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燃太清楚那聲音是甚麼。
弓弦緊繃到極限時發出的響動,表明拉弓的人,已將全身力量壓在指尖之上。
一觸即發。
江燃眼神微沉,他體內的九劫氣勁,在方才的殺戮中,近乎消耗一空。
掌中血靈石崩潰後的晶瑩碎片,也已盡數黯淡。
身體裡僅剩下絲絲縷縷的氣勁流轉,尚在緩慢恢復之中。
江燃側身往前,有意越過沈青筠。
一個身形纖細的女人,緩步從硝煙中顯露出身形。
大概站在二十米開外的地方。
她頭頂沾著幾片枯葉,黑色髮絲被風掀起,臉色蒼白卻異常平靜。
左手握著一把烏黑的長弓,弓弦被手指扯成滿月。
箭身泛著幽冷的寒光,箭頭反而鏽跡斑斑的。
江燃目光落在那鏽蝕箭頭上,發覺其上竟有些暗沉的血漬,早已乾涸發黑。
他眉頭微動了下,竟有種被完全鎖定的錯覺,避無可避。
陸微並沒有開口的意思,她的目光分外平靜,也沒有太多殺意。
正因沒有殺意,方才江燃屠戮武裝部隊時,才沒有感知到。
沈青筠的目光從江燃肩頭上越過,看清來人的那一刻,瞳孔驟然收縮。
“小姨?”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抖得不成樣子。
陸微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目光仍然聚焦在江燃身上,眼神逐漸轉冷。
沈青筠見狀,腦子一片空白。
從南都到北緬一路上設想過無數種最壞的結果,唯獨沒有這一種。
“小姨。”沈青筠嘴唇囁嚅著,眼眶泛紅。
“你放下弓,我們有話慢慢……”
陸微目測了一下她和江燃兩人的距離,手中弓弦微顫了下。
“不要!”沈青筠失聲喊了出來,緊接著身體先於大腦動了。
她猛地從江燃身側跨過去,大張著雙臂,迎面擋在陸微弓前。
陸微瞳孔收縮,手指攥得更緊了些。
弓弦依舊如同滿月,可她的呼吸卻亂了。
“青筠,讓開!”
陸微努力讓自己聲音保持平穩,卻難掩其中一絲顫音。
沈青筠沒動,眼淚無聲滑落,肩膀微微發抖,卻將雙臂撐得更開。
風捲起她額前碎髮,露出蒼白卻決絕的臉,“我不讓。”
江燃眉頭微皺,體內微弱的九劫氣勁引而不發。
“沈青筠,讓開。”
他剛抬起腳,便被沈青筠頭也不回的一把抓住手腕,力氣很大,指甲近乎要掐進肉裡。
“不讓。”沈青筠聲音帶著哭腔,堅硬的跟鐵一樣。
陸微的瞳孔在這一刻劇烈收縮。
於她來說,這是一個無比艱難地抉擇。
從千林谷,到赤水河畔,蹲伏了這麼久,她才終於抓住江燃氣勁衰竭的契機。
她推斷過,最多一刻鐘,江燃身體內那近乎生生不息的青色氣勁,就能恢復大半。
屆時死了近千人,才等來的這一瞬機會,便會再度流逝。
三人僵持之際,由遠及近的發動機聲響起。
車還沒徹底停穩,沈叔風就直接推門跳了下來,
剛往前跑了幾步,便看清了場中情景,當即頓在原地。
“陸微!你踏馬瘋了?!”
一向儒雅的沈叔風直接破音,怒目看著用弓箭對準沈青筠的陸微破口大罵。
白菲菲從副駕下來,扶著車門,目光掠過長弓和大張雙臂的沈青筠,
落在渾身浴血的江燃身上,手指不自禁的緊扣著車門,
嘴唇囁嚅著動了動,“燃哥。”
江燃眼角餘光看見了她,並未開口,注意力全在陸微的指尖。
正如陸微猜測的一樣,他在等待氣勁恢復,這樣拖下去不算壞事。
陸微的弓身在顫抖。
弓弦緊繃太久,弦比滿月更甚,這一箭蓄力到了極限,她甚至已經不敢有任何動作。
看著沈青筠仰著頭擋在江燃身前,她只能僵在原地,指腹早已被弓弦勒出血痕。
“陸微,別衝動!你和江燃的事,不要扯上青筠……”
沈叔風稍微挪了兩步又停下,生怕有人靠近刺激到了陸微。
在他邁步之時,白菲菲眼角餘光忽地掃向一旁,
沈叔風身側不遠處的位置,阿五的右手從大腿處慢慢抬起,幅度並不大。
白菲菲心臟猛地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幹甚麼?!”她驚撥出聲。
除過還在對峙的三人外,其餘人皆是循聲望去,
在沈叔風轉頭之際,阿五指中一粒石子已經脫手而出。
那顆石子徑直射出,打在陸微緊握弓弦的手腕之上。
並不算大的力道仍然令她手腕一痛,手指在這細微的衝擊下錯位,
弓弦回彈的聲音驀地炸響。
箭矢化作一道流光離弦而去,發出銳利的風嘯聲。
陸微茫然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滲著血的空蕩指尖,下意識抬頭。
箭已經飛出很遠。
風聲和其餘人的驚呼聲在這一刻全部凍結,陸微心臟劇烈的狂跳,撕心裂肺的吶喊出聲:“不!”
江燃在陸微開口之前,便已榨出些許氣勁,伸手抓住沈青筠手腕的同時,向著身側猛拽。
自身則在反衝力下往另一側轉了半圈,恰恰和她調轉了朝向和身位。
沈青筠被巨大的力道甩的身形踉蹌,額頭撞在江燃鎖骨上,悶哼一聲又被彈起來。
她忍痛揚起臉,和江燃四目相對。
江燃滿臉血汙穢,眉毛焦黃,嘴唇無聲的動了兩下。
沈青筠沒有聽見聲音,卻判斷出是“無礙”兩個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支箭死死黏住。
沈叔風緊握的拳頭在看到江燃扯開沈青筠時,才冷汗涔涔的鬆開。
白菲菲的手指死死掐著車門,指甲變形卻毫無知覺,
腦海中亂的如同漿糊一般,無數畫面如電影片段一樣瘋狂閃現。
陸微撲倒在地,手掌摁在地面上,目光死死追著那支箭的軌跡。
江燃倉促之間本想用氣勁直接盪開射來的箭,又想起那鏽跡斑斑的箭頭,
權衡之下也怕衰竭的氣勁出了岔子,故而才先行拽開了沈青筠。
且不說一支箭還殺不了他,就憑沈青筠不假思索的擋在他身前,
江燃也不會真就殘酷到不管這個善良到愚蠢的女人。
身體內殘存的九劫氣勁被盡數凝聚在後背,這一絲青罡勁若能絞碎箭頭自然最好,
即便不能,江燃自覺青罡體的防禦力,並非凡鐵所能重傷。
雖然直覺那鏽跡斑斑的箭頭有些不對勁,但他的的確確沒從中感應到任何超凡的力量。
鏽蝕的箭頭觸及後背,江燃心中所有念頭瞬間消散一空。
他瞳孔驟然放大,一向古井無波的眼底,泛起劇烈的漣漪。
體表的青罡勁在被箭鋒觸碰之時,沒有任何徵兆的瞬間消失,連哪怕一絲一毫的阻攔都沒有。
水落入火中還有聲,雪被陽光融化還有過程。
可在這箭鋒之下的青罡勁,竟跟一團空氣沒甚麼兩樣。
最匪夷所思的是,直到此刻,這鏽跡斑斑的箭頭仍然沒有散發任何波動,
所有跡象都在表明,它就是一塊生鏽的箭頭。
江燃眼神中,少見的浮現出一抹駭然。
這東西……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