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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九月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九月

八月,清江的熱到了極致。太陽不是照下來的,是砸下來的,砸在面板上生疼。

蘇念每天從地鐵站走到法援中心的那十分鐘,後背總是溼透的。

她開始扎丸子頭,把所有的頭髮都攏到頭頂,露出整張臉。

顧沉舟說她這樣好看,她說“是因為涼快”,他說“也是因為好看”。

法援中心的空調是老舊的,轟轟地響著,製冷效果不太好。

蘇念在辦公桌上放了一個小風扇,對著臉吹,風是熱的,但至少空氣在流動。小白坐在她對面積了一摞案卷,額前的碎髮被風扇吹得飛來飛去。

“蘇姐,這個案子的當事人來了。”

蘇念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碎花短袖,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比她的年齡深很多。

她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很大,大到不成比例。

“您好,我是蘇念。請坐。”

女人坐下來,男孩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攥著她的衣角。蘇念倒了杯水遞過去,女人接過去放在桌上。

“我叫李秀蘭,這是我兒子小軍。”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來,是想諮詢一下我老公的工傷。”

蘇念翻開筆記本。“您說一下具體情況。”

李秀蘭在工地上做小工,搬磚、和水泥、扛鋼筋。去年年底,她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左腿骨折,住了兩個月院。

包工頭墊付了醫藥費,但不承認她是他的工人,說她是自己摔的,和工地無關。

“蘇律師,我沒有籤勞動合同。

工資是發現金的,沒有銀行流水。工友們也不願意出來作證,怕被包工頭辭退。”

李秀蘭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就是想問一下,我這個情況,能不能打官司?”

蘇念看著她的臉,那張被生活碾壓過的臉上有一種她見過很多次的表情。

不是絕望,是“我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的平靜。

“能打。”蘇念說。

李秀蘭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但是這個案子很難。”蘇唸的聲音放得很輕,“沒有勞動合同,沒有工資流水,沒有證人。這三樣東西,缺一樣都很難。你三樣都缺,我們要花很多時間去補。”

“我不怕難。我就怕沒希望。”

蘇念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光。不是亮的那種,是暗的那種——像煤炭,表面黑漆漆的,但你知道它裡面藏著火。

“我陪您打。”蘇念說。

李秀蘭走後,蘇念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筆記本上記的那些資訊。

沒有勞動合同,沒有工資流水,沒有證人。三無案件,勝訴的希望不大,但她想起李秀蘭說“我就怕沒希望”的時候眼角那道細紋裡藏著的淚光。

“蘇姐,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麼做?”小白問。

蘇念想了想。“先去工地。找包工頭談,錄音。去社保局查用工記錄。找工友,一個一個地找。”

“如果包工頭不承認呢?”

“那就起訴。法院立案之後,申請法院調取證據。”

小白看著她。“這個案子勝訴的機率不大。”

蘇念把筆記本合上。“我知道。”

“那你為甚麼還要接?”

蘇念看著窗外,陽光把對面樓的玻璃幕牆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因為如果我不接,她就真的沒希望了。”

晚上,蘇念回到家,在書房裡翻資料。顧沉舟端著兩杯茶走進來,一杯放在她手邊。

“今天接了個新案子?”他在她對面坐下來。

“嗯。工傷。沒有勞動合同,沒有工資流水,沒有證人。”蘇念看著手裡那本《勞動合同法》,把法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很難。”他說。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做?”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我想用‘事實勞動關係’這條。雖然沒有書面合同,但有事實上的用工關係。

只要證明她確實在工地上幹過活,接受包工頭的管理,領取勞動報酬,就可以認定為事實勞動關係。法律依據是《勞動合同法》第十條。”

顧沉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

“這個思路可以。證據怎麼解決?”

“錄音。我打算去找包工頭談,把他的話錄下來。只要他承認李秀蘭在他手下幹過活,就是證據。”

他看著她。“你一個人去?”

蘇唸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你陪我去。”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好。”

那個“好”字不高不低,和他說“坐下”“翻開課本第幾頁”時的語氣一樣。

但蘇念從裡面聽到了他給出的重量——他會陪她去,他會站在她旁邊,他會在包工頭面前替她擋。

八月中旬的一個下午,蘇念和顧沉舟去了那個工地。

工地很大,塵土飛揚,攪拌機轟轟地響著。蘇念戴著安全帽,穿著運動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碎石和泥漿混在一起的地面上。

顧沉舟走在她左邊,比她更靠近那些來來往往的運料車。

包工頭在工棚裡,四十多歲,面板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泥。

蘇念說明來意。包工頭的臉沉了下來。“李秀蘭?我這兒沒這個人。”

蘇念把手機錄音開啟,放在桌上。“您再說一遍?沒這個人?”

包工頭看了一眼那部手機,沉默了一會兒。“她在我這兒幹過幾天,後來自己摔了,跟我有甚麼關係?”

蘇唸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在您這兒幹過幾天,這就夠了。您承認她確實在您的工地上工作過。根據《勞動合同法》第十條,只要有用工事實,就構成事實勞動關係。”

包工頭的臉色變了。“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需要對她的工傷負責。如果您不配合,我們就走法律程序。”

包工頭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站著的顧沉舟。沉默了很久。

“我賠。但我沒那麼多錢。”

“那就分期。”

從工地出來的時候,蘇唸的手還在抖。她把手插進口袋裡,不讓他看到。

顧沉舟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他的手心乾燥溫熱,她的手指慢慢不抖了。

“你剛才很穩。”他說。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我裝的。我緊張得要命。”

“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你站在我後面。你看不到我的臉。”

他看著她。“我不用看你的臉。我知道你害怕,你還是在往前走。這就是勇敢。”

蘇唸的眼眶熱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握著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托住的鳥,翅膀還沒收攏,但已經不需要扇了。因為風停了,她在他的手心裡。

八月末,一個訊息傳遍了整個法學院。

程晉鵬涉嫌行賄被立案調查了。

蘇念是在法援中心看到這條新聞的。

手機彈出一條推送,她的目光在“程晉鵬”三個字上停了很久,點進去,從頭讀到尾。

不是上次那個案子,是新的——行賄、串通投標、非法經營,涉案金額巨大,已經被採取強制措施。

她反覆讀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能看懂,但連在一起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看到了?”

蘇念打字:“看到了。”

“他不會再來了。”

蘇念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裡。

窗外陽光很烈,白花花地照在對面的樓面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東西變了。以前怕他來找她,現在怕他在監獄裡的那幾年會不會想起她。

一個在法援中心拒絕了他的法律援助志願者。他不會想起的。

他見過那麼多人,她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一個。

但她會想起他,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在澆花的時候、在整理案卷的時候、在陽光很好的下午忽然看到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的時候。

她會想起他,然後把那個念頭按下去。

按下去,不是因為不害怕了,是因為不想讓害怕佔滿自己的生活。

她的生活裡還有很多人——何偉、小禾、陳桂蘭、李秀蘭、那個馬尾上晃著粉色兔子的女孩。這些人比程晉鵬重要。

九月,新學期開始了。

蘇念大三了。

開學第一週,她在法學院樓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穿著校服,書包上掛著一隻粉色兔子的掛件。

站在公告欄前看課表,陽光落在她身上,馬尾在風裡輕輕晃著。蘇念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你也來這兒上學了?”

女孩轉過頭,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蘇律師!”蘇念看著她的臉,和小彤案開庭那天比,長開了一些。

不是那個縮在證人席上發抖的女孩了,是一個大學生了。

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有光。不是煤炭那種暗的光,是太陽那種亮的光。

“你選了哪些課?”蘇念問。

女孩指著課表。“刑法總論、民法總論、法理學、憲法學,還有大學英語。”

蘇念看著那排課,和她大一的課表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她在這些課上學到的東西,女孩也會學到。

但女孩不用學怎麼在法庭上忍住眼淚,怎麼在被對方律師質問的時候不發抖,怎麼在當事人哭完之後幫她把眼淚擦乾。

那些東西課表上沒有,但她已經會了。不是因為蘇念教了她,是因為她經歷過。經歷是最好的老師,也是最狠的。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今天開學,晚上想吃甚麼?”

蘇念打字:“排骨。”

“好。”

蘇念看著那個“好”字,把手機揣進口袋。

九月的風從法國梧桐的枝葉間穿過來,帶著夏天還沒散盡的熱氣。

梧桐葉開始黃了,從邊緣開始,鑲了一圈金邊。

再過一個月,這些葉子會變成金黃色,落得滿地都是。她會踩在上面,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響,從法學院走到校門口。

他會把車停在老位置,車窗落下來,露出一張不冷不熱的臉。

“上車,回家。”

她彎起嘴角,拉開車門,坐進去。家。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已經不需要加引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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