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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2026-05-22 作者:涼蟬

05

曹春曉和周荔在茶館打了一架。她想逼問出手指的事情,但周荔識破了她的虛張聲勢。一個要走,一個拉著不許走,吵得茶館老闆差點報警。

曹春曉在路邊的小公園找了個位置坐下,揉搓腦袋。周荔抓她頭髮的力氣好大,她頭皮很痛。

搓了一會兒,她忽然手忙腳亂開啟揹包,拿出離開303時取下的照片翻看。

工廠女工,手指出事,曹春曉在那一瞬間想了很多可能的事故。

相上的江末,手指都是完整的。

曹春曉大大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她鼻頭髮酸,眼睛迅速蒙了霧。

江末轉到啟光小學之後不久就在元旦晚會上表演古箏獨奏。那天操場的風很大,小學生一個個縮得像土豆,連江末的樂聲也冷沁沁的。

曹春曉根本不知道江末彈的甚麼,也不記得曲目,卻記住江末在灰藍相間的校服領子圍了白色圍脖,絨絨的白襯著她風中被凍紅的臉。樂聲像羽毛輕盈。

散場時,又表演節目又當主持人的江末在舞臺旁小步蹦跳,搓著手指。那時候她倆剛因為小賣部的事情結識,曹春曉和同學擠擠挨挨地路過,江末看到她,笑著,無聲地舉起雙手抓了抓,小貓一樣的動作:好冷。

眼淚差點砸到江末的照片上,曹春曉連忙擦乾。江末的手指沒事,至少看起來沒事。她不會放棄周荔這條線索的,死纏爛打,她從來都很擅長。

坐公車回到造紙廠宿舍附近,已經是深夜。曹春曉站在路邊,看著一個路口之外的宿舍發愣。

真的要回宿舍嗎?那個藏著五個攝像頭,又臭又髒的宿舍。

一想到江末曾住在那樣的地方,她就不自覺地害怕……可那是她現在唯一的基地,她一切行動的起點。還有很多江末的私人物品沒收拾。

焦躁又疲倦。她沒力氣,也沒錢去找新的地方了。原地站了一會兒,她導航著往宿舍走。

最近的路線要從大路拐到小巷子,穿過巷子盡頭的菜市場就是造紙廠宿舍的後門。

巷子裡安靜,曹春曉走著走著,腳步慢了下來。

身後有人。

餘光掃過,她發現那是公交車上坐在她身後的人。一個灰黑色的高大影子。

那人走得很慢。目標明確,極有耐心。

她心中忽然掠過一種預感:是那個撬門的狗東西嗎?

有撬門事件在前,曹春曉今天出門時買了把美工刀,放在揹包的側袋裡。她拐進更窄的巷子,右手從揹包裡抄出匕首。

巷子堆滿了各種雜物和垃圾,淤塞的血管般蜿蜿蜒蜒。

手心全是汗,肌肉卻興奮地繃緊。失業那段日子,她去健身,去學擒拿,學拳擊,本想養好身體,不料在這時候發揮了作用。

她掏出手機裝作撥號打電話。打電話的時候人是注意力分散的,她故意賣了個破綻給身後的潛行者。

那人果然靠近了。

曹春曉左足踏定,右腿和腰忽然一擰,猛地回頭,匕首反握刺出!

那人穿著兜帽外套,看不清臉,立即閃身後仰躲開,鞋底在溼地上一滑,轉身就跑。

曹春曉追上去,揪住那人的衣領把他拽回。

那人的拳頭迎面砸來,曹春曉偏頭,肩膀仍被掃中,骨頭一震。

但同時,她手上的刀子貼著對方胳膊劃過,布料裂開,血珠飛濺。

對方掙扎的力道竟然絲毫不松,雙手同時襲出,抓住曹春曉兩隻手腕狠掐,美工刀鬆手落地。曹春曉正要抬腿踢他,那人石頭一樣硬的腦袋已經撞在她額頭上。

曹春曉被砸得眼冒金星!趁她後退,對方立刻轉身逃跑。

“別跑!”曹春曉邊罵邊搖搖晃晃追上去。但踩到地上的垃圾,猛地打滑,差點撲倒在地上。

就這麼一瞬間,那人已經拐過了彎。曹春曉跑到拐彎處,只看到一個影子跑進了亮燈的店鋪後門。

曹春曉衝向那扇門,猛地開啟,鑽了進去。

身穿火鍋店制服的店員跟曹春曉面面相覷。

“廚房重地,閒人免進。”店員說,“而且我們打烊了。”

曹春曉退回巷子,這回她看到了,在火鍋店後門旁邊有一面矮牆,翻過牆就是大路,那人已經不見蹤影。

她再次走進火鍋店,對那店員說:“我迷路了,兄弟。”她看了眼廚房,“穿過你們店就是大路,我住造紙廠宿舍的。”

曹春曉掃了店員的碼,註冊成為火鍋店會員。店員允許她從大門出去。

從店裡出來不遠就是市場,離造紙廠宿舍不到三百米。路上人車流動,燈光明亮。大家都腳步匆匆,沒任何形跡可疑的人。

懷著憤怒,她大步走過市場,又回頭站在一個開鎖攤前:“裝新鎖頭要多少錢?”

鎖頭花了三百塊。從催繳房租水電的通知上找到房東電話,以妹妹的名義交了三個月房租,花掉一千多。購買一堆廚房清潔用品,又花了一百多。

花了整一個小時才把廚房的垃圾處理好。她筋疲力盡,草草清潔了沙發,坐下來之後就再也動不了了。繳費後水電通了,她癱在沙發上,下單買了個監控門鈴。買完才想起這兒沒有無線網,只得取消訂單。

從昨天下車開始就沒休息過,足足三十個小時。曹春曉的精神起初還是亢奮的,但隨著又餓又渴,疲憊更加強烈了。

再一次撥打那個無人接聽的神秘號碼。呆板的接通提示音,催眠曲一樣,她把手機放在肚子上,慢慢閉上眼睛。

手機螢幕閃了一下,接通了。

但仍是靜靜的,只有呼吸聲。

幾秒鐘之後,電話結束通話。

沙發上的曹春曉睡不踏實,盡做夢。夢裡她和江末手牽手在雨夜狂奔,赭紅色的雨衣披在身上,豪雨中彷彿共舉一面倉皇的披風。

江末攥緊她的手,幾乎攥得她痛了。

怎麼辦、怎麼辦?她從垃圾桶裡拖出雨衣,猛然——雨衣裡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緊接著,一張破碎的臉從黑色的垃圾裡騰起,撲向曹春曉。

曹春曉滾到了地板上。她渾身痠痛,慢慢爬起身。早晨的新鮮陽光從沒有窗簾的窗戶裡灑進來,藍天坦蕩。走廊上,年輕女孩們相互催促小跑,父親呵斥小孩不要拖拉趕緊上學。嘈雜的聲音把她拉回人間。

江末給曹春曉畫過一個房子,大大的客廳,她和曹春曉各有一個帶陽臺的房間,有電視機和音響,還有一起看書做作業的書桌。曹春曉又畫了兩根線,把兩個人的陽臺連通。

江末說我不要連起來,你會跑到我這裡睡覺。

曹春曉說我叫你起床呀,免得你睡懶覺,遲到。

江末嚷嚷:每天都是我叫你起床好不好!

曹春曉笑得狡黠:我們可以在陽臺上種花,養一隻兔子……兔子當然是你的,我要養小貓。江末笑她畫的兔子和貓都一個樣兒,搶過筆,趴在紙上認認真真描畫。

那張畫兒後來被江末帶走了。她會把它放在哪裡呢?

曹春曉花了一整天來整理江末的房間。

她在這個房間裡發現了更多可疑的痕跡。

浴室和洗手間,這兩個最容易藏攝像頭的地方一無所獲,但曹春曉在鏡櫃的右下角邊緣發現了一點乾涸的血跡。她反覆換姿勢,無論怎麼前傾都不可能撞上那個位置。

除非有人按著她的腦袋往鏡櫃邊緣撞。

床頭櫃除了煙和安全套之外,還有一個華豐大酒店外賓部的員工證卡在抽屜底部。證件上的江末一頭黑色長髮,笑容和小時候一樣明亮。

廚房裡有一個小冰箱,冰箱裡沒有任何東西,但插著電。曹春曉來的那天,因停電,她沒聽到壓縮機的聲音,也因此沒有發現它。它其實是車載冰箱,但誰會把通電的車載冰箱塞在櫥櫃裡?

在這個家裡翻出越來越多的可疑端倪,曹春曉心裡的退堂鼓又重新敲了起來。

她想知道江末的下落和手指發生了甚麼。可是昨夜遇到的尾隨事件,還有這個越看越不對勁的房間,都讓她茫然。

她被外資銀行裁員已有一年。本以為風險分析師應該蠻好找工作,不料經濟下行,各大金融機構的招聘都已經凍結。這一年靠著給財經自媒體寫稿件,或者接一些小企業的商業分析,有點兒收入但並不穩定。

曹春曉每天都處在難言的焦慮之中,彷彿站在傾斜的冰面,如果不往上走,只會繼續下滑。

她最該做的事情明明是趕緊找一份餬口的工作,或者去參加表弟精心安排的精英相親,怎麼會為了一張莫名其妙的明信片跑到S城,尋找根本找不到的、已經十幾年沒見過的、並無血緣關係的姐姐?

懊惱和不甘心,齊齊讓曹春曉眩暈。坐在收拾乾淨的沙發上,她的四肢都累得動彈不得。

其實隨時可以走。就算江末出事……她曹春曉至少已經到這裡,已經努力去尋找過。美術館、酒店和宏祥裝配,她真的努力過了呀。她只是找不到而已。江末能怪她嗎?是莫名其妙給曹春曉寄求救信的江末不好。是她選錯求救物件,沒人救得了她,這不是曹春曉的錯。

想一會兒,嘆一聲。又想一會兒,又嘆一聲。曹春曉遇到事情總會有職業慣性:先判斷行動風險,再看風險是否能承受,再權衡如何行動。唯獨在江末這件事情上,她的行動完全衝動魯莽,實在太不成熟。

至少……她最後想,至少先把江末在工廠裡的事情搞搞清楚吧,不然就白來了。時間精力都是投入成本,她忍受不了把一個問題追尋到一半,懸而未決,卻放下不再解答。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卻摸到了一個紙團。

那是揉成一團的名片,寫著周永龍的職位、電話,另有一行手寫字:某某路朝陽花園68號。

曹春曉瞪著那名片。誰給的?誰靠近過她?

……公交車上那個坐在她後排的男人?

·

朝陽花園是城中的自建別墅區,道路開敞,沒有門衛。

曹春曉站在朝陽花園68號門口。

周永龍一家人正在院子裡給孫子過生日。

曹春曉舉起手中禮物,響亮地打招呼:“周主任!我來看你了!”

周永龍轉頭,身邊是愕然的周荔。

和周荔相比,周永龍的態度好得多。他似乎已經聽周荔提到過曹春曉,對她的身份毫不吃驚。他把周荔和曹春曉請到小區中的亭子,開口就說:“江末身上發生的事情,是真的很遺憾。”

曹春曉沒能維持好表情,連聲音都顫顫的:“她的手指到底怎麼了?”

江末出事那天,照例去車間工作。她排的是晚班,從晚上七點做到早上七點。晚班不好熬,人容易睏倦。江末的組裡包括她在內有三個人,其中一個女孩晚餐是在外面吃的,喝了點酒。她堅持說自己沒醉,江末允許她照常上工。

她被機器捲進去的時候,江末就在她身邊,本能地去拉她。

那女孩半個身體被捲進機器裡,料口的刀片不斷咬下。

江末的手也捲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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