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院相見
官兵如洪水猛獸般蜂擁而至他逼仄的院內時,他是錯亂的。
誤以為又是哪處的權臣瞧他髒了眼,趁此機會要將他除之,他是無畏,但他那瞬只覺渾身發麻,腦中空蕩一片。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也要將她完好無損地送回家去。
他以為是他拖累了她,趁那官兵未注意之時,左手悄然摸上了腰間,掏出一把鋒利短刃來,直逼那傅恆喉間而去。
常年駐守邊關的武將自然是有些功夫在身的,不過兩步距離,他便將那一臉桃花風流面狀的王爺挾作了傀儡人質。
“放她走,不然休怪我不客氣,你們家王爺的命在我手上,該怎麼做,自個心中好好掂量掂量!”
說罷他手中的刀鋒又逼近了一分。
就在他報了同歸於盡的心要為心上人謀條出路時,那人卻在他眼皮子底下披上雲錦鶴氅,眉眼淡淡,“衛將軍是要以下犯上?”
他這才恍然,心上人竟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女,端王府的正王妃。
雲泥之差亦如最後一壓倒駱駝的稻草,他猩紅了眼,咬著後牙睨著她,“你已有婚嫁?”
不等那人回話,他又接著道,“你既已為人婦,為何又來招惹我?看我如此這般你滿意否?”
心中最後一絲執念蕩然無存,他便已沒了與之抗爭的勇氣,手腕一轉,那刀鋒偏向他的胸口,不帶猶豫地刺了去。
想象中的痛意並未出現,取之而來的是一股熟悉且清甜的軟香。
女子的髮尾拂過他的肩頭,他睜開雙眸,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那雙被刀尖染紅了的蔥白玉手上。
血,一滴一滴墜在地上,他知道他完了。
三人僵持了許久,已記不清是誰率先開口,亦記不清他是如何到的那端王府,只記得從他家後院到端王府足足繞過五條街巷,六個拐口方到。
府醫給她上藥時,他也在場,刀口劃得不深,並未傷及骨頭,只是看著杵人了點,不知為何,他心裡也暗暗鬆了口氣。
他可真不爭氣,罷了,也就糊塗這一回罷。
盞中茶水見底,他指腹把玩著那茶具,思緒也漸漸回收,想起前世那痴男般的糊塗事,心底說不出是何滋味。
投誠於端王后,那人也的確允了對他的承諾...
但那也是後話,於他而言,在意的從來不是高官俸祿,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不過,這前世的端王妃,今生搖身一變卻入了靖王府,到底是她刻意為之還是世事變遷輪迴百轉的巧合?
想到這,衛風嘴角不免顯出了抹似有若無的譏笑,抬眸瞬間又恰撞見沈清歡躲閃的視線,心裡一個咯噔。
她方才在偷看我?
胸腔裡頓時如火如荼般燃起了血氣,眼神也愈發狠厲,直勾勾望著對面那人,似是要將她看個透穿般來。
反觀沈清歡則沒那麼自洽了。
她總隱隱覺著衛風腦子有病般,一個大男人有話不直說,非藏著掖著,扭扭捏捏狀跟個小孩心性一樣。
她鄰家嬸子家不過才三歲的娃娃都曉得張口閉口好生嘮話了!
想來李嬤嬤也該回了,這才自在了些,便也壯著膽子上下打量這人,容貌與先前並無兩樣,只是脾氣倔了點,前世的衛風還是個會好好說話的主兒。
可轉念想到這轉變之由是自個,又多多少少有些愧疚難當了,正心中揣測此人是何用意時,哪知他驀地抬起頭,視線刷刷投向自個,得虧女人的第六感靈敏,也是擦邊避開了那道灼燙的視線。
沈清歡心裡發虛,暗暗祈禱著李嬤嬤趕緊回來,再不來,她就要同這個木頭耗死了!
這邊她還在求神拜佛,那衛風又開口, “昨夜差人送的安神湯,王妃可喝下了?可還有效?”
沈清歡一愣,端正了身子,悻悻笑道,“自然是有效的,將軍有心了。”
衛風彎了下嘴角,“哦,是麼?”
沈清歡頭點的跟撥浪鼓似得,眸子一眨不眨,“是啊是啊,真是奇效。”
衛風面不改色地挑挑眉,真是個小騙子。
他扭頭望著門口樹蔭下那攤印了紅的陰影,證據就在眼前,她是如何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謊的?
正如當初哄騙他一般。
心裡燥意再次漫上了胸口,又悶又熱,他輕聲咳了兩聲,接過那桌上的茶盞,連連往下灌了下去來撫平心頭的燥意。
這番舉動落在沈清歡眼中卻是另一幅景象,她只覺面前人似是含著飽滿的憎意,那額間似是冒出了層薄汗,為了壓制怒火,還連連往下灌著茶水。
至於麼,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啊,充其不過是上輩子惹了件花柳事罷,且又未真正履了夫妻義務,何苦對她這般蹬鼻子上臉麼,有種就去尋那始作俑者,對她一介女流發甚麼邪火。
由此這南院屋內二人皆各懷鬼胎。
衛風在連灌了三次茶水後,終停下來動作,他心裡憋著股氣,原先他確是對沈清歡懷著怨的,可他也非莽夫,細細琢磨也能想出原委來。
知此番主意定是那傅恆個王八犢子一手操辦而成的,且這都是上輩子的俗塵往事,若加於如今的她身上,是否太過於殘忍?
他只是惋惜罷了,畢竟付了真心,到頭來是鏡花水月一場夢,於他而言到底是心懷憤懣的。可這些日子來,他也想明白了,想必這世間因果定是有輪迴的,一來他重活了一世,二來這一世的沈清歡也並未嫁與那傅恆個王八犢子。
想必這也是傅恆那廝因果迴圈的報應,他只是恨。
為何重來了一世,她都未曾看他一眼,未曾屬於他一絲一毫?說到底,他還是恨她不愛自己罷了,衛風這一瞬盯著沈清歡侷促的臉,只覺自個挫敗極了。
“喲,衛將軍?您來了啊!”
門口傳來李嬤嬤洪亮的大嗓門,再一瞧,不過一瞬的功夫,她便臉上掛著笑,利落地替他斟上茶了。
倒是個有眼色的,他挺了挺腰背去接茶盞,餘光不輕易瞄到那片刻前還戰戰津津的人,此刻正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就連一直微擰著的眉,此刻也舒展了開。
他就這麼可怕?
李嬤嬤立在一旁還在客套地搭著話,左一句將軍,右一句將軍的,若在平常他定是不會佛了老人家的面子來,多少也要應和兩句,可這會兒,他是真沒那個閒心。
與其在這招人嫌,不如自個走,衛風深吸了口氣,便同裡邊二人告了別,沈清歡一張臉笑得跟花兒似得,假模假樣道,“將軍不再坐坐?”
衛風瞧她這架勢,悶聲笑了,“如王妃所說,下官政務繁忙,就不過多叨擾了。”說罷,還深深望了她一眼,果真捕捉到她眼底的尬色,要真留下坐會兒,只怕她就笑不出來罷,口是心非的騙子。
衛風不言多,將腰間帶的包安神草方留下便甩袖踏出門去。
屋內,李嬤嬤拾起那包草方遞到沈清歡跟前。
“夫人,這衛將軍是甚麼個意思?”她不過才出去送了個食盒的功夫,怎這局面就不大看得懂呢,方才進屋就隱約覺著這二人不對勁,現這衛風又留了個勞什子方子,她二人又無染疾,要這玩意作甚?
沈清歡也有些意外,這是幾個意思?
方從那李嬤嬤手中接過,一看那方子上工工整整地寫著:桂圓肉6-8顆,紅棗3-5顆(去核),蓮子10-15粒(不去芯會苦),可加百合少許,清水二碗浸之,文火慢煮二至三柱香即可。
顯然是個安神方子,可衛風莫名留下個安神方子作甚?
沈清歡有些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那方子上所用藥材有無相生相剋之法,便念給了李嬤嬤聽。
只見李嬤嬤一臉古怪神色,也頗有不解的意味,她心中響鈴大作,猶豫著問,“這藥方可是有不妥?”
李嬤嬤瞅了她一眼,又瞅了眼藥方,正經狀,“不是。”
“是太過於妥當了。”
沈清歡不解,她只聽過有人拿著相剋藥材坑害性命的,還未聽過這過於妥當說辭的,便又追問著。
李嬤嬤嘆了口氣,手指頭捏著那藥方左看看右看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這衛將軍也生了奇了,且不說沒頭沒尾地扔了張藥方來,你就瞧這方子罷,哪有人開方子這般精細的?那紅棗子去不去核又幹藥性何事?那蓮子芯不去苦澀又幹他開方子的何事?”
話雖直白難聽入耳,但確是這麼個理兒。
她當年伴先夫人身側之時,也跟過宮中御醫身後習得一手好技藝,從未見過哪個御醫是這般開方子的,跟哄娃娃似得,心中也起了疑,莫非一處有一處的規矩不成?
不過...
李嬤嬤手撚過那方子,又透過光下看了番,這些個註解怎像是有人後加上去的?
話又說回那拂袖而去的衛風。
他剛從南院出來,便迎面撞上了端著湯碗的翠柳,他掃了一眼其手中澄紅色的湯水,微皺了下眉,冷冷丟下一句,“以後別送了,她不會喝的。”
說罷還未等其反應過來就大步跨出了院中。
翠柳有些懵,不送了?送給誰?
轉而又低頭看著自個眼前這碗涮鍋水,心情頗為複雜,難不成有人要喝涮鍋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