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chapter67 如果她死了,我就……
“坐後面。”王婉說。
誰成想陳絮剛拉開後排的車門, 就被一隻手用力扯了進去,車門也迅速落鎖。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陳絮大腦宕機,一時間無法處理這麼多資訊。
那隻粗糙的手把陳絮壓在後排座位上, 低沉的男聲讓陳絮後頸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別動。”
她艱難回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這個男人陳絮從沒見過, 正用繩子捆她的手。
“媽媽......”陳絮不知道自己是帶著怎麼樣的心情喊出這兩個字。
王婉在前面開車,從後視鏡裡看著後排:“別叫我媽!”
男人注意到王婉的態度, 原本還有點束手束腳的動作, 立刻變得粗暴了許多。
指腹的厚繭子剮蹭在陳絮的面板上, 身上一股濃烈的煙臭味讓她幾欲作嘔。
“小妹妹,我是你錢叔。手機在哪?”錢茂德獰笑著。
陳絮惡狠狠瞪了過去, 朝他吐口水。
錢茂德氣得咬牙,手掌狠狠抹了一下臉,“看著細皮嫩肉還是個烈性的。”
她沒搭理錢茂德,把目光看向前面的駕駛位:“王婉,你到底要幹甚麼?”
“不幹甚麼,找你談談。”她語氣平靜。
“把我綁成這樣談?”陳絮白著一張臉, 強裝鎮靜。背在身後的手, 指頭在艱難地掏兜, 想盡辦法去摁sos的鍵。
錢茂德毫不客氣地揪著她的頭髮,把陳絮頭皮扯得生疼:“老子問你話呢!打甚麼岔!”
他笑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陳絮垂下眼瞼免得自己在車上吐出來。
“你要是不告訴我手機在哪,我就搜身了。”錢茂德猥瑣一笑,“等下要是摸到甚麼不該摸的, 我可就......”
“外套左側的口袋。”陳絮不等他說完,冷冷地回。
錢茂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還是最新款的蘋果。”他劃拉了幾下, “配置也不低。”
說完眼神瞟了一眼前面的王婉:“看來你女兒在外面過得不賴啊。”
車窗外的車景飛速略過,路上的車也越來越少。錢茂德一臉不捨地開窗把手機丟到外面。
車子不知道開了多久,天空灰濛濛的,讓人覺得壓抑。
周圍已經變成了一片野地,遠處矗立著幾處低矮的廠房。
陳絮的手被綁著,然後被人猛地推搡,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趴伏在地上。
膝蓋上傳來一片刺痛,她悶哼一聲,咬著牙甚麼都沒說。
錢茂德站在路邊點了一根菸,猩紅的火光閃了幾下。
濃烈的菸草味飄到陳絮身邊,她屏著氣,心也一點點下沉。
王婉把他們帶進破敗的廠房裡,房頂破了個大窟窿,漏進來不少灰敗的天空。
從前王婉只是對她言語上打壓,金錢上剋扣。
但從來沒有真正對她動過手。
陳絮直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一個母親竟然可以恨自己的孩子到這個地步。
她踩著高跟鞋,在土路上走得煩躁不堪,看到陳絮那張明顯是嬌養過的臉蛋,就忍不住怒火中燒。
當初明明是自己費盡心思把她送進了荊家,怎麼到頭來就只有陳絮一個人得到了好處。
今時不同往日,王婉蹲下身子,打量著陳絮的臉。
光線不好但還是能看到女孩膚如凝脂,面板透著亮。臉上的膠原蛋白讓她的臉又軟又彈。
整個人的狀態和之前唯唯諾諾的模樣大相徑庭。
王婉嫉妒得快要發瘋了,臉上逐漸浮現出恨意。
憑甚麼就只有陳絮得到了好處,她能有今天最應該感謝的就是自己。
“你現在過得倒好,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想過我這個媽嗎?”
陳絮擰著眉,“你怎麼能這麼想......如果不是你太貪心。”
“閉嘴!”王婉甩了她一巴掌,清脆的聲音很快就消散,但卻給陳絮留下了火辣辣的疼。
“我要你現在給荊慎喻打個電話,讓他把陳家的生意都還回來。”王婉笑的時候,眼角的細紋都透著得意:“再要八千萬給你當彩禮,不過分吧?”
不等陳絮拒絕,她又接著說:“我聽說你們要結婚了,八千萬對他來說不過九牛一毛。”
“你休想!”陳絮劇烈掙扎著,對著身邊蹲著的王婉狠狠踹了幾下。
她躲得快,只沾了一點陳絮撲騰起來的灰塵。
“你還沒認清現實嗎?你沒拒絕的機會。”王婉保養得當的手上已經沒了以往漂亮的美甲,但指甲還是讓陳絮覺得尖厲。
她的手在陳絮臉上不懷好意地摸了幾下:“你現在都傍了個有錢的男人,還不多要點嗎?媽媽這也是為你著想。”
王婉努力壓著自己的怒氣,儘量心平氣和:“至少別浪費我給你的這張臉。”
“我不會開口的,你死了這條心吧。”陳絮氣得胸口起伏,很喘了一下:“他也不會給你。”
“好,你不說我就親自要。”
-
荊慎喻離開後回到了他們一起住的那個房子裡。
他額頭滾燙,但還是強撐著精神給陳絮發訊息,問她晚上想吃甚麼。
幾個小時過去,陳絮都沒有回。
荊慎喻盯了一會,睏倦地歪倒在沙發上闔眼。
他都主動服軟了,為甚麼陳絮還是不肯跟他和好。荊慎喻難受的胃都絞成一團,本想起來倒杯熱水回來接著等。
剛起身手機鈴聲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荊慎喻看了一眼,興致缺缺又把手機放了回去,他不想接別人的電話。
但這個電話好像特別執著,執著到快要把手機打爆。
“喂。”荊慎喻剛開口說了一個字,那邊王婉就迫不及待地亮出了底牌:“陳絮在我這。”
聽筒中沉默了一瞬,荊慎喻低啞的聲音反問:“然後?”
王婉看不到荊慎喻這邊的低氣壓,臉色瞬間陰沉。
她差點就以為自己壓錯了寶。
但是王婉回頭看到了陳絮緊張的表情,瞬間瞭然。
“然後。”她輕笑,“你應該馬上就要叫我丈母孃了,總要給點好處吧?”
她理直氣壯的話讓荊慎喻神色蔭翳,他當初就應該把人給解決乾淨,徒留禍患。
“你想要甚麼?”
王婉一聽有戲,瞬間語氣都變了:“把陳家的生意打通,給我啟動資金八千萬,就當是陳絮的彩禮了。”她睨了一眼陳絮,“你想娶我女兒,總要過了我這一關。”
“嗬。”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荊慎喻的話音裡帶著諷意:“你胃口真不小。”
王婉這陣子在外面可受了不少的白眼。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看他們家散了就連帶著瞧不起自己。
每次王婉登門求人辦事的時候,當初跟她在牌桌上跟王婉要好的闊太太都跟躲瘟神一樣。
狼狽不堪又受了不少的辱,她怎麼能不恨。
“這就胃口大了嗎?”王婉低喝一聲:“我沒時間跟你廢話,你答應不答應?”
荊慎喻幽幽道:“剛才都是你在說,我怎麼能相信你?”他話裡帶著果決;“我要見陳絮。”
“不行,把事情辦妥了自然就把人還回去。”王婉的語氣也不好。
“見不到人,我沒辦法辦事。”
王婉急了,咬咬牙:“我給你拍照片。”
“打影片,就現在。我要確認她安全。”
影片接通的瞬間,女孩的臉正被粗暴地捏起來。
一隻粗糙的手使勁掰開她的嘴巴,往裡面塞著甚麼。
陳絮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想往這邊看一眼,但是卻被桎梏得連轉頭都不能。
她掙扎得厲害,白色藥片掉到地上,沾了泥。
錢茂德打了陳絮一巴掌,又照著她的肚子踹下去,嘴裡大罵:“婊/子!你敢咬我!”
他不管不顧地把藥片從地上撿起來,藥片混著泥一起塞進陳絮嘴巴。
然後錢茂德抄起一旁的礦泉水就往她嘴裡灌:“給老子吃!”
礦泉水堅硬的瓶口戳得陳絮冒淚花。
大片大片的水痕落在她身上,把乾燥的衣服沾溼,粘在身上。
荊慎喻看到影片裡那樣粗暴地對待她,額角青筋繃緊,眼睛都紅了。但還是硬生生忍住不斷髮抖的軀體,強裝平靜:“你們喂她吃的甚麼?”
錢茂德挑釁地看著鏡頭,對裡面的年輕人說:“別緊張,就是一點安眠藥。”
“小姑娘不老實,睡一覺就好了。”
他粗糙帶著厚繭的手,觸碰過女孩溫熱細膩的肌膚後,帶著點意猶未盡。
錢茂德心想:真嫩啊。面板又白又滑。
荊慎喻死死盯著那隻醜陋的手放在她脖子上,咬牙道:“放開她!”
錢茂德聽過後,故意又掐了一把她的臉,然後才徹底鬆開。
一個毛頭小子,也敢命令他?錢茂德吊兒郎當地湊到鏡頭前:“只要你把錢送到,一切都好說。”
荊慎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鏡頭裡的環境。光線又暗,旁邊沒甚麼標誌物,再加上說話帶回音。
他只知道是個很空曠的地方。
陳絮在旁邊猛咳,臉上糊得不知道是水還是淚,一雙清澈的眸子看過來。
她對著鏡頭喊:“不要給他們!”
錢茂德不想讓她壞事,乾脆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黃色膠帶,把陳絮的嘴裹了個嚴實。
他毫不憐惜地把掐著陳絮的臉,“再不老實,我可保證不了自己會做點甚麼。”
陳絮隔著膠帶嗚咽,頭髮上的水還沒幹,因為掙扎,胸口在小幅的起伏喘氣。
她隱隱感覺到藥勁上來,睫毛低垂,眼皮開始打架,只能用力咬舌尖來保持清醒。
但是安眠藥的藥力太強,陳絮不多時頭就低垂下去,髮絲凌亂。
泥和水混合在一起把她的衣服弄髒,安靜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孱弱。
這一切都落進荊慎喻的眼中。
他已經神經繃緊,極力維持著理智,垂在身側的一隻手被攥出了血痕。
分不清是胃疼還是心疼,五臟六腑全都裹在一起向他宣戰。
“看都看了。”王婉已經把視訊通話切成了語音,畫面中斷。“甚麼時候打錢?”
說完王婉又想起來甚麼似的,“記得備註是彩禮。”
“錢太多了,給我點時間。”他聲音又低又啞。
王婉為自己即將得到一大筆錢而興奮,“可以,但是你錢晚到一分鐘,陳絮就要在我這多待一分鐘。”她笑了笑,“你自己掂量著時間就行。”
說完后王婉靜靜等著他的回答。
“你要是敢動她一下,我讓你再也見不到太陽。”荊慎喻已經怒到了極點。
王婉哼笑,才不怕他的威脅:“你果然把她看得很重。”她語氣放鬆了一些,聽起來像閒聊:“你看上陳絮甚麼,漂亮嗎?”
荊慎喻不想再聽,打斷她:“你最好說到做到。”
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
易岑生趕到他家的時候,房間裡沒有開燈,一片冷寂。
荊慎喻就站在空曠的客廳裡,手中緊緊捏著一瓶藥,渾身發著抖。
“怎麼回事?”他“啪”的一聲把燈開啟,看到一張慘白的臉。
“草.......”易岑生低罵一聲,鮮少地爆了粗口。
荊慎喻的手一直在抖,連藥瓶都打不開,反覆擰了幾次後被易岑生搶過去。
藥片遞了過去,“先吃藥,報警了嗎?”
“嗯。”荊慎喻望著窗外撲騰的麻雀,眼裡晦暗。“我提供了通話錄音和影片,但是他們說陳絮和王婉是母女......”
“所以就不管了?”易岑生也急了。
“不是,就是會很慢......”荊慎喻要說不下去了,面無表情但眼裡滾了一滴淚出來。
“警察局有認識的人嗎?我打電話問問我這邊。”易岑生剛掏出手機,就被荊慎喻按下,“我來。”
他剛才太慌亂了,吃了幾粒藥後好了許多。
荊慎喻撥通了一個以前絕對不會撥的號碼。
......
徐行沉默地聽完對面說完,意識到這個事情很棘手。以前高高在上的年輕人,竟然低聲下氣地用了“求”。
陳絮他也見過幾面,挺有好感的。
“我這就打電話,你先別急。”徐行不知道說點甚麼,只能乾巴巴地安慰幾句。
掛掉電話後,易岑生怕他出事,也不敢走。
“親媽應該不會讓自己女兒真的出事,你也別太擔心了。”易岑生拍拍他的肩膀,“先用錢穩住。”
“不......”荊慎喻冷冷吐出一個字,勉強呼吸著,胸膛起伏間彷彿用了莫大的力氣。
“我去過陳絮的老家,王婉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他猛灌了一口水,但還是覺得慌亂。
陳絮只有幾歲的時候,還不到上學的年紀。那個時候陳振義要出去賺錢,王婉又不顧家。
她嫌陳絮是個拖累,出去求醫問藥的時候就把陳絮獨自放在家裡關著。
幾歲的小娃娃,甚麼都不懂。
有的時候王婉回家晚了,她還要餓肚子。
鄰居如果看到了,會隔著老式的防盜鐵欄杆遞點吃的進去。
要是沒人注意到,就會一直餓著等王婉回家。
有一次王婉出門前忘記關煤氣了,小女孩在家裡呆久了覺得頭暈,想出門找人。
但王婉把家裡的門鎖了,她出不去,只能靠在門邊眼巴巴地等著有人路過。
直到她被人發現的時候,王婉也沒回來。
陳絮被好心的鄰居送進醫院,掛著水的小女孩醒來後才看到王婉匆匆趕過來。
她還那麼小。
差點就死了。
可是王婉一點都不上心。
荊慎喻當初聽完,差點就去殺/了王婉。但他不想做讓陳絮不喜歡的事情,才對那個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
他頭疼欲裂,蹲下去痛苦地撕扯著頭髮。頭皮的刺痛並不能讓荊慎喻平靜下來,反而越來越暴躁。
痛苦地低吼著,如小獸嗚咽。
“沒有陳絮,我活不下去。”
易岑生懵了一瞬,意識到他在說甚麼後,臉色鉅變。
他一直知道自己兄弟用情很深,但他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真是要瘋了......
他趕緊蹲下身子把人扯起來,蒼白又無力地重複:“我們已經找了人,肯定沒事的。”
“你之前不是安了定位嗎?”
荊慎喻眼神空洞,“她不喜歡,我就撤了。”
這話讓易岑生啞口無言,“王婉是個腦子蠢的,行蹤應該好找。你先別往壞處想,等徐行那邊回信。”
他緩慢地用掌心捂住臉,滾燙的淚從指縫裡漏出來。
“可是。”荊慎喻深吸一口氣,“她被餵了安眠藥,身邊還有個很危險的男人。”
一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心慌。
那個男人不懷好意的眼神,像一根刺紮在荊慎喻的心裡。
他不敢賭。
徐行打電話來的時候,荊慎喻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水珠把荊慎喻的頭髮粘在一起。抬眼看鏡子的時候身上的陰氣在往外滲透。
“你說。”
“影片裡出現的男人有前科,剛從牢裡出來。陳絮手機最後顯示的位置在馬路的綠化帶裡。還有,陳絮是在學校門口被王婉擄走的,但那輛車是貼牌。”
徐行一口氣說了很多,他也不確定荊慎喻聽沒聽清楚。
“反正警察那邊還要摸排走訪。”
*
凌晨的時候,陳絮醒了。
但藥的後勁太大,讓她頭疼欲裂,胃裡也不舒服,不斷地往外泛酸水。
現在天氣還不熱,昨晚澆在身上的水還沒幹透,衣服是潮的。
風吹過來的時候,讓人忍不住發著抖。
那個姓錢的男人就睡在她旁邊,只要陳絮發出動靜,肯定很快就醒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王婉才出現。
她看起來也沒休息好,神情萎靡。
陳絮原本只是不喜歡她,現在可以說是厭惡。
她為自己有這樣的媽媽感到羞恥,尤其覺得對不起荊慎喻。
原本這樣的天之驕子,是沒必要和自己攪合在一起的。
現在卻要被人這樣要挾。
上次被王婉逼得太緊,她跑了。陳絮以為自己只要和王婉主動斷絕關係,就不會再有事。
可是她還是低估了王婉的下限,一次又一次想利 用自己,從荊慎喻那邊拿好處。
憑甚麼?
荊慎喻又不欠自己的。
昏昏沉沉的腦袋讓陳絮越發想吐。
她難受的時候想著,實在不行自己死了也行。
這樣荊慎喻就不會被威脅了,他其實沒必要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靠在牆上的陳絮聽見王婉和荊慎喻又在通話,她極力想起來看清楚些。
陳絮從聽筒裡聽到荊慎喻嘶啞又麻木的聲音。
“她呢?讓我看看她。”
以前怎麼不知道荊慎喻聲音這麼好聽,陳絮聽了後就開始鼻尖泛酸,思念讓她忍不住想流淚。
“東西都準備好了,我就把她放回去。那個時候你自然就看見了。”王婉語氣平靜,不為所動。
錢茂德也被吵醒,看到清醒過來的陳絮,走過來把她嘴巴上的膠布揭開。
陳絮看到他又把那瓶安眠藥拿出來了。
害怕自己等下又睡過去,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往前趴著,然後大喊:“不要管我!他們不敢殺、我!荊慎喻不要妥協,不要為了我.....”
她話沒說完就開始哭。
但是陳絮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甚麼。
是因為王婉心狠的委屈,還是因為荊慎喻在乎自己的感動。
她分不清楚。
“說了別亂動!”錢茂德扇了她一巴掌,把陳絮的臉扇得紅腫。
因為用力過猛,陳絮好半天都沒回神,腦袋嗡嗡的,連聲音都聽不清楚。
荊慎喻的嗓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說了不許碰她!再動一下,錢你們一分都拿不到。”
王婉呵斥著錢茂德:“別亂來。”
然後把攝像頭對準長髮散亂的陳絮,話也是對陳絮說的:
“如果荊慎喻真的聽了你的,我不敢保證你會不會傷了殘了。”她等了一晚上,已經沒了耐心。
陳絮大罵:“那你就弄死我!”
胸脯起伏著,眼中有恨意,但目光卻澄澈得像星子。
王婉受夠了苦日子,她一刻也等不了。
那些債主也逼得很緊,這一切都讓王婉失去了理智。
“雖然我不會弄死你,但你這張臉要是花了他還會喜歡嗎?萬一你要是變成了一個跛子,他還會喜歡?”
“陳絮,只要配合我,我就不傷你。”
王婉情緒激動,側目看著影片裡的年輕人。
但是她篤定的話在荊慎喻那裡卻不堪一擊。
“會。不管是臉花了還是腳跛了,我都喜歡。”
“傷了殘了,我可以養她一輩子。”
荊慎喻的手指快要凍僵了,他緩緩推開破敗廠房的鐵門。
刺耳的吱呀聲讓在場的人都心中一震。
荊慎喻步調平穩,逆著光站在大門口,遙遙望向盡頭的陳絮。
影片早就切成了通話模式,他拿著手機,暗啞的聲音從門口和聽筒中一齊傳出來。
“如果她死了,我就殉情。”
遠處警車旁透過裝置聽到聲音的易岑生和徐行,腦袋嗡的一聲。
然後一起麻木地掏煙,他們需要抽根菸冷靜一下。
......
王婉和錢茂德全都一臉戒備,做出防禦的姿勢。
荊慎喻就站在不遠處,眼睛盯在陳絮身上,確認她沒有受傷。
但是陳絮的嘴巴暫時被膠帶封住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睛裡的淚水洶湧著。
他沒理另外兩個人,看著陳絮輕聲安撫:“是我來晚了,我們回家再說。”
錢茂德吐了口痰,慌張點了一根菸叼在嘴裡,語氣不善:“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你報警了?”
荊慎喻坦蕩地站在那,語氣輕鬆:“你緊張甚麼,我一個人來的。”他閒庭信步往前走著,“錢我已經準備好了,陳家生意上的事是我做得不對,很快我就讓那邊恢復。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王婉給錢茂德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過去看看。
剛走了沒幾步,錢茂德的後腦勺就頂著一個冷硬的東西。他僵硬地想轉頭,卻等來一聲冷冷的警告:“別動。”
裝備齊全的特警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後面繞過來,把錢茂德和王婉控制住,再也沒了反抗的可能。
荊慎喻判斷完形式,快步朝她走過來。細看之下步子急切又沒有章法。
一個高大的身影把光嚴嚴實實地擋住,不顧一切地跪伏在陳絮身邊。
陳絮只覺得眼眶酸脹,淚水撐開兩片眼皮,一直往外冒。
剛才被喂的安眠藥,讓陳絮睏意湧上來。
她勉強掙開眼睛,看著荊慎喻慌亂地撕扯她嘴巴上的膠帶,還有身上捆著的繩子。
比那天陳絮見到的他還要憔悴,整個人眼窩深陷,臉色陰得能滴水。
她太困了,想抬手摸摸荊慎喻的臉,只碰到邊緣手就又垂下來。
荊慎喻粗重的呼吸和他身上的味道都讓陳絮覺得心安。
他把陳絮緊緊抱在懷中,恨不得嵌進身體裡。後怕讓荊慎喻少有的驚惶,在她身上摸了又摸才確認陳絮是完好的。
“身上疼嗎?”荊慎喻眼底一片猩紅,斯文得體早就不復存在,“我們回家,我們現在就回家。”
原本是不疼的,但有人問,陳絮又覺得疼了。
昨天和今天,錢茂德都打了她。那兩巴掌挨在臉上的時候陳絮只覺得恨,卻不覺得疼。
明明捱打的時候沒哭,現在被人抱在懷裡眼淚卻止不住。曾經她拼命想遠離的人,現在是陳絮的避風港。
好像有荊慎喻的地方,一切都會變好。
大概是有了安全的訊號,陳絮在荊慎喻一句句低聲的詢問裡閉上了眼睛。
荊慎喻抱著她走出破敗的廠房,腳步虛浮踉蹌。
幾十個小時沒閤眼,胃是空的,渾身發燒燒得滾燙。但他不覺得有甚麼,只感覺到心臟脹滿。撲通撲通,沉穩有力,和陳絮的心一起跳動著。
荊慎喻把她抱進救護車,幾個醫護立刻把人接過來檢查。腳步離開前,陳絮的手緊緊捏著他的衣角,怎麼都不肯放開。
他伸手把陳絮臉上掛著的淚擦乾,輕哄:“乖一點,我等下回來。”
荊慎喻慢慢伸手,把陳絮捏著的衣角扯開。
再轉身時,已經是滿臉的戾氣。
身後不遠處的徐行和易岑生面不改色地給旁人發煙,言語客氣。
“就耽誤一會,辛苦弟兄們了。”
錢茂德身上的管制刀具都被收走,被結結實實地捆在了地上。荊慎喻進來的時候正看到他在地上像蟲子一樣掙扎。
他衝過去揪起錢茂德的頭髮,猛地砸向地面。
原本就不大好看的一張臉上,沾滿了血。抬眼的似乎正對上荊慎喻那雙似笑非笑,帶著兇暴,冷血的眼睛。
“哪隻手碰的她?”修長的手指上沾了血和灰,依然毫不猶豫地把他的腦袋往地上砸。
狠厲的蔭翳噴薄而出,登時讓錢茂德嚇尿了褲子。
荊慎喻學過幾年格鬥,他知道人的身體哪裡最脆弱,也知道怎麼能讓人疼得生不如死但又死不了。
渾身冷厲的模樣更像是修羅來鎖魂。
“我說沒說過,不要碰她?”他的聲音明明很好聽,聽在錢茂德的耳朵裡像是催命符。
錢茂德崩潰大喊:“殺人了!!!!!警察!!!!!有沒有人啊!!!!”
外面的徐行把煙滅掉,用憂慮的眼神看向易岑生:“你兄弟,有分寸的吧?”
他嘖了一聲,“應該。他不會髒了自己的手。”
一旁的王婉早就被嚇破了膽子,眼前的荊慎喻完全是殺神來的。
她蹲在地上抱著頭,嚇得快要哭了。
“別打我,別打我......”
荊慎喻衝她咧嘴一笑,“阿姨,我不打女人。”
鞋尖隨意地踢了下王婉的小腿:“但是別的甚麼,我可就不能保證了。”
說完再出去時,荊慎喻已經恢復了些理智,又變回斯文有禮的樣子。
他走到徐行身邊,輕聲說:“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改天再登門感謝。”
徐行手插著兜,也沒怎麼在意:“陳絮也算我半個朋友。”
荊慎喻沒有寒暄的打算,微微點頭後就利落地跳上了救護車。
他坐在陳絮的身邊,也不敢碰她。荊慎喻嫌惡地皺眉,看著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很髒。
......
陳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醒來的時候窗戶外面一片漆黑。頭頂在吊水,臉上和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不舒服。
她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驚恐的找荊慎喻,睡覺之前陳絮還記得他說要殉情。
只可惜當時太困了,陳絮甚麼都沒來得及說。
放在被子上的手亂摸了幾下,她撐著身子想起來。
那隻手突然被一隻大手握在手心裡,很熟悉的溫暖。
“醒了?”嗓音溫和,但帶著倦意。
很奇怪,陳絮聽見這聲音的第一反應不是教訓他說的那番話,而是哭。
其實她很少哭的。
大概是很小的時候就把淚流乾了,所以長大以後的陳絮經常不懂怎麼發洩委屈。
陳絮坐在床頭,一邊哭一邊吸鼻子,急劇的哽咽過後,感覺快要背過氣了。
“哭甚麼,不舒服嗎?”荊慎喻剛才還眼睛惺忪,現在已經起身過來摸陳絮的額頭。
陳絮在他頃身靠過來的時候,胸腔裡翻湧著沒來由的情緒,然後用力把荊慎喻抱緊。
“對不起,我不該跟你吵架。”她又開始抽泣,哭的眼睛都睜不開。手臂勒在荊慎喻的腰上,哭腔震顫。
清瘦的指節想給她擦眼淚,但是卻怎麼都擦不乾淨。
陳絮哭的鼻子有點堵,聲音黏黏糊糊的:“荊慎喻你不要死。”
她把腦袋埋在荊慎喻的胸膛,臉壓在上面,呼吸不暢但還是一直重複:“不要死,你不要死。”
病房裡只剩女孩說話的聲音,字字句句把荊慎喻的心填滿。
她哽咽著,眼淚把荊慎喻胸口的衣服洇溼,鼻子裡的酸水不停往外冒。
哭到最後,話都說不清楚了。
直到荊慎喻的唇舌尋過來,把她的嘴巴撬開。溼軟的吻讓陳絮從唇齒間溢位一絲輕嚀,荊慎喻的聲音灌進耳膜。
“誰說要死了?不要再哭了,我還沒死呢。”
他只是咬了幾下陳絮的唇,然後舌尖慢慢幫她把臉上的淚舔乾淨。
鹹澀的淚水讓荊慎喻皺眉,親得用力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啾啾”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絮的情緒才終於平復下來,但呼吸還是有些不穩。
她扯著荊慎喻的胳膊不肯鬆開,聲音裡一股濃濃的啞:“我都聽見了,你說你要殉情。”
他坐到床上,把人攬進懷裡:“嗯,我說的。”
陳絮聽了雖然扭捏,但更多的是不樂意。
“不可以殉情,你要長命百歲。”她眼眶開始發酸。
荊慎喻怕她又哭,順著陳絮應了兩聲。
但陳絮還是哭了。
他覺得陳絮現在哭的像個燒開的熱水壺。
荊慎喻被哭的心口疼,已經不知道要拿她怎麼辦了。
哄也哄了,親也親了。她說甚麼就是甚麼,但就是停不下來。
“是不是哪裡疼,臉還疼嗎?”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陳絮的臉,認真的檢查著甚麼。
“不疼了。”陳絮就是覺得他不應該為了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荊慎喻自己都過得不好,卻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她。
陳絮知道自己從前一直捂著耳朵,不肯面對荊慎喻的對她的好。
她對他好差,她沒有好好愛他。
但是自己卻被荊慎喻無條件地愛著。
這樣好不公平。
“給我。”陳絮向他伸出手。
“甚麼?”他眼中有不解,平時的冷眸裡藏著疲憊。
“鐲子,給我。”陳絮說。“你之前說戒指只是暫時代替,以後會把鐲子給我的。”
回應她的先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鋪天蓋地的吻,壓著陳絮的唇,細緻地吃下她每一絲津液。
舌尖纏著她,在口腔裡剮蹭。荊慎喻用手指掐著她的下巴,借力半跪在床上。
他的胳膊摟著陳絮的腰,把人不斷地往上提,讓陳絮和自己緊緊貼在一起。
潮熱黏膩的空氣開始升溫,兩人親的面紅耳赤。最後還是荊慎喻看在她身子弱的面子上,才沒有繼續進攻。只是把人靠在自己肩上,偶爾側臉看一看她氣喘吁吁的樣子。
“這是第一次。”他說。
“第一次甚麼?”陳絮還在喘,軟趴趴靠在他身上,瞳孔裡空白一片。
明顯還沒從剛才的吻裡,抽離出來。
“第一次接受我。”荊慎喻側頭咬了下她的耳垂,帶著溼麻,讓陳絮忍不住縮了脖子。
“鐲子不在我身上。”他說,“這次確實找你找的很費勁,我很害怕。”
陳絮摟著他,終於把氣喘勻了。
“我還以為你會在我身上放別的甚麼呢。”她故意這麼說,想看荊慎喻的反應。
但他只是低著頭,眼睫隨著眨眼的頻率顫了幾下。
“絮絮,我說了我會改。你不喜歡,我就把那些都撤了。”荊慎喻說的時候有點咬牙切齒:“你之前總是拒絕我,我真的不敢多做甚麼。”
說完他忍不住掐了下陳絮的腰:“我討厭你。”
“......”
陳絮也覺得愧疚,支支吾吾半天都說不出來話。
最後只憋出來一句:“討厭我甚麼?”
荊慎喻的語調裡並沒有生氣的意思,但也不愉快。一句一句控訴著:“你喜歡玩消失,總是耍我,冷暴力我,每次都不哄我。”
......
他簡直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薄薄的眼皮垂著,顯得人很寡淡冷漠。明明剛才陳絮還在荊慎喻的眼裡看到了微紅,現在已經恢復了正常。
然後又理直氣壯地接著說:“我有為了你在改,可你卻總是視而不見。”他鼻子裡發出冷哼,“當初我明明可以直接把你栓在家裡的,我知道那樣你會不開心。”
荊慎喻說到最後竟然還帶著委屈,眼中落下濃重的情緒,看起來確實是怨念已久。
陳絮覺得他現在就特別像是耍賴的孩子,口無遮攔,甚麼都往外說。
“我離家出走,你都不哄我。”他眼睛閃爍著,眉眼壓下一片陰影。
“再生氣我都沒有讓祝鳴玉開除那個男人,我已經很寬容了。”
荊慎喻說到最後,狠狠壓著她的肩膀,咬了一口。
“這次還讓我找了那麼久。陳絮,我恨你。”他氣的眼尾洇了顏色,眸子裡帶著晶瑩。
如果不是離得近,陳絮根本就發現不了。
他說的,好像一點都沒錯。
肩膀上多了一些重量,荊慎喻把額頭輕輕抵上來,輕輕吐出一口氣。
聲音悶悶的,說話的時候因為離得很近,胸腔震顫傳到了陳絮的身上。
連帶著她的身子都感覺酥酥麻麻的。
“可是,我還是很喜歡你。”
“好喜歡你。”
荊慎喻說話的調子很慢,音節被壓著,聽得不太清晰,但全都一字不落地進了陳絮的耳朵。
她的心臟被緊緊攥住,柔軟的一塌糊塗。
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陳絮心甘情願地對他說:“如果我說,現在我想跟你結婚的意願又多了一些。你會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