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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岸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立案之後的每一天都像被擰緊了發條。

蘇唸的生活切割成幾個互不相讓的板塊:課堂、圖書館、法援中心、正行律所。

她在這些板塊之間高速穿行,像一枚被彈射出去的棋子,停不下來,也不能停下來。小彤案的開庭日期像一枚釘在日曆上的圖釘,越近越扎眼。

姜晚把質證意見改了七版。

每一版蘇念都看過,每一版她都在上面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補充。

兩個人在法援中心對著一盞檯燈坐到深夜,窗外是十二月的寒風,窗內是一摞越堆越高的材料。

“對方肯定會申請不公開審理。”姜晚用筆尾敲著桌面,那聲音細碎而急促,像秒針被撥快了,“性侵案件,涉及未成年人,這是標準操作。”

蘇念翻著刑事訴訟法條文,指尖劃過頁面。“不公開審理對我們有利。沒有旁聽席,對方的表演慾會收斂很多。”

“但也少了輿論壓力。”姜晚說。

“輿論幫不了證據。”蘇念抬起頭,“這個案子贏不贏,不靠輿論,靠證據鏈。”

姜晚看著她,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她沒再說甚麼,低下頭繼續改第八版。

蘇念知道姜晚在想甚麼。

她在想陸珩說過的話——“你們需要一個有刑事辯護經驗的人”。

姜晚不要陸珩的幫助,不是不需要,是不想欠。她太清醒了。

清醒到知道接受了陸珩的幫助就意味著接受了陸珩這個人更多的滲透。他的咖啡、他的接送、他幫忙看案子的那些建議。

每一樣都是一條線,線多了就會被纏住。姜晚不想被纏住。所以她寧可自己改到第八版,也不願意開口說一句“陸珩,你幫我看一下”。

蘇念理解她。她們是同一種人。寧願自己扛,也不願意讓別人覺得自己扛不住。

週五下午,蘇念在正行律所的會議室裡等顧沉舟。他們約好了今天討論小彤案的證據鏈。她提前到了十分鐘,把材料在桌上鋪開。

自訴狀、證據目錄、時間線、質證意見、對方可能提出的辯護思路——她把自己的所有準備都攤在了桌面上,等待被他檢驗。

顧沉舟進來了。帶來一杯水,放在蘇念面前,然後在她對面坐下。

“開始吧。”他說。

蘇念深吸一口氣,翻開證據目錄,一條一條地講。她把每一條證據的證明目的、法律依據、可能的質證風險都講了一遍。

顧沉舟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個問題。他問的問題不多,但每一個都切在最要害的地方。

“第六項證據,小彤同學的證人證言。你打算怎麼讓她出庭?”他問。

蘇念愣了一下。“傳喚她出庭作證。”

“她是未成年人,她的監護人同意嗎?”

蘇唸的手指停在材料上。她忘了這一點。證人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她出庭作證需要父母同意。而她的父母可能不願意讓孩子捲入這種案子。

“我去找她父母談。”蘇念說。

“甚麼時候?”

“明天。”

顧沉舟看著她,沒再說下去。那目光裡有種東西,蘇念解讀為“你意識到了就好”。不是批評,不是失望,是提醒。

這就是他和她之間的默契。他說半句,她就能接下半句,不是因為她聰明,是因為她跟了他六年。

那些“忘了這一點”在文件送進他辦公室之前,他會用紅筆圈出來,她拿回去改,改了再送,送了再被圈出來。六年,同一個迴圈。

這一世他終於不用紅筆圈了,只需要問一個問題,她就知道自己漏了甚麼。

蘇念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證人監護人同意”。

“還有。”顧沉舟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蘇念抬起頭。

“對方的辯護人,我打聽了。是周正清。”

蘇唸的手頓住了。周正清。清江刑辯圈的老將,從業二十年,專做刑事辯護,勝訴率高到嚇人。

他的名字蘇念前世就聽過,顧沉舟和他交手過三次,兩勝一負。輸的那一次,顧沉舟回來之後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不是因為輸不起,是因為那個案子的當事人被判了重刑。蘇念推門進去送咖啡的時候,他坐在黑暗裡,沒有開燈。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他不是一臺機器。

“周正清。”蘇念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裡的重量比她自己預想的沉了一些。

“怕了?”

蘇念看著顧沉舟。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那句“怕了”不是嘲笑。是在問她:你知道對手是誰了,還敢不敢上?

“不怕。”蘇念說,“他是老將,但老將的經驗是把雙刃劍。經驗告訴他甚麼路走得通,也讓他容易忽略新路。”

顧沉舟的嘴角動了一下。蘇念看不清那是笑還是甚麼別的東西。

“這場庭審,你坐在代理人的位置上。”聲音不高不低,沒有起伏,像說一個事實。

蘇念攥緊了手裡的筆。代理人的位置。不是旁聽席,不是助理席,是代理人的位置。

是她前世坐了一輩子都沒坐上去的位置。她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字——“小彤案開庭倒計時”。她在那行字後面加了一個新的數字:26天。

蘇念去找了小彤同學的父母。

那對夫妻住在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裡,房子不大,客廳的牆上貼滿了獎狀。蘇念說明了來意,男人的臉沉下來了,女人的眼眶紅起來了。

“我女兒才十四歲,”女人說,“你讓她上法庭作證,她會被人怎麼想?”

“阿姨,您的女兒不需要說那個老師做了甚麼,”蘇唸的語氣放得很輕很慢,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貓,“她只需要說她在那天看到了甚麼——小彤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她不是在指認犯罪,她是在說她看到的。”

女人低著頭。她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粗大,是一雙做了很多活的手。

“我女兒的同學被欺負了,她想幫忙,但她不敢。她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說閒話。”蘇唸的聲音沒有斷,“阿姨,您的女兒看到的那雙眼睛是不一樣的。

她記得那個細節,記得那個細節說明她當時注意到了小彤的不對勁。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她不會拿這種事撒謊。”

女人抬起頭,眼淚掉下來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走到陽臺上抽了根菸。他回來的時候,煙味還沒散,他說:“行。孩子出庭,我同意。”

蘇念站起來,鞠了一躬。她走出那棟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十二月的風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哆嗦。

她把外套裹緊,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把剛才男人說“行”的那個畫面在腦子裡放了兩遍。

她怕自己記錯了,怕自己把“我再想想”聽成了“行”。沒有聽錯,他說的是“行”。蘇念低頭給姜晚發訊息:“證人那邊搞定了。她父母同意出庭。”

姜晚秒回:“好。”

一個字。蘇念看著那個“好”,覺得這一個字比很多話都重。不是“太好了”,不是“你真厲害”,就是“好”。

她們在打一場硬仗,每拿下一個陣地,只說一個“好”,然後繼續往前推。

晚上八點多,蘇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門被推開了。她沒有抬頭,這個點會來法援中心的只有一個人。

陸珩走進來。這次他沒帶咖啡。他在蘇唸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姜晚呢?”

“回去了。”

“你一個人?”

“嗯。”

陸珩看著她面前那堆材料。他的目光在那些紙頁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周正清這個人,我跟他交過手。”

蘇念抬起頭。

“他的風格是攻擊被害人。”陸珩說,“他會把受害者的每一句話拆開、揉碎、重新拼湊。他會說她的陳述前後不一、記憶模糊、受他人影響、撒謊。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受害者,他只在乎她的證言能不能被推翻。”

蘇唸的呼吸重了一下。

“讓那個女孩做好準備,”陸珩說,“不是準備好說真話,是準備好被人說她在撒謊。”

陸珩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他沒有回頭,聲音不大,蘇念差點沒聽清。“你跟她說,不管那個人問她甚麼,看著他的眼睛。”

門關上了。法援中心的燈是白色的,照得整個辦公室明晃晃的。蘇念坐在那盞燈下面,把陸珩的話在心裡默唸了兩遍。

他說“不管那個人問她甚麼,看著他的眼睛”,這是陸珩在教她怎麼應對法庭。蘇念不知道他為甚麼來——是姜晚讓他來的,還是他自己想來的。

也許是第100杯咖啡送完之後,他知道姜晚不會收,於是換了一種方式出現。

不是送咖啡,是送經驗。不是“我來了”,是“你需要的東西我放在這裡了,用不用隨你”。

他把“用不用”的選擇權留給了蘇念,留給了姜晚,留給了自己不至於被拒絕得太徹底的餘地。蘇念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想起姜晚說過的話。

“有些人是一團火,溫暖,明亮,你忍不住想靠近。但火是會燒死人的。”

陸珩是一團火,靠近他的人,要麼學會控火,要麼被燒死。姜晚在學控火。蘇念不知道她學得怎麼樣了,只知道她還在學,沒有逃跑,也沒有被燒死。

姜晚比蘇念勇敢。

開庭倒計時最後一天。

蘇念在宿舍裡把所有材料又過了一遍。自訴狀、證據目錄、證人名單、質證意見、辯論提綱、最後陳述。她把每一項都在心裡默背了一遍。

小彤的陳述她記得最熟——不是因為她在材料裡看了太多遍,是因為她聽小彤親口說過。

“他讓我坐在他腿上。我不想去,他說你不聽話就不讓你畢業。”

“他把手伸進我的衣服裡。我害怕,我不敢動。”

“他親我的臉。口水很臭。”

那間不大的辦公室裡,蘇念握著小彤的手,那個女孩的手很小,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和她媽媽的手一模一樣。

蘇念握著那隻手,覺得那隻手的溫度傳到了她的心裡。不是暖,是一種電流,從指尖一路躥到心臟,再從心臟湧到眼眶。

她沒有哭。她不能哭。她如果哭了,小彤會覺得這是值得哭的事情。這不是值得哭的事情,這是值得憤怒的事情。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簡訊。

“明天開庭,早點睡。”蘇念看著那行字。每次開庭前,他都發一樣的四個字。她看著“早點睡”這三個字,視線停在最後一筆的尾巴上。

她打了兩個字:“好。晚安。”這一次她在“好”後面加了“晚安”。

對面沒有再回復。蘇念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銀白色的,細細的一條。她看著那道月光,覺得自己像一條船在海上漂了很久,終於看到了岸。

不是彼岸,是岸。一個可以暫時停靠、卸貨、補給、天亮之後再出發的地方。

顧沉舟的那四個字,就是那個岸。不高,不亮,不值得被任何人記住,但它在那裡。在她需要停靠的時候,它永遠在那裡。

蘇念閉上眼睛。她以為她會失眠,但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誠實。關了燈,閉上眼睛,不到五分鐘就沉入了深不見底的睡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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