
渾身帶血,還是女人……
思緒跨越五十多年,瞬間飛回當年。
他站在祖父身邊,看著臺階下提著劍,說要求藥救林公的女人。
那個女人,也是身上染血。
眼前這兩個女人,看著比當年的女俠,還要滲人。
“三叔公,咋辦啊?”半大小孩站在他身後,探出腦袋去看。
老人並未遲疑太久,便抬腿走了過去。
是這麼多年沒見過的江湖客也好,還是被歹人劫道,拼了命逃過來的也好,
在他眼中,都是醫患,並沒有甚麼兩樣。
剛走到近前,一隻手猛地伸了出來,一把攥住他的小腿。
老者嚇得渾身一個激靈。
“救……救……”
燕玉情緩緩仰起頭,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黏在她額頭和臉上的髮絲,不知何時把臉上的泥漿蹭落了些,
於是老人和他身後的孩子,就看到了一張,
讓人一眼難忘的臉。
狼狽與髒亂交雜,卻擋不住驚鴻一瞥下的風華絕代。
小孩呆呆地盯著那張臉,手不自覺鬆開了叔公的衣襟。
村上的,鎮上的,還有去過不多幾次的廣州城裡,
他也沒有看見過這樣美的人。
就跟仙女不小心摔了一跤,跌倒在院中一樣。
老人很快從驚訝中回神,反手扣住燕玉情皓腕,
見她脈象不過是疲勞太過,便蹲下身扶起了另一人。
很輕。
老人攙著燕雙飛大臂拽起她時,跳出這樣一個念頭。
緊接著,他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手中託著的,並不像是人的身體,反而更像是一灘爛泥。
“這……”
老人手指搭在燕雙飛手腕上,片刻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臟腑移位,骨頭碎了大半,這都沒死透?”
“求您!”
聞聽此言,燕玉情淚水瞬間盈眶,強撐著一口氣,苦苦哀求。
小孩見狀,小跑著湊到老人身邊,拽了拽他的衣服,
扭扭捏捏開口,“三叔公,你救救她吧,這個姐姐看著不像是壞人。”
燕玉情勉強衝他一笑。
小孩心頭一突,又愣在了原地。
老人並未理會,伸出手在燕雙飛脖頸,身軀各處碰了碰,才搖了搖頭。
他還沒開口,燕玉情便用雙手撐著地面,剛要叩首相求,
就看見老人跟見了鬼一樣,死死盯著燕雙飛那張臉。
“這……這……”
“燕女俠?!”
他聲音跟吃了大補丸一樣,高亢到了極點。
老人仔仔細細端詳了半晌,才吞了口唾沫,顫巍巍的問道。
“敢問姑娘,她姓甚名誰?”
燕玉情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微雨劍,燕雙飛。”
老人眼中難以置信和驚疑反覆變換,良久才感懷的嘆了口氣。
“五十多年前,我曾見過燕女俠一面。
“時至今日,除過這青絲多了些斑白外,燕女俠仍舊容顏不改。
“不曾想垂垂老矣之日,還能與故人相逢。”
老人轉頭望著燕玉情,眼底閃過一絲悲涼。
“心脈寸斷,陳年舊傷,內勁枯竭,能撐到現在,已是她體魄驚人之故。
“這等傷勢,唯有李家祖傳的迴天丹能救。
“可五十六年前,那一顆迴天丹已被燕女俠帶走,救下了林則徐林公。”
他目光有些出神,往事依稀如昨日。
燕玉情聽他說完,半晌沒有開口,
她只聽見自身的呼吸越來越重。
燕雙飛說過求藥之事,她很清楚這顆丹藥救了誰。
卻從未曾想過,五十六年前的因緣際會,今日竟成了燕雙飛的死局。
燕玉情緊咬著唇,幾乎滲出血來。
她忽地想到甚麼,從懷中掏出那支斷箭。
“李老先生,這是燕姐姐給我的。
“我跟她遇到了一個修出真氣的武者,原本是必死之局,
“可這支斷箭卻刺破了那人的護體真氣,我才能帶著她來找您。
“它對燕姐姐的傷有沒有用?”
燕玉情把方才經歷的一切全盤托出,她根本不知道這斷箭為甚麼能殺掉聶秋聲,
也不清楚能不能幫到燕雙飛。
她只是儘可能的想要抓住更多的救命稻草。
李老先生眸光一怔,伸手接過那支斷箭。
“這支箭我記得,是祖父從林公心口取出來的,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燕女俠竟還留著它。
“祖父當年還想著,有朝一日要回這枚斷箭,當做李家的傳家寶呢。
“畢竟失了迴天丹,能留下救過林公性命的證物,也算給祖宗個交代了。”
感慨了兩句後,李老先生話鋒一轉。
“斷箭在武者手中能殺人並不奇怪,可對於燕女俠的傷勢,並無太多……”
話未說完,李老先生忽地一愣,不可思議的看著燕雙飛的胸口。
一口不知從何而來的氣,令她呼吸慢慢變得有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