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問題
九月,清江的秋天來得不疾不徐。法國梧桐的葉子從邊緣開始泛黃,先是鑲了一圈金邊,然後整片整片地變成褐黃色。
蘇念走在校園裡,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喜歡這種聲音,像有甚麼東西在告訴她——時間在走,季節在變,而你在這裡。
大三的課表比大二滿了很多。
除了專業課,她還選了一門顧沉舟開的選修課——《刑事辯護實務》。
這門課每年只收二十個學生,需要提交申請和一篇小論文。
蘇唸的小論文寫的是小彤案,沒有寫自己在法庭上的表現,寫的是“被害人陳述的證明力問題”。顧沉舟給了她最高分。
選修課在週四晚上,六點到八點。
教室不大,二十個人坐得稀稀拉拉的。
蘇念坐在第一排,和講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顧沉舟站在講臺上講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講的是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實務運用。
蘇念聽著,在筆記本上記。她知道這些內容——前世她幫他整理過這方面的案卷材料,一個非法證據排除的案子,當事人是毒販,被刑訊逼供,他用了大半年的時間把那份有罪供述排掉了,當事人最後被判了無罪。
那個案子的卷宗她整理了不止一遍,每一遍都把那些法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現在他站在講臺上講這些法條,她坐在臺下聽。
下課鈴響了。學生陸續離開,蘇念坐在座位上沒動。顧沉舟把教案收進公文包,拉上拉鍊。
“走吧。”他說。
蘇念站起來,抱起書本,跟在他身後走出教室。走廊裡已經沒甚麼人了,聲控燈一盞一盞地滅掉,留下他們頭頂這盞還亮著。
“顧沉舟,你剛才講的那個案例,是真實案例嗎?”
“嗯。正行律所辦的一個案子。”
蘇念走在他左邊。“那個案子的卷宗,我好像見過。”
他的腳步沒有停,節奏也沒有變,走的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分毫不差。“你在哪見過的?”
蘇念頓了一下。“可能是在法援中心的資料室。”
他沒有追問。兩個人走出教學樓,九月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
蘇念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他走到她左邊,擋住了風來的方向。不需要商量,不需要提醒,他就是知道風從哪邊來。
十月中旬,蘇念接到了一個讓她意外的電話。
是陳桂蘭的孫女打來的,她已經入學一個多月了。
她的聲音和電話裡不太一樣,更清脆,像剛摘下來的黃瓜。
“蘇姐姐,我想請你吃飯。謝謝你幫我奶奶。”
蘇念答應了。約在學校北門對面那家咖啡廳,她和顧沉舟常去的那家。
蘇唸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頭髮散著,比上次在公告欄前看到的更顯成熟了一些。
“蘇姐姐!”她站起來,朝蘇念揮手。蘇念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她給蘇念點了美式,記得蘇唸的喜好。
“你奶奶最近怎麼樣?”蘇念問。
“挺好的。她最近在學書法,寫得還不錯。”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照片,老太太坐在書桌前握著毛筆,面前攤著一張宣紙,上面寫著四個字——“平安喜樂”。字跡歪歪扭扭的,但那個“樂”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
蘇念看著那張照片陳桂蘭的臉。
那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
她們聊了很多——她的大學生活、法學院的課、未來的打算。
她說她想做刑辯律師,和小彤一樣。
她的眼睛裡沒有煤炭那種暗的光,是太陽那種亮的光,不是反射的,是自己發的。
她們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臉上。
“蘇姐姐,我以後可以常來找你嗎?”
“可以。隨時。”
她笑了,衝蘇念揮了揮手,轉身走了。馬尾在風裡晃著,蘇念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蘇姐姐,顧老師是不是你男朋友?”
蘇念沒有回答,她彎起嘴角。她也笑了,揮了揮手,轉身跑了。
週末,蘇念在陽臺上給六月雪澆水。這盆花買回來快一年了,長得很茂盛,葉子綠得發亮,花期過了,但枝葉還是很精神。
她彎下腰聞了聞,沒有味道。
“蘇念。”顧沉舟站在她身後。
她直起身,轉過頭看著他。
“下個月,我爸生日。家裡的聚會,你來嗎?”
蘇念看著他。他父親去年過生日的時候去過一次,那一次她很緊張。
今年不緊張了,但還是有些忐忑。顧衍之的態度她不太確定。
那次之後他們又見過幾次面,在顧沉舟帶著她回去吃飯的時候。
他父親的話不多,但每次都會問她“最近在忙甚麼案子”,她會回答,他聽完之後會點點頭。
“好。”蘇念說。
顧沉舟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他的指腹從她耳廓上輕輕劃過,枇杷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蘇念靠在陽臺的欄杆上,看著那棵枇杷樹。
果子早就摘完了,葉子還是綠著,到了秋天也不會變黃。
枇杷樹是常綠的,冬天也不會落光葉子,只是長得慢一些。
春天一到又會長出新葉,一年一年地長,一年一年地結果。
顧沉舟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那棵枇杷樹。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
“顧沉舟。”
“嗯。”
“你說明年枇杷會比今年多嗎?”
“會。”
“你怎麼知道?”
他看著她。“因為樹一年比一年大。”
蘇念彎起嘴角。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蘇念把手放上去。
十月的最後一天,蘇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案卷的時候翻到了一份舊材料。
是何偉的案子,判決書影印件,證據目錄,代理詞。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自己寫的代理詞的最後一段——“法律不是冰冷的法條,它是每一個普通人在絕望時能夠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的當事人不是在向法律乞討,他是在要求法律兌現它承諾過的公正。”她看著這段文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這段話是她寫的,當時她想了很久,改了不下十遍。
是她對何偉說的話,也是她對自己的回答——為甚麼要學法。
窗外的天快黑了。
蘇念把那份材料放回檔案袋,寫上“已結案”三個字。
把這本檔案袋放進文件櫃,和那些結了案的案子並排站在一起。
何偉、小彤、陳桂蘭、李秀蘭,他們每個人都在那裡面,不是案號,是名字。是有人記得的名字。
十一月,清江的秋天到了最深的時刻。
法國梧桐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搖搖欲墜,但總也不肯落。蘇念每天從法學院樓下經過的時候都會抬頭看一眼那幾片葉子,看它們今天還在不在。
大多數時候都在,她不知道是它們太韌了,還是風不夠大。
顧沉舟父親的生日宴定在十一月下旬。蘇念提前一週就開始準備了。
不是準備禮物,是準備自己。她不知道顧衍之對她是甚麼看法,去年生日宴上他問了她幾個問題,她回答了,他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是甚麼意思?是“還可以”,還是“也就那樣”?她不知道。顧沉舟說“他就是那樣的人,話不多,你習慣就好”。
蘇念想習慣。
但她還沒有完全習慣。
週六下午,蘇念在商場裡挑了很久的禮物。她不知道顧衍之喜歡甚麼,顧沉舟說他喜歡喝茶,蘇念在一家茶葉店前停下來。
店員給她推薦了明前龍井,她買了兩罐,包裝是深藍色的,很素淨,不張揚,應該符合顧衍之的審美。
從商場出來,天快黑了。
蘇念站在門口等顧沉舟來接她,風很大,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裝茶葉的袋子放在後座。
“買了甚麼?”顧沉舟問。
“龍井。你爸不是喜歡喝茶嗎?”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後座那個袋子上停了一下。“他喝甚麼茶都行。你買的,他都會喝。”
蘇念不知道他這是在安慰她,還是在說真的。他這個人不說假話,但他會把真話藏在某些地方。“他喝甚麼茶都行”——不是“你買甚麼他都會喜歡”,是“他不會因為你買的茶不對就不喜歡你”。
喜不喜歡她,和茶葉無關。
十一月下旬,顧家的生日宴。
蘇念穿了那件墨綠色的絲絨連衣裙,戴了那條枇杷葉項鍊。頭髮放下來,化了淡妝。
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覺得和去年不一樣了,臉圓了一些,眼神變了。
顧沉舟在樓下等她,她走下樓梯,他站在玄關,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白襯衫,領帶系得很規整。
“好看嗎?”蘇念問。
“好看。”
蘇念彎起嘴角,挽住他的胳膊。“走吧。”
顧家的宅子和去年一樣,白牆灰瓦,院子裡那幾棵銀杏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車子停在門口,蘇念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沈婉清在門口等他們,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頭髮盤在腦後,笑起來眼角的細紋比去年深了一些。“念念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她拉著蘇唸的手走進客廳,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
蘇念覺得很暖,沈婉清的手比顧沉舟的軟,但溫度是一樣的。
顧衍之坐在沙發上,看到蘇念點了點頭。“坐。”
蘇念在沙發上坐下來,把茶葉遞給他。“顧叔叔,這是明前龍井,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慣。”
顧衍之接過去,開啟看了看,放在茶几上。“有心了。”他把那兩個字平平淡淡地拋過來。
蘇念不知道他是在客氣,還是真的覺得她有心。
她選擇相信是後者。
晚飯是家宴。圓桌,轉盤,菜一道一道地擺上來。沈婉清坐在蘇念旁邊給她夾菜,碗裡堆得高高的。
蘇念低頭吃,沈婉清夾,她吃,沈婉清繼續夾。
顧沉舟在旁邊說了一句“媽,她吃不了那麼多”,沈婉清看了他一眼,又給蘇念夾了一塊排骨。
顧衍之喝了兩杯酒,臉微微泛紅。他看著蘇念,忽然開口。“聽沉舟說,你最近在做一個工傷的案子?”
蘇念放下筷子。“嗯。當事人的情況比較特殊,沒有勞動合同,沒有工資流水,沒有證人。我們正在收集證據,準備走事實勞動關係這條路徑。”
顧衍之點了點頭。“不容易。”
“是。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顧衍之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你去年說想做刑辯律師,現在還是這麼想?”
“是。刑辯很難,賺的錢也不多,但我想做。”
顧衍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沒有再說甚麼,但蘇念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和去年不一樣了。去年他在審視她,今年他在看她。
不是看“這個女孩配不配得上我兒子”,是看“這個女孩在做甚麼”。
蘇念不知道這個轉變是怎麼發生的,也許是因為她這兩年在法援中心做的事情,也許是因為顧沉舟跟他說了甚麼,也許只是因為時間。
時間讓她的臉圓了一些,眼神變了一些。
吃完飯,蘇念在客廳喝茶。
沈婉清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念念,沉舟這個人不太會說話,他要是有甚麼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跟我說,我批評他。”
蘇念笑了。“他挺好的。”
沈婉清看著她,目光裡有蘇念看不懂的東西。“他從小就一個人,我和他爸都忙,沒怎麼管過他。
後來他媽媽走了,他更不說話了。
我有時候想,他是不是不會跟人親近了。後來你來了,他變了。”
蘇念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茶湯是淺綠色的,龍井的葉子在杯底舒展開來。
“阿姨,我會對他好的。”
沈婉清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拍了拍蘇唸的手背。
從顧家出來的時候,快十一點了。沈婉清送他們到大門口,拉著蘇唸的手說了好幾遍“常來”。蘇念說“好”。
車子駛出顧家大門,蘇念從後視鏡裡看著沈婉清的背影。
夜色裡那件深紫色的旗袍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個看不清的點。
“你媽哭了。”蘇念說。
顧沉舟沒有說話,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她跟我說,你從小一個人。”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
“顧沉舟,你以後不是一個人了。”
“我知道。”
車子駛過跨江大橋,城市的燈火在橋下流淌。蘇念靠著椅背看著他開車的側臉。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在他的臉上滑過又消失,滑過又消失。
“蘇念。”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謝你來了。”
十二月,清江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的,像鹽粒。
蘇念站在法援中心的窗前看著那些雪,落在窗臺上、落在地上、落在對面樓的屋頂上。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下雪了。”
蘇念打字:“看到了。”
“我去接你。”
“不用,雪不大。”
“我去接你。”
蘇念看著那四個字彎起嘴角。
她站在窗前等他來、等那輛黑色的車穿過風雪停在她面前、等他下了車繞過車頭開啟副駕駛的門。
他會說“上車”,她會說“好”。
她站在窗前,手放在胸口那片金色的枇杷葉上趕在葉子被體溫捂熱之前閉上眼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鹽粒變成了鵝毛。
她想,這是她在這個城市度過的第三個冬天了。
每一個冬天都不一樣——第一個冬天她在躲他,第二個冬天她在靠近他,第三個冬天她在他身邊。
不知道第四個冬天會是甚麼樣,也許她會穿著那件墨綠色的絲絨連衣裙,戴著那條枇杷葉項鍊,站在顧家老宅的院子裡看雪。
也許她會在法援中心的辦公室裡幫一個新的當事人。
也許她會在枇杷樹下和他一起摘果子。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法援中心門口,車頂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蘇念推門出去,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
他下了車,繞過車頭走過來,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很大,把兩個人罩在下面。
“說了讓你在屋裡等。”
“我想看雪。”
他伸出手把她頭髮上的雪拂去。他的手指從她的發頂滑到髮梢,把那些雪粒一粒一粒地撣掉。蘇念看著他的臉。
“顧沉舟。”
“嗯。”
“明年下雪的時候,你還來接我嗎?”
“每年。”
他們踩著雪走回車旁邊。雪地上留下兩串腳印,他的大,她的小。
蘇念走在他的腳印旁邊,不需要踩進去,只需要在他的旁邊。
她有自己的路,不需要踩著他的腳印走,但她在他的旁邊,不是身後。
車門關上了。
他們駛進了那片茫茫的雪幕裡,雪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一左一右地把它們掃開。
蘇念在那片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的視線裡閉上眼睛,雪還在下。
她想,明年這個時候還會下雪,後年也是,大後年也是。
她不太喜歡雪,但他會來接她。
所以她開始喜歡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