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燃前世身為渡劫境強者,修真界內具備各種詭譎之能的法寶不知見過多少,
可都有一個共性,那便是無論掩藏的再好,
在最終爆發的時候,肯定會顯露出特殊來。
這鏽跡斑斑的箭頭卻沒有,它平凡得像一截枯枝,連最微弱的靈壓、氣機都未曾洩露半分。
鏽箭穿透九劫氣勁只在瞬間,接著便觸碰到了江燃後背的面板,
青罡體雖未圓滿,可按常理來說,就算有宗師武者內勁附著,
凡俗中的一支箭,最多刺穿表皮,透入肌肉之中,便會被死死卡住。
江燃敢把沈青筠拽到身後,也是抱著受點輕傷的想法,
絕非甚麼她用身體擋在面前,故而效仿這種行為的愚蠢念頭。
直到鏽箭刺入面板剎那,江燃才終於意識到了那是甚麼,
怪不得方才被陸微用弓箭瞄準時,身體本能在提醒著他這一箭躲不過。
箭頭上乾涸的暗沉血跡,裹挾著一種和天道大勢共鳴的特殊力量,
且這股力量已經完成了閉環,成為了既定的命運。
它不是法寶,而是命中註定,換言之……
除非傾覆這個世界的過往,修正這一支箭在命運中的作用。
這樣一來,這支斷箭自然而然便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凡鐵。
可傾覆過往,更正天地大勢,那已經超過了渡劫期修士的能力範疇,
江燃懷疑,即便步入大乘,乃至真正成仙,都未必能夠撼動這支箭上沾染的因果。
方才唯一的機會,便是任由陸微脫手之箭,射中沈青筠,
那樣一來,這支箭離弦的命運就會在她身上完成閉環,而他便能抽身而退。
“江燃……你騙我。”
沈青筠聲音喑啞,在這個瞬間,她的思維慢了下來,
清晰無比的看清了江燃眼中的驚詫,那是隻有遇見事情脫離掌控時,才會浮現的表情。
她從未在江燃臉上,看到過這種情緒流露。
故而剛剛那一句‘無礙’,其實是在騙她。
江燃眼神凝重,刺入後背的箭矢速度簡直超乎他的想象,
彷彿這支箭在沾染他的鮮血之後,便窺見了他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命運一般。
不止箭矢離弦的加速度,還有自行運轉的天地至理,在有意識的推進這支箭穿透他的軀體。
江燃耳中響起沈青筠的聲音時,便在下意識的藉助慣性想要將她甩走,
手中力道僅用出半分,便已完全衰竭。
攜帶著天地大勢的鏽箭已洞穿胸骨,箭頭自前胸冒出頭的剎那,
江燃意識裡彷彿燃起了一場大火,自那暗沉的經年血漬中燃燒,
想要把天地間的一切汙濁和不堪盡數焚盡!
大火之中,有個骨瘦形銷,戴一頂官帽的老人在踽踽獨行。
江燃瞳孔緊縮,數百年前學生時代的記憶湧上心頭。
不用辨認,不用看清臉,他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林則徐!
這支箭上的血,是林則徐的?!
虎門的心火未滅,而他身在北緬。
這個地點,這一支箭!
攔不了,擋不住!
江燃心中明悟了一切,怪不得青罡勁瞬息消融,
這箭上凝著的血,沒有殺意,是未竟之志的餘火。
歷史的車輪碾過,既定的過往已成了事實。
無人能改。
鏽箭自前胸透出,餘勢竟沒有絲毫減弱。
江燃感受著身體中逐漸流逝的生命力,掃過沈青筠那張狼狽不堪,鼻涕眼淚的混在一起的臉。
凡心深處微微一顫,竟浮現出一抹不捨。
下一瞬,江燃意識沉入神魂海中。
海面之上已有漣漪,渡劫期神魂已經感受到了肉身潰敗的徵兆,正在蠢蠢欲動。
被這凡心人身化作的枷鎖囚住,神魂早就在渴望衝破牢籠的那一日。
江燃比誰都清楚,他前世渡劫失敗,或許便有心境不滿的原因。
今日解放神魂,便要走陽神之道,沒有天地之基的肉身,修行一道更為艱辛。
他在人世紅塵中的錨點將盡數廢棄,重新化為那個高高在上的無情尊者!
可這一支箭透體而出,攜著天地偉力,
他肉身崩毀無妨,卻也不願沈青筠這個蠢貨葬身於此。
沈青筠忽地反手扣住了江燃手腕。
她從江燃那有些怪異的眼神中,讀出了某種特別的情緒。
“天清地明,日陽月陰,魂主魄用,虛神化生!”
江燃唇齒翻動,無聲默唸出一段玄妙的口訣。
緊接著,在無人可以窺見的神魂海中,一道虛幻而又凝實,
和他相貌一般無二,眼中無情無感,只有法理玄機的身影緩緩顯現。
神魂海瞬間開始沸騰,掀起滔天巨浪。
“神魂”端坐於海底,身影愈來愈真實,一點一點的上浮,海面上慢慢顯露出頭頂。
外間,沈青筠芳心陡然一緊。
她指尖冰涼,卻死死攥住江燃的手腕不放。
可內心深處,有種莫名的傷懷,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遠去。
她低下頭,看清了從江燃胸口冒出來的斷箭,
沒有哭,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外湧。
他……要死了?
“你騙我。”沈青筠雙眼朦朧,低聲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透出江燃前胸的那一支箭去勢不減,她思維在這一剎活躍到了極點,似乎能看清斷箭上沾染的血跡,
下一瞬,沈青筠怔怔望著箭尖觸上了自己心口,竟鬼使神差的主動往前挺身。
風暴席捲了整片神魂海,海底身影已經有大半個身子浮出水面。
江燃眼中僅存的人性逐漸消弭,便在神魂現世的那一剎,
沈青筠主動挺身的動作映入瞳孔,以及沒入大半的箭矢。
神魂自頭頂浮現,他眼中的焦灼和急切分外明顯。
可下一秒,江燃整個人便抑制不住的顫抖。
他的神魂,竟在躍出神魂之海的那一刻,被偉岸的天道之力,
硬生生壓了回去。
神魂海驟然凝滯,浪濤如被冰封。
平靜到連丁點兒抵抗之力都沒有。
“不!”江燃第一次的,感覺到一種名為‘痛苦’的情緒。
沈青筠好像聽出了他的悲慟,唇角竟流露出一抹笑容。
她揚起手,想去撫摸江燃的臉頰。
指尖還未觸及,鏽箭便摧枯拉朽的貫體而出,
巨大的衝擊力將她上半身帶的後仰,隨即又被突然失去動力,卡在兩人身體中的箭矢拉扯回來。
這一支箭,彷如命定一般。
處於箭道軌跡上的人,都避不開。
沈青筠‘哇’的噴出一大口血,夾雜著肺腑碎片,
就這麼當頭淋了江燃一臉。
江燃瞳孔如同失去焦距一般,前世那張血泊中的照片,
和此刻的情景重疊在了一起,這便是命中註定嗎?!
沈青筠嘴中鮮血湧個不停,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痴痴地望著江燃,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僅有一抹釋然和……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