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筠有意識後的第一個感覺是黑,緊接著便是嘴中的異物感。
嘴裡乾涸的血液嘗不出鹹味,反而黏膩的有些噁心。
她試著睜眼。
眼皮被血液糊住,睜開的動作用了很久。
天光從頭頂灑落,樹葉隨風輕擺。
手指微微用力,指腹下腐爛的落葉有些溼漉漉的。
視線慢慢聚焦,她躺在一片荒林深處,身下是層層疊疊的枯葉與暗紅血漬。
沈青筠躺在原地緩了很久。
恍惚中才想起陸微手中弓弦繃緊,箭矢嗡鳴的場景,
緊接著就是貫穿心口的那支箭,還有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江燃臉上的表情她沒看清,只記得他很用力的摟住了自己。
對了……江燃!
沈青筠猛地坐起身,心臟驟然縮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識捂住胸口。
她怔了片刻。
如果沒記錯的話,心口那裡本該是一個貫穿的血洞,可指尖觸到的卻是平滑微涼的面板。
她緊攥著心口處破了個大洞的衣襟,慢慢地轉頭,
像是知道轉過頭以後會看到甚麼,所以動作慢到了幾乎凝滯。
江燃就躺在她身側。
眉毛烤得焦黃,渾身上下的血早就幹了,身邊泥土和落葉的顏色異常的深。
沈青筠手指開始發抖,迅速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伸出右手,顫抖著擱在江燃唇邊,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沈青筠混著嘴裡的血味嚥了口唾沫,指尖一寸寸下滑,
停在他脖子側邊,面板下的動脈跳動的幅度很輕。
非常微弱,像是敲打東西的回聲震動一樣,卻真真切切的存在著。
沈青筠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整個人跟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軟下去。
她低頭看著江燃,肩膀起伏的動靜逐漸變得劇烈。
嗚咽聲混入風裡根本聽不見,只能看見她的肩膀一直在動。
過了很久,沈青筠才抬起頭,
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時,餘光瞟見了墊在腦袋下的東西。
她伸手拿起來,發現是一件外套。
沈青筠心中一緊,立刻檢查了一遍,發覺衣服口袋裡有東西。
是一張揉成一團的票據,展開後發現是張‘纜車票’,乘車人那行寫著一個名字。
呂子君。
沈青筠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幾秒,眉頭微蹙,感覺有點模模糊糊的印象。
不過手中的外套明顯是個小孩子的,她記憶中認識的孩子不多,也沒有姓呂的。
沈青筠晃了晃腦袋,暫且拋開這些念頭,視線再度回到江燃臉上。
他胸口位置有些凹陷,那一片血液的顏色要比其他地方鮮豔一些,
沈青筠把手伸了過去,停了一下才去摸,
而後緊繃的身體舒緩了一些,江燃胸口的貫穿也癒合了,
胸腔凹陷的不深,反正她沒摸出骨頭斷裂的痕跡。
……
太陽從東邊挪到天中的時候,沈青筠的嗓子已經乾的冒煙。
她舔了舔開裂的嘴唇,環顧一圈根本看不見任何有水源的跡象。
目光在江燃身上停了半晌,還是打消了找水的念頭。
半靠著江燃身邊的一棵樹坐下,手裡邊抓著一根稍微硬些的樹枝。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江燃身上晃動,
他的呼吸比早上稍微粗重了些,沈青筠不清楚這是好轉還是惡化,
只是每隔一段時間,就用手去摸他的脖子,感受那細微的脈搏。
到了正午,沈青筠不經意抬眼掃了一圈,發現周圍多出不少蟲豸,蜿蜒著想往江燃身上爬。
沈青筠表情僵硬了一瞬,旋即壓下心中不適,拿著樹枝不停驅趕。
可黏稠的血液彷彿有吸引力一樣,越來越多的蟲子聚集起來,舔舐著地面上的暗沉血漬。
沈青筠手中的枯枝胡亂掃動,睫毛顫得厲害,實在難受的時候,就會回頭看一眼江燃。
臨近傍晚,山林之中已經先一步暗了下來。
沈青筠忽然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側目一看,芳心不由得一緊,
一條灰綠色,小臂那麼粗的蛇從腐葉堆中爬了出來,朝著江燃的方向慢慢遊動。
沈青筠渾身僵住,後背沁出冷汗,雙手死死攥著樹枝。
她不認識這是甚麼蛇,也不知道有沒有毒。
儘管身體都在發顫,還是直挺挺的用樹枝戳了上去。
蛇頭猛地一偏,蛇身驟然繃緊,信子吞吐不停。
沈青筠屏住呼吸,用更大的力氣又戳了一下,比上次的力道重上許多,
蛇身往後縮了一截,樹枝戳穿了枯葉,插進了溼潤的泥土裡。
蛇停在原地觀察了半晌,換了個方向緩緩遊走,消失在落葉堆中。
沈青筠慢慢鬆開手指,枯枝掉在地上滾了半圈。
她轉頭看了一眼江燃。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聲好像更加平穩了。
沈青筠捱了口氣,彎下腰把樹枝重新撿了起來。
暮色漸濃。
溫度驟然下降,林間的風帶著股寒意。
血浸透的衣服貼在身上,被風一吹冷得沈青筠直打哆嗦。
她拽著江燃的腳腕,把他往背風處拖了幾步。
然後拿出呂子君的外套,搭在江燃的脖子上。
自己則縮成一團,用手環抱著膝蓋,替江燃擋著另一側的風。
黑暗放大了所有聲音。
蟲鳴,葉響,風穿過樹木的聲音變成了嗚咽,和白天完全不同,
遠處忽地傳來了‘咔’的一聲輕響,很清晰。
沈青筠的身體瞬間繃緊,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多時,黑暗中的聲音更加明顯了些。
沈青筠緊緊捏著樹枝,僵在原地半晌沒動,
她偏頭看向江燃,儘管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
但不知為何,看見江燃躺在身後,她就莫名的感到心安。
沈青筠舉著樹枝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後背緊緊貼在樹上,
身體抖個不停,也不知道是嚇得還是冷得。
儘管心裡怕得要死,可她硬生生壓下了心頭的恐懼,一直擋在江燃身前。
隨著時間推移,耳中的聲音愈發清晰,
沈青筠身體就這樣緊繃著,那動靜雖說越來越近,但就是遲遲不見真容。
她心中的恐慌愈來愈重,只能時不時看一眼江燃,暗暗給自己打氣。
慢慢的,那聲音越來越近,沈青筠總算分辨出來,
那是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