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江末)
江末當時舉起來的電飯煲里正煮著海帶綠豆糖水,周荔的最愛。
她和周荔是同一個宿舍。同宿的八個女工裡,江末年紀最小,也來得最遲,其他人都在廠裡幹了一兩年。
旁人覺得江末清高,平時總抱著幾本英語教科書看,沒事還會做卷子寫日記,洗衣服的空隙會在空氣裡輕輕撥絃。她有一雙潔白柔靜的手,不是做工的女人的手。
江末覺得她們無聊,聊男人聊明星聊家長裡短聊結婚生子,沒一個她感興趣的話題。她不想融入,她們也沒讓她融入。
江末總是獨來獨往,偶爾會跟周荔一起上下工。周荔對她客氣但不熱絡,她知道,這是周永龍的叮囑。她也沒打算在這裡久待,掙夠了獨立租房的錢,她就去找別的工作。
那天她從車間回來,老遠就看見宿舍門口圍了一圈人。男人的怒罵聲從宿舍裡傳出,她連忙穿過人群擠進去。
周荔倒在地上,一個比宿舍裡所有人都高大的男人正抬起腳,朝著周荔瘦削的胸口踩下去!
完全出於本能,江末抓起櫃子上剛剛跳燈的電飯煲。那電飯煲沉得異常,但她居然舉起來了。她舉起來,踏一步,沒一點兒猶豫,直接砸向那人的後腦勺!
一聲慘叫!電飯煲蓋子裂開,滾燙的綠豆糖水劈頭劈臉澆在男人的臉上。他在地上打滾、慘叫,水泥地面上滿是紅褐色湯水。別人把周荔從地上拉起,隨即一個女孩尖叫:“血!你殺人啊江末!”
把休假的男工帶回宿舍的,正是那女孩。男工藏在她的床鋪上,起初沒人發現,因為床罩子白天也掛著,密密實實的,看不到裡面情況。
女工常在宿舍裡換衣擦身,嘻嘻哈哈,你揉我我抱你地打鬧。因為是夏天,晚上自然也穿得輕薄,宿舍裡的電扇沒甚麼用處,大家都亮出肚皮和手腳睡覺。周荔恰好睡在那女工上鋪,經常站在女工床邊換衣服。
那兩天她總覺得晚上不對勁,睡夢中好像有男人爬到上鋪,靜靜看她。
別人都笑她思春。
那天早上,床暗暗搖晃,把上鋪的周荔鬧醒了。她迷迷糊糊睜眼,聽見喘息。
扯下下鋪床簾,看到兩個抱在一起的人時,宿舍裡所有女孩都尖叫起來。周荔把男的拖下床,臉上卻被女孩撓了兩爪。
周荔反手扇了那女孩一耳光,男的立刻抓住她的長髮把她摔在地上,抬腳往她肚子上踹。
周荔很瘦,八十多斤,像藤一樣。這一腳下去肋骨得斷兩條。是江末救了她。
江末跟她個頭相當,比她還瘦,但力氣驚人。那一電飯煲砸下去,宿舍內外都靜了。女孩們滾圓的眼睛盯著江末,而江末得知男的居然在宿舍裡住了三天,立刻又踩了兩腳。
周荔抱住她往一旁拽:別打了,別打了,我沒事,江末!
不是為你,不是為了你!她心裡有很多無法說出口的憤怒和恐懼。很多很多,多到能淹死她。
保衛科的人趕來時,地上的綠豆湯已經被血染紅,人事不省的男人被擔架抬走。江末這時才開始發抖,她說,我殺人了。周荔說他活該。她說我殺人了。周荔說他沒死吶!他還喘著氣!女工們回過神,七嘴八舌:哪兒那麼好死啊,這種賤人!
江末盯著自己的手,良久才喃喃說:是他該死。
男人傷得很重,icu躺了四天,轉到普通病房裡,身上掛滿儀器。江末拒絕道歉,哪怕被家屬撕打,態度也絲毫不改。不僅不道歉,她還嚷嚷著讓警察抓那人去坐牢。
周永龍給出的解決方案,是江末當時唯一能接受的。她一直跟周永龍說,把人抓起來,他偷窺女工,說得周永龍都煩了。
“他是做錯了,可是你錯得更嚴重!現在是雙方各退一步,你懂嗎?這件事就在廠子裡內部解決,不要牽涉到甚麼警察不警察。警察抓他,你以為就不抓你嗎?”
這件事兒對她來說,最大的改變,是她身邊的朋友忽然多了。女工們得知她做過的事情,忽然都對她親近起來。她們看江末的目光裡有一種美麗的崇敬。江末上工、吃飯、洗澡,身邊總是有不少人陪著。
好像一夜之間,她成了她們的中心。
她後來才從周荔口中得知,她們是在保護她。受傷的男工家人找了些工人去對付江末,女孩們聚集在她身邊,成為她的盾牌。
其中,和江末變得最親近的就是周荔。周永龍告訴江末,對方其實要江末賠五萬的,他勸到三萬,周荔幫忙出了一萬。這件事,周荔沒有跟江末說過。
周荔比她年長几歲,看待她就像看待妹妹。江末做姐姐久了,當妹妹的感覺相當快樂。她們總是同出同進,宿舍的女工說你倆乾脆好一起吧,江末便靠在周荔肩膀上,挽著她的胳膊: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周永龍之所以會這樣幫她,她心裡清楚,除了周荔從中說項,更重要的是,周永龍是江芸芸的老朋友。雖然不知道這倆人以前是怎麼相識和來往的,但來宏祥裝配打工這件事,江芸芸是點頭答應了的。甚至周永龍這層關係,也是江芸芸找的。
你不想讀了,那你就去打工。江芸芸當時說:去我給你找的地方打工,不要自己出去找甚麼亂七八糟的工作!
出事之後,江芸芸給江末打過一次電話。江末已經想不起電話裡說的甚麼了,總之是吵了一架。沒有安慰,沒有詢問,江芸芸不停吼著“在學校不安分,在廠裡也惹麻煩,你是上天派來整我的對嗎”。
江末攥著座機聽筒,站在人來人往的宿舍樓一樓。漏音的聽筒藏不住秘密,江芸芸的聲音又高又尖。
江末想把電話砸爛,想把電線割爛。
幾天後宿管在樓下喊:江末!電話!
江末探頭:說我不在!
宿管:不是你媽,是你老師!
江末進廠的第二天,班主任陳老師就來過。
江末太引人注目,一舉一動都值得成為八卦流傳。女工們看到江末把老師送到廠子門口,老師還牽著江末的手勸說著甚麼。江末只是搖頭。臨走時,老師給江末留了一點錢。
廠子裡常見到這樣的事情。
來打工的年輕人大都吃不了苦。廠裡是兩班倒,醒了就工作,工作完就睡,機械的流水線,也沒有甚麼娛樂,連上廁所都要掐準時間。有的人來一天就立刻聯絡家人,讓他們帶自己回去。
江末的父母從來沒出現過。倒是這個胖胖的、走路不停抹汗的老師來過幾次。
江末走到廠子門口接陳老師,意外看見一張熟面孔。
“天天來找我問你的事兒。”陳老師說,“我乾脆把他帶來,你們是好朋友,好好聊聊。”
江末問:“謝月章,我們是好朋友嗎?”
那男孩還穿著S市第十七中學的校服,笑著說:“認識十幾年,怎麼不算好朋友?”
江末:“那你不許勸我回去讀書。”
陳老師和謝月章的笑臉慢慢沮喪了。
若正經論起來,謝月章和江末是青梅竹馬。江芸芸年輕時在S市的夜市街上擺攤賣衣服,隔壁攤就是謝月章爸媽。謝月章三月出生,江末五月出生,倆小孩甚至還是同個醫生、同個病房。才幾個月大,倆小孩就被各自爹媽帶著出門做生意,誰閒著就幫忙照看。江末戴的粉紅色草莓毛線帽,謝月章有一頂,謝月章穿的老虎兜帽衫,江末也有一套。無他,都是第二件半價,雙方爹媽精打細算,皆大歡喜。
兩人讀的是同個小學,後來江末隨江芸芸轉走,只偶爾在媽媽口中聽到謝月章的近況。打球了,進球隊了,骨折了,成績下滑了,變成體育生了,等等。
巧的是,江末回到S市,進入十七中讀高一。走進教室自我介紹的時候,後排忽然站起一個寸頭的高個子男生,指著她大喊:“江小!”
其實誰都勸不了江末。退學這件事不是被誰逼迫,是她自己選擇的。在工廠裡很好,她進出都跟女工們在一起,也沒有再被過去的流言蜚語困擾。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掙錢了。雖然少,雖然每個月還要賠付一千塊醫藥費,但她對未來重新有了憧憬。
陳老師後來沒再出現,謝月章倒是常來。他總拎來水果、牛奶和果汁飲料,讓江末請他在宏祥的食堂裡吃飯。他說你們食堂不錯啊,他又說我爸媽生意越做越大了,根本沒空管我。面對江末,他有時候會像小時候一樣耍賴。
除了吃飯,江末和謝月章時常在籃球場旁邊坐著看人打球。當時廠子裡管理還不太嚴,有時候工友還會邀請謝月章下場露兩手。他打得很不錯,扣籃和三分都出色。這時候江末便會高聲歡呼、鼓掌。別人問江末他是誰,江末說是“好朋友”。
謝月章不勸她回去讀書,但聊的都是學校的事情,誰參加甚麼比賽,誰打球摔斷了腿,江末則講廠子裡的事情,培訓、上課、加班、拿錢,宿舍樓裡的爭執,甚麼都聊。
江末問,怎麼今天不直接勸我回去上學了?
謝月章說,反正你也不會回,我已經放棄了。
江末笑完說:等我攢夠租房子的錢,我就辭職。我可以去彈古箏,或者教人彈古箏。
謝月章點頭:那你得收貴一點,你彈得這麼好。
江末問:你學不學?我給你打折。
說話的時候,她的手在空氣中輕輕撥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