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
極力剋制著那隱隱的痠痛,沈清歡小步伐地來到一樓茶館大廳。
已是日上三竿,茶樓中散客皆已落座,此刻真是較忙的時候。傅之行尚在櫃檯處盤著近日的入賬,這本是安排給沈清歡的活計。
“咦,夫人您醒了?”傅府的王嬤嬤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冷不丁的問候,讓沈清歡著實嚇了一跳。
“嬤嬤早啊。”
正想悄摸地移到傅之行身旁,可那王嬤嬤眼睛倒是尖的厲害。
“夫人,你腿腳怎麼了?今兒個怎地有些坡腳?”
沈清歡臉“唰”地就紅了,遞了個眼神給傅之行,暗示速速給她解圍。
傅之行與之相比,就淡定許多。在接收到自家夫人連環的奪命求助後,起身走至其身旁。
傅之行彎下腰給沈清歡揉著腳踝,口中隨意打發著王嬤嬤,“沒事兒,嬤嬤,夫人昨日夜裡為我縫製衣裳,許是夜間昏黑,沒留神,崴著腳了。”
“哎呦,王爺,那您可得好生照顧夫人,要不是為了你,也不至於挨這個罪。”
“是該好生照料照料。”
傅之行故意貼近沈清歡耳邊,用僅二人可聽的聲音問,“你說是吧,夫人?”
沈清歡知他是在逗自己,女兒家臉皮終究是薄的,推攘著傅之行起身,自個兒趕緊挪到櫃檯處盤賬去了。
這傅家茶樓,自打修業整頓後,生意是更加火爆。
沈清歡在櫃檯前,算盤珠子打得砰砰響。她屬實是想不通這傅家茶樓看似平價的茶水,為何會兩極分化,一類進價尋常,另一類標註著“密”的茶包進價卻如此高?可她卻從未見過那所謂的密茶?
傅之行交予她的毛利賬本中也並無密茶的蹤跡,如若按照其這麼算,傅家賬本定是有問題的。
這傅家茶樓是越做越響亮,按理說不會有如此低階錯誤,沈清歡早年間跟著相府專聘的教書先生學過些門道,如此看來——
莫非?傅家茶樓在做假賬!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左瞧瞧,右瞧瞧,這傅之行也不是個會做假賬之人,是一場烏龍,還是有內鬼,又或是?
傅之行總感覺有人在背後盯著自己,回頭一看,自家夫人端著個臉,擰著眉,像是在思考何重要機密似得望著自己。見他轉過身,也不躲避目光,倒是盯得更甚,像要把他“看透”般,傅之行突覺毛骨悚然。
他當然不知,沈清歡現腦海中已腦補出一場精妙絕倫的大戲。
見其眼神愈發不對勁,傅之行知自家夫人又不知去哪神遊了。有些哭笑不得,拿著櫃檯前的筆桿子輕輕敲打著沈清歡的腦門,手順勢捏了捏她軟糯的臉頰。
手感像涼糕,倒是蠻不錯的。
“你幹嘛!”
沈清歡心中憤憤不平,這個傅之行,昨晚上折騰她還不夠,現又對她動手動腳,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這是要幹嘛!要幹嘛!
傅之行卻先發制人。
“夫人盤賬可盤好了?交予我瞧瞧?”
一時間,沈清歡有些無語凝嗻。她是有些心虛的,剛剛光顧著想七想八,倒把正經事給忘卻了。
不過也好,趁此機會好好打探清楚。
沈清歡神采奕奕地向傅之行打著包票,賬單將在午膳後交予他。
茶樓早晨忙碌的點已過,暗衛們收羅好茶具擺件,幾個傅府派來管事的嬤嬤也皆去小歇片刻。沈清歡見四下裡無人,悄摸地拿起剛算好的賬單,夾在袖釦裡,挽著傅之行就回二樓房中。
傅之行有些蒙,自家夫人這又是打得甚麼主意?
剛進屋,沈清歡確認無人後,將門栓一上,轉身就面露焦急的神色,將心中疑惑與擔憂一一告知其,臨了還故作好言相勸道,“夫君,若你有何難處定要如實告知我!”
這是作甚?
傅之行理了理思緒,思考片刻後,大概得知自家夫人所言為甚,心中是既歡喜,又無奈。
傅之行拿起沈清歡整理好的賬本,細細檢視著。這賬本倒是不錯,細緻且明瞭,除卻密茶那部分空缺,其他皆已盤算好。
不過,似乎自家夫人已然對茶樓誤解頗深。
沈清歡起初是焦急的,可道出疑慮後,並未見傅之行有何動向,倒是淡定地為自己沏了一壺茶,端於自個兒跟前。沈清歡當然按耐不住,“你倒是說話呀?怎地就我一人上火,茶樓不是傅家名下的嗎?”
傅之行也不忍逗面前的可人兒了,自個兒家的祖宗,別惹惱了。
他從袖口掏出一把小巧的金鑰匙,起身牽起沈清歡的手,來到屋中那面白牆跟前。
“這是作甚?”
傅之行將沈清歡圍在身前,用手觸控著 白牆,最終在一塊略凸起的位置停下,用力按了下去,“夫人請看。”
沈清歡從未想過這面普通至極的白牆,竟也暗藏玄機,只不過方才那一下按動,便使牆身發生移動,而此時此刻,呈現在她眼前的,是一紫檀木匣子。
接過傅之行手中那把金鑰匙,在匣子上的鎖芯裡搗鼓了兩三下,那匣子便開啟了。
沈清歡拿出裡面所裝載的幾張泛黃的紙張,著一看著。
很快,她的疑慮便已解開。
這些紙張並非其他,而是自傅家茶樓創辦初期便立下的規矩。這傅家茶樓創辦之由是為給普通百姓提供歇腳處。
那段時日受端王一派風氣的影響,這京中的茶樓是愈發狗眼看人低,不僅將茶葉價格定為高價,且不允尋常百姓出入,背地裡更是做些勾欄瓦舍的勾當,腌臢事是一件又一件。
傅之行不屑這些二流子做派,既如此,那傅家便提供一家平價茶樓罷,不為牟利,只為百姓,傅家茶樓也因此贏得京中百姓的讚許,躋身京中茶樓前列。
不過,傅之行也不是純發善心,這傅家茶樓雖不靠賣茶盈利,卻有其他賺錢的法子。
“好啊你個傅之行,為何不早告知於我!”沈清歡故作生氣狀。
“夫人別惱,我本昨日訴說,但不是......”
提及於此,沈清歡連忙打斷傅之行,這個登徒子,嘴裡沒個正經。沈清歡擺擺手,示意其帶自個去看那真正盈利之事。
險些又被他繞進去了,還好話題轉得快。
跟著傅之行走,沈清歡也才知曉原這茶樓還有第三層。
這密道也做得太過於細緻了,竟不是從二樓走,而是從一樓的密室直通而去。這樓如此之高,表面卻看不出有第三層,也是難為那鑄樓之人了。
剛踏入茶樓三層,沈清歡便被眼前一幕給震撼到,目光所及之處竟全是曬乾好的茶包,茶葉倒是尋常的,各類品種應有盡有,只不過外層包裹的金箔紙倒是很有講究,茶包皆用金箔紙加以包裝,已銀粉封口,並在其上標註買家,細細檢視,買家竟是些達官顯貴。
“真正的盈利之物,正是這些。”傅之行拿起一茶包遞與沈清歡面前。
所以,並非茶樓不牟利,只是其在做兩類生意。
一為百姓茶,物美價廉。
二為官祿茶,價格高昂。
沈清歡早前聽說過,京中的貴人們喝茶講究,不屑於與尋常百姓共飲同類,偏要那些個複雜的工藝講究品,她致之前是不大喝茶的,所以對茶事也不大懂。
不過如今這一切倒也說得通了。
“那毛利的賬本呢?也是單獨分開的?”
“夫人聰明,因買家身份特殊,便單獨擱置了,這也是昨個想告知你的,一時間忘卻了。”
傅之行用手指繞著沈清歡的發,把玩著,語氣也帶有些哄的意味。
沈清歡終於鬆了口氣,雖說她心中是相信傅之行的,可如今今時不同往日,茶樓已然成為暗樁,她實在擔心端王一黨前來暗算。
烏龍已解,沈清歡心情尚佳,想著也到快用午膳的點,便大手一揮,挽著傅之行的手臂就往京城名樓——燕來香而去。
沈清歡笑眯眯地望著傅之行,一臉慷慨地讓他盡情點,今日所有吃食她來付銀子。
傅之行有心逗她,“那我若是將所有吃食都各來上一份,夫人也應允?”
沈清歡懶得與其逗嘴皮子,瀟灑地回著,“那是自然,不過還是不要浪費為好。”
“呦,我當是誰呢,原是相府的沈大小姐啊!”
一陣女子尖銳的嬉笑聲由遠而近。
見來人後,沈清歡臉色一下便沉了下去。
傅之行望著那穿著豔麗的女子,又瞧見自家夫人的臉色,心中有數,站起身擋在沈清歡面前,俯視著那女子。
那臉上塗著厚厚一層脂粉的女子,不是他人,正是尚書家千金——姚之桃。
姚之桃見傅之行如此護著沈清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同沈傅之行乃青梅竹馬。
原瞧著沈清歡一紙退婚書遞給傅之行,心裡頭有了些期盼的念想。
哪曾想這沈清歡不按常理出牌,又黏上去了。
姚之桃眼中怒火焚燒,似是要將沈清歡給撕裂,口中也盡是些嘲諷之詞。
見其不為所動,竟將身子靠在傅之行肩膀上,口中呢喃著預做其妾室。
傅之行自是不會慣著她的,將來人推離自己,一字一句地,“此生,我定不負小滿,我只願一生一世一雙人。”
好一個一生一世一雙人,姚之桃被其推開後,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我可是尚書千金,王爺,您不想家父為您在陛下面前美言嗎?”
“尚書大人怕也不曾想過,自家千金也有仗勢行事的一面罷。”
“你!”
沈清歡不願再與其多費口舌,心裡頭瞧著這般,也是不忍,扯了扯傅之行的袖子,讓其切莫多言,示意回府。
縱使再豪邁的女兒家,當著眾人如此,怕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還是速戰速決,免得惹來旁人觀看,予女兒家名聲不好。
不過,傅之行剛剛說甚麼?一生一世一雙人?沈清歡細細品咂著,這個傅之行倒是個會哄人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