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說林黛玉如今寄居榮國府,行止坐臥皆有規矩,不敢逾越半分,生恐惹了人笑話。
只說薛寶釵同她一般的女兒家,便出言道要陪她回揚州,難道這是她自己可以做主的事嗎?
林黛玉眼中的光芒轉瞬便又熄滅,怕是寶釵為了安撫她才隨口說的。
薛寶釵微微一笑,道:“不知妹妹可知道我家裡是行商之事?”
林黛玉默默點了點頭,卻是想著,家中行商,又不要她一個女兒家出頭,這走南闖北的事情,與她不相干的。
誰知道薛寶釵下一句便道:“這事雖知道的人不多,但是林姑父是清楚的。
我家中雖有一個哥哥,但卻不大省事,是以去年開始,家裡的生意便由我接手了。”
薛寶釵面上浮起一絲笑意,“說起來,這事兒同林姑父還有些干係,若不是他伸手相助,怕是我也沒這般順利接管了家業。”
她將拿著林如海的書信扯虎皮做大旗的事情說了,聽得裡頭這般曲折,林黛玉不由瞪大了眼睛,跟著她的話發出驚歎的聲音。
難怪父親說幫了薛家一個忙,叫她有事便尋寶釵相助,沒想到竟是因著這件事。
“薛姐姐莫要這樣說,似咱們這般的女兒家,便是能有這樣的機會,也不一定有姐姐這般的魄力接下。”
林黛玉極認真地同她道,一雙黑珍珠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叫寶釵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我看呀,你也是先認為我好,所以才覺得我甚麼都好,總失了偏頗。”
“你們在說甚麼好不好的?是甚麼好?”探春和寶玉邁步走了進來,恰聽見她們說話的尾巴,不由出聲問道。
黛玉上前將手交疊搭在她的肩膀,笑道:“三妹妹總說若是個男人,定要往外頭立一番功業來。
今兒我卻要說,便不是個男人家,以咱們女子之身,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分毫不比男人差呢。”
探春一頭霧水,皺了眉頭,“這話兒怎麼說的?”
林黛玉指著寶釵,將兩人方才的一番話說了,聽得探春不由心潮澎湃。
“薛姐姐當真管著家裡的生意,姨媽竟然也沒有反對嗎?”她將身子扭了過去,向著寶釵問道。
寶釵緩緩點頭,笑道:“先時已經有許多掌櫃做了陰陽賬本,交過來的賬目不僅錯漏百出,一年下來竟還要拿家的財物去貼補。
倒不是說哥哥能力不行,只是男人到底心思不如女兒家細膩,有些貓膩察覺不到。
何況那些又是積年在鋪子裡做事的老人,動些甚麼手腳,一時也難以查出來。”
“所以不如趁了這個機會,打著女兒家任性的旗號,索性將鋪子都換出去,來京城重新發展?”
寶釵讚歎地看著探春頷首,果然是紅樓裡面最是乾脆果斷有腦子的三姑娘,順著她的話便猜測到了她的做法。
“可是這樣一來,姐姐不還要與新鋪子的掌櫃打交道?以前鋪子有的問題,說不得往後還會有。
姐姐可想到甚麼法子去杜絕這一類的事情嗎?”
探春歪了頭問道,一邊也在思忖自己若遇到這樣的事情,又該如何破局。
“我的法子就是——”薛寶釵促狹一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若是人還能用,便接著用就是,日後做好監管,反比不了解根底的新人好用。
若是一根筋犟到底,那立時就換了人,提拔旁人上來,左不過損失幾個月的出息。
只要運轉得當,自還有機會將鋪子盤活,比溫水煮青蛙,慢慢拖死了鋪子要強上許多的。”
探春垂了眸靜思,不時輕輕點頭,那邊寶玉已經鼓掌叫好。
“怪道林妹妹贊薛姐姐是個比男人家不差分毫的,如今照我來看,薛姐姐卻是比一般男人還要強上幾分。”
薛寶釵衝他微微笑了笑,沒有接話。
這邊探春已是拉著她問:“薛家姐姐出去拋頭露面做生意,難道姨媽不會說甚麼嗎?”
說甚麼?
薛家能似如今保住這般厚的家底兒,全靠著她力挽狂瀾。
薛姨媽王氏只是重男輕女,又不是真的傻。
只要她薛寶釵不曾將薛家的東西搬到自己的夫家,掙來的花用還是開銷在她母子身上,她又能說甚麼?
不過探春為何問出這個問題的用意她也明白,只怕這個女孩子也想逃離那方巴掌大的天空……
薛寶釵遺憾地朝著她搖了搖頭,“我家到底還是特例,家中只有一個哥哥,偏又不愛管事,有我接手具體事宜,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探春眼中的光漸漸散去,沉默地坐到了椅子上,不知想著甚麼。
最是敏銳的寶玉立時便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上前柔聲道:
“三妹妹也莫要傷心,若你以後有甚麼想做的事情,自己又不方便出頭的,自可以打著我的名號去做就是。”
探春搖頭道:“二哥哥也是糊塗了,就算打著你的旗號做事,難道後頭的事情不需要人操心?
還是說我只出了銀子,剩下的事情都由二哥哥去辦了?若是老太太和太太那裡瞞不住一分半點兒的,我一樣要吃掛落。”
寶玉嘿嘿訕笑,薛寶釵低了頭飲茶。
其實她有想過勸黛玉同自己一起做門生意。
林如海入股的錢銀雖多,卻不是留給黛玉的。
而她寄居賈府,若是身上突然出現大筆不明來歷的錢財,該如何跟賈母交待?
父親託了薛家帶過來的?那她又何必遮遮掩掩把東西偷偷給林黛玉?
而且這樣一來,怕是賈母心中也要存了芥蒂,對於她以後在榮國府中生活並不是一件好事。
至於要做的生意,她心中也有了想法——
如今蕭月娘還在薛家宅子裡住著,就等著她將胭脂鋪子接手過來後好大展拳腳呢。
不過帶著黛玉做生意,與她掙些零用錢倒也罷了。
探春雖是個好姑娘,可她一邊站著蠻不講理的生母趙姨娘,而另一邊則是固執且愚蠢的嫡母王夫人。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她實在不想沾若這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