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玉情紅唇微張,目瞪口呆的模樣,自是引起了白髮女子的注目。
她狹長雙目微眯,略帶幾分清冷,凝聲問道:“觀你神情,是覺得我方才所言不妥?”
燕玉情一時無言,默然少頃,才略顯侷促的一笑:“我不好妄言祖父,不過恩公說的魔修,莫非是囫圇害人性命之輩?”
白髮女子雖救她不假,但止於救命之恩,也沒有當著外人面誹謗祖父的道理,
於是便主動將話題引到“魔修”身上,不至於去接那令人徒生尷尬的話茬。
生靈塗炭這話她是不信的,只當白髮女子往昔記憶美化的緣故,
武道修為再怎麼深厚,也難抵槍械威能,更甚者炮彈洗地,怎麼也能將歹人滅殺,
波及一鎮一縣已是極限,無論如何也難到燕山地界沉淪的地步,更遑論神州塗炭了。
聞聽燕玉情話語,白髮女子眼中清冷淡了幾分,語氣也柔和不少。
“依照你祖父所言,魔修一事原就是巧合,這麼些年我踏遍山河,也的確未曾見過第二位。”
“他或是覺得這些事兒與你多說無益,故而沒有提過。”
白髮女子言辭鑿鑿,語氣中篤定平靜皆有,
落入耳中,令人情不自禁的信服。
“祖父很少提及過往。”
燕玉情斟酌著應了一句,桃夭柳豔的面容上,不由浮現一抹沉思。
她原本覺得,這白髮女子武道修行有成,卻久離人間煙火,思維方式有些異於旁人,
說的再直白一些,就不太像是個正常人。
方才交流片刻,聽著又是個行萬里路,眼界不凡的人,
截然不同的兩種形象,讓她心內有些疑慮。
念及此處,燕玉情略顯妖嬈嫵媚的眸間,便噙上幾分試探意味。
“承蒙相救,還未請教恩公姓名?”
白髮女子方才思慮往事,心情有些寥落,
感受著燕玉情柔柔聲音中夾雜的謹慎,卻是啞然失笑。
“你也不必多想,我和你祖父並無嫌隙,更遑論仇怨。”
“說來,我的名字,還是拜他所賜。”
燕玉情小心思被識破,輕咬著紅唇眼神飄忽,心底卻是長舒一口氣。
白髮女子身姿清逸,一派武道高人氣度,她亦是擔心二人相見,會另生波折。
燕家才遇上這麼一檔事,再招惹……咦?燕玉情眉眼一怔,竟覺得思緒有些受阻。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白髮女子第二句話轉移了注意力。
當下芳心一震,暗道一聲這怎麼可能?
白髮女子看不出具體年歲,不過少說也在四十往上,
四十多年前,燕衛國怕是武道修行剛剛入門,況且年紀輕輕,怎會擅作主張給人起名?
且對方口中用了個賜字,就顯著尊崇,敬重之意。
說句大不敬的話,就算擱在今時今日,燕玉情也不覺得燕衛國,能在這白髮女子面前拿大。
不論是相貌風度,乃至於武道修為,都差的太遠。
“他說我自幼居於燕山,以燕水漁獲為生,當為燕姓。”
白髮女子倒不知燕玉情心中諸般活動,目光凝在橘紅焰火上,懷念都滲著紅色。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我的名字,恰好便在詩裡。”
燕……雙飛?
燕玉情檀口微開,喃喃自語複述了一遍,再抬頭時,瞳孔中已有震驚之色。
倘若只說個燕字,還有晏,雁的可能性,若是應在詩裡,便的確是與她同姓了。
單純同姓還好說,天底下姓燕的人不知凡幾,
可若是聯想到方才燕雙飛那一番話,便幾乎能確認,其人的確和燕家有關係。
“你和燕家有舊?”
念及此處,燕玉情忍不住脫口而出。
燕雙飛滿頭霜發因風微動,斂去眸中追憶神色,淡然搖了搖頭。
“我孤身佩劍,孑行九州,不曾與任何世家有牽連。”
輕飄飄道出自身立場後,她也有些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那雙沉著冷靜的眼睛,倏然便是怔住,倒映出姝麗絕倫的紅裙身影。
“你也姓燕?”
直到頗覺詫異的詢問出聲,燕雙飛眼中怔然神色方才散去,心中卻往深處想了一層。
世家千金,孤身一人夜赴燕水,乃至於差點溺死,
且不提那令她都為之恍神的瀲灩芳姿,只說其姓氏與自己相同,就足以讓人心生疑竇。
倘若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過恰逢其會。
要不是燕玉情武力孱弱,她真有種對方在籌謀自身的感覺。
噼啪——
地上的柴火迸出個火星子的聲響。
隨著燕雙飛這一問,燕玉情腦海中也迸出一道亮光,
她忽然想起來,先前對方在說到魔修一事時,還提到過一個人的名字。
燕奇人。
匹馬過燕山,說的便是此人,而他自是和燕家關係匪淺,
燕家一脈,據傳就是燕奇人的後輩。
這事兒她聽燕衛國提起過,真假姑且不說,
燕雙飛方才所言,似曾與燕奇人有舊,倘若不是得了失心瘋胡言亂語,那便有些令人悚然了。
燕玉情美目波光流轉,稍作思量才言簡意賅的回應,“我叫燕玉情。”
說完名姓,實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接著問道。
“敢問恩公,與我燕家先輩是甚麼關係?”
對方提到匹馬過燕山,便不會指向旁人,定是燕家先輩無疑。
燕玉情問完,紅唇緊緊的抿在一起,眼底神色莫名。
燕雙飛瞧著那張在火光躍動中,年輕俊麗的面容,一時竟不能言。
過得許久,才垂眸看向順著肩膀垂落的霜發,悵然若失的嘆了口氣。
“燕奇人,早便葬在江州了。”
燕玉情心頭微動,江州……這是其人第二次提到這個地名。
還不待她深想,燕雙飛就凝眸而視,霜寒月冷的聲音,也泛起些許煙火氣。
“燕大哥對我來說,亦師亦友。”
“故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或該喚我一聲祖奶奶才是。”
若說方才心中猜測不斷,那麼此刻,燕玉情真真是被驚的駭在當場,
待得驟然回神,又有幾分哭笑不得起來。
這人……莫不是真個練武成痴了?
燕雙飛對她情緒變化一清二楚,略有皺紋的眼角微微上揚,彷彿忽然洞悉了某些東西,
先前那種落寞不甘的情緒,便也在這一抹淺笑中,蕩然無存。
“原是我料差了,你溺水時所喚那人,並非是你祖父。”
“你姓燕,他姓江,錯著一江水,又怎會是其血脈。”
姓江,方才所喚……
江燃?!
燕玉情心頭猛地一跳,目光猶如掀起驚濤駭浪一般,直勾勾望著白髮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