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呵呵笑著把話岔開了去,見她不接腔,探春面上隱隱透出一絲失望。
黛玉雖聰明,到底也沒往這方面想,只恨薛寶釵在榮國府待的時間太短,讓她沒有機會多問幾句林如海的近況。
“等我這邊安置好了,就想法子帶著你回去。你有空了也寫信同林姑父多囑咐幾句,叫他務必保重了身體。”
寶釵殷殷囑咐著,她說一句,黛玉便應一句,依依不捨將她送上了回家的馬車。
瞧著馬車漸漸消失在拐角,林黛玉幾人方才迴轉。
榮慶堂中,鴛鴦正握著美人拳與賈母捶腿,一身富麗裝扮的王熙鳳站在一旁。
王夫人面帶笑意坐在一旁,與大太太邢夫人道:“今兒我妹妹來時帶了許多鄉土特產之物,我已經叫人收拾出了大太太的一份兒,送過去了。”
邢夫人客氣道:“姨太太大老遠從金陵過來,一路上舟車勞頓的,能帶多少東西,偏你還想著給我送,怎麼不留下自己吃用?”
王夫人笑得越發含蓄,“她們原是坐了安國公府上的船,安國公夫人順帶幫著置辦的,再加上她們自家採買的東西,滿滿拉了一大車來。
說出來不怕大嫂子笑話,我初一看,還當是我家妹子帶了鋪被要住過來呢。”
瞧著她笑得開懷,歪在榻上的賈母卻敏銳注意到了她話中的重點。
“姨太太是乘坐安國公府的船進京的?”
“是。”王夫人眉目低垂,舉著帕子動作輕柔地沾了沾鼻尖兒並不存在的汗,背脊越發挺直了幾分。
“當年因為敬老爺的事情,與咱們家生分了,這麼些年不曾往來,沒想到,竟在姨太太這裡破了冰,也是緣分了。”
賈母頷首道,有些遺憾白日裡不曾留了薛家母女閒話,也好打聽一番安國公夫人如今對賈家的態度。
雖都是國公府,可這在皇上面前到底還要分個三六九等的。
旁的不說,當年安國公家的小姐和元春一起入宮,顧姑娘直接就封了順嬪,而元春只不過是個女官罷了。
如今順嬪早成了順貴妃,自家的大小姐元春還只是個女官。
一個是如日中天,鮮花著錦,而寧榮兩府,人才凋零,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不可避免的在走下坡路了。
“老太太可是在說白日來家裡的客?”
賈寶玉和一眾姐妹進來,扭著身坐到了賈母身邊,抱著她的胳膊搖道。
賈母無奈坐起,笑著拿手指在他額間點了點,“叫你與姐妹們玩,如今卻又來鬧我。”
“我若不來,怕老太太想我呢。”賈寶玉笑道,“老太太可見了薛姐姐?我們家的姐妹,再沒一個及得上她了。”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笑道:“不過是比你們痴長几歲罷了,哪裡就能把這一屋子的姊妹都比了下去?
我道你是讀書讀傻了的,竟連這樣的瘋話都說出來。”
黛玉一旁坐了,笑著道:“就知道老太太能一眼看穿你的把戲,你這話,也只哄我們罷。”
“難道你不覺得薛姐姐是閨閣女子中的厲害人物?”賈寶玉笑著湊近她,問道。
黛玉水汪汪的眼睛盯了他片刻,“撲哧”笑道:“原本你不是最不耐煩聽這些經濟文章,怎麼你薛姐姐說,你倒聽了?”
寶玉笑道:“我不耐煩的是那些個滿口子倫理道德,背地裡卻是男盜女娼把戲的偽君子的文章。
如今薛家姐姐以女兒家的身份,做出來的事情反比男人還要周全,這樣的能耐,我可說不說違心的話來。”
王熙鳳聽了半晌,這才聽出個眉目來,不由開口問道:
“聽著這話,難道這位薛家姑娘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不成?”
她白日裡忙著處理家務,準備端午節送各家的禮,雖知道薛家母女來了,卻不得閒兒來見。
這會子瞧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幾乎將這位薛大姑娘吹捧到天上去,一時便起了好奇的心思。
寶玉正要說話,忽聽賈母開口道:“若你們說的是這位薛大姑娘行商賈之事,還是莫要再提了。”
賈寶玉的話卡在喉嚨裡,才要辯白幾句,便聽賈母又道:
“薛家與咱們家到底還是底蘊不同。他家裡雖祖上出了個紫微舍人,可後人還是行商餬口。
這位薛大姑娘的父親原是皇商,說起來也領了五品的冠戴,是個本事人,可惜,去得還是太早了些。”
屋子裡的人皆都噤了聲,只有王夫人嘆道:
“是啊,若不是妹夫去得早,怕薛家的生意還能越發紅火些,我妹妹她們也能早些來了京城……”
賈母瞥了她一眼,笑呵呵把話題轉開了去。
薛家母子三人回去,薛蟠樂得開懷,一路上與寶釵道:
“幸而妹妹出的好主意,咱們自家住著。我瞧著姨父極是瞧我不起,又問及讀了甚麼書。
哎,幸好璉二哥來得及時,要不然,我非被姨父問暈了過去,真真是比大牢裡的酷刑還要嚇人!”
聽著薛蟠隔著馬車的窗子絮絮叨叨說著在榮國府的遭遇,寶釵忍不住笑出了聲。
“其實叫我說啊,正該叫你姨父好生管教你一回才是,免得你在家裡,我說甚麼你都不肯聽。”
待薛蟠喘口氣的功夫,聽得王氏說這樣的話,不由唉聲嘆氣叫道:
“天可憐見,媽若還拿我當你的親生兒子,萬不能有這樣的想法!
就算是我親爹老子在世,也不及姨父這等古板守舊之人的萬一,媽可莫要想了法子害我!”
寶釵在車廂笑歪在王氏的懷裡,這薛蟠只看著賈政如今是個再正經不過的人,可若是薛家真個住了過去,便是為了王夫人的臉面,也不會管薛蟠管得狠了。
只是這話她卻不會對薛蟠說。
若是他知道了姨父不僅不會管他,寧榮兩府還有許多與他臭味相投的紈絝子弟,引帶著他越發放肆了去,怕是自己更頭疼些。
反不如現在由著江以達引著他每日裡尋歡作樂,不過花些小錢,卻免了大事故,倒是叫自己省了不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