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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有把握嗎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你有把握嗎

蘇念沒有直接回學校,她想起了那七個時間點、那條簡訊、小彤沒有表情的臉、趙姐壓低的哭聲。

她想把這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但它們像刻在骨頭上的字,擦不掉。

手機震了。姜晚的訊息:“小蘇,今天謝謝你。小彤的事,我們一步一步來。”

蘇念打字:“嗯,一步一步來。”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往學校走。心裡那個為小彤開啟的洞口還沒有合上,但姜晚說的“一步一步來”讓她覺得那個洞口周圍不再甚麼都沒有。

有人在和她一起堵那個洞口,手上有磚,手上有水泥。

接下來的一週,蘇念把所有能用的時間都花在了小彤的案子上。

她整理了自訴狀需要的每一份證據——小彤的陳述、趙姐的證言、簡訊記錄的通話詳單、小彤同班同學的證人證言。

她把每一條證據都標註了來源和證明目的,按時間順序排列,做了一份詳細的證據目錄。課間做法援中心的活兒,晚上回宿舍繼續做。

林薇從上鋪探出頭看了她好幾次,每次都說“你還不睡”,她每次都回“馬上”。那個“馬上”從十點推到十一半點,從十一點半推到十二點四十。

週五下午,蘇念在法援中心把自訴狀的最終稿列印出來,遞給姜晚。姜晚接過去,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看得比平時更仔細。

“你確定要跟我一起做這個案子?”姜晚問,“自訴案件的壓力很大,對方肯定會請律師。你在法庭上要面對的不只是一個被告,還有一個經驗可能很豐富的辯護人。”

蘇念看著她。“我知道。”

姜晚看了她兩秒,在自訴狀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姜晚兩個字,筆畫不多,她寫得不快。“那我下週去法院立案,”姜晚說,“你跟我一起去。”

蘇念點頭。

法援中心的門被推開了。陸珩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念沒在他臉上見過的認真。

“聽說你們那個案子,檢察院不起訴了?”陸珩走到姜晚桌前,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

“嗯。”姜晚頭都沒抬。

“自訴?”

“嗯。”

“對方是誰?辯護人請了嗎?”

姜晚抬起頭看著陸珩。“你問這麼多幹甚麼?”

陸珩靠在桌邊,低頭看著姜晚。蘇念坐在旁邊,覺得自己又一次闖進了一個她不該在場的對話。

“我想幫忙。”陸珩說。

“不用。”姜晚低下頭繼續看卷宗。

“晚晚。”陸珩的聲音放輕了,“這個案子的被告人是老師,他肯定能請到不錯的律師。

你們的證據不夠紮實,自訴案件的舉證責任全在你們這邊。你們需要一個有刑事辯護經驗的人。”

姜晚握著筆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麼打官司。”姜晚說,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

“我不是在教你,我是在幫你。”

“我也不需要你幫。”

辦公室裡安靜了。蘇念低下頭,假裝在看材料,餘光捕捉到陸珩的表情。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一盞被人慢慢調暗的燈。

他沒有再說甚麼,把咖啡杯往姜晚面前推了推,轉身走了。門關上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蘇念覺得那聲響在辦公室裡迴盪了好幾圈才消失。

姜晚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支筆。她沒有抬頭,但蘇念注意到她的睫毛在輕輕顫,像蝴蝶扇動翅膀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她對面根本不會發現。

“姜姐,”蘇念說,“陸律師說的是對的。我們需要一個有刑事辯護經驗的人。”

姜晚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是說他來,”蘇念說,“我是說我們需要有人幫我們看證據鏈。自訴案件的證明標準不比公訴低,以我們現在手上的證據,到了法庭上很可能被對方推翻。”

姜晚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她敲得很慢,每一下之間隔著幾秒鐘的時間。那些間隔足夠蘇念在心裡把剛才說的話又過了兩遍。

“我認識一個刑辯律師,”蘇念猶豫了一下,“不是陸珩。是——我之前幫他的案子整理過材料。”

她說到這裡就停下了。她沒有說名字,但姜晚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蘇念從那裡面看到的是“你確定你可以讓他來”和“你確定你想讓他來”交織在一起的東西。不是詢問,是確認。

“你約他。”姜晚說。

蘇念點頭。

週六上午,蘇念在正行律所的會議室裡等顧沉舟。她到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這是她的習慣,前世的習慣。

她坐在會議桌的一側,面前攤著小彤案子的所有材料,自訴狀、證據目錄、時間線、七次猥褻行為的詳細記錄。

她把每一份材料都按順序排好,文件夾的標籤朝上,和他前世要求的一模一樣。

門開了。顧沉舟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沒有穿西裝外套。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壁上有細細的水珠,看起來是剛接的熱水。

“來了?”他在蘇唸對面坐下,把保溫杯放在桌上。

蘇念把文件夾推過去。“這個就是那個案子。”

顧沉舟接過去,開啟。他翻了第一頁,是自訴狀。他看得很慢,比看她的小組作業和論文都慢。

蘇念坐在對面,看著他一頁一頁地翻,一頁一頁地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蘇念注意到他在看到第五次猥褻行為的記錄時手指停了一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分明,和他的人一樣,乾淨利落到找不出一個多餘的動作。

“這個案子,檢察院不起訴的理由是甚麼?”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材料。

“證據不足。被告人的詢問筆錄裡否認了所有指控,說自己是清白的。小彤的陳述雖然穩定,但沒有其他直接證據。監控沒有,第三人在場的沒有,物證也沒有。”

顧沉舟抬起頭看著她。“沒有直接證據,就找間接證據。間接證據形成證據鏈,證明力不低於直接證據。”

蘇念看著他。“我們現在只有被害人陳述和證人證言,都是言詞證據。對方的律師肯定會攻擊這兩類證據的穩定性。”

顧沉舟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蘇念落在她身後的白板上。“簡訊記錄呢?”

“有一條。小彤給她媽媽發過一條訊息,‘媽你甚麼時候來接我’。趙姐回的是‘媽在忙,你寫完作業自己回來’。”

“這條簡訊可以作為間接證據。”顧沉舟說,“證明小彤在那個時間點想要離開,但她走不了。配合她的陳述,可以用來佐證她的主觀狀態。”

蘇念在心裡記下了這一點。這是她沒想到的角度——不是證明“發生了甚麼事”,是證明“她不想留在那裡”。不想留在那裡,說明那裡有她不想面對的東西。

“還有其他同學嗎?”顧沉舟問。

“有一個同班同學,她看到小彤從數學老師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但她的證言只能證明小彤的情緒狀態,不能證明辦公室裡發生了甚麼。”

顧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一下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聽得格外清楚。

“這個證人有用,”他說,“不是用來證明猥褻行為本身,是用來證明被害人的事後狀態。配合那條簡訊和被害人陳述,三份證據可以互相印證。”

蘇念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她從顧沉舟說的每一個字裡汲取著養分,像一棵站在雨裡的樹。

顧沉舟把材料看完,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

“自訴狀寫得不錯。”他說。

蘇唸的筆尖停了一下。

“但還有一個問題。”顧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被告人的詢問筆錄裡,他說自己是被冤枉的,所有指控都是誣陷。你們有沒有證據證明他在說謊?”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直接證據。但他的詢問筆錄裡有矛盾的地方。

他說自己那天下午在辦公室批改作業,但學校的監控顯示他當天下午三點就離開了學校。這個時間差可以用來說明他的辯解不成立。”

“這個可以用。”顧沉舟點了點頭,然後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他喝水的動作也很慢,好像連喝水這件事都在他腦子裡佔用了CPU資源。

蘇念看著他,心裡有甚麼東西在鬆動。那是她用力釘了很久的一塊木板,在“不靠近他”和“需要他幫忙”之間的那道上。

她不想靠他太近,但她需要他的專業能力。她以為可以控制好這個分寸——只見他討論案子,不聊別的。

她坐在這裡,會議室的光線是白的,桌上攤著小彤的案卷材料。她在筆記本上記他說的話,他端起保溫杯喝水。

沒有任何多餘的、不該發生的事。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快到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在討論案子,你不要亂跳”,但心臟不聽她的話。心臟是身體裡最叛逆的器官。

“蘇念。”顧沉舟放下保溫杯。

蘇念抬起頭。

“你打算全程跟這個案子?”

“嗯。”

“從立案到開庭?”

“嗯。”

“對方辯護人會交叉詢問小彤。”

蘇唸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有把握嗎?”顧沉舟看著她。

這不是一個“你能不能行”的問題,是一個“你知道這有多難嗎”的問題。

刑辯律師都懂的:性侵案件的庭審,對被害人來說,出庭作證本身就是一種傷害。她要當著法庭所有人的面,把那些事情再說一遍。

對方的辯護人會質問她——你記清楚了嗎?你有沒有撒謊?你是不是在誣陷?每一個問題的背後都藏著一把刀。

“我沒把握。”蘇念說,“但不管我有沒有把握,她都要上。我能做的是讓她在上之前準備好,讓她知道法庭上會發生甚麼,讓她不會被對方的問題嚇到,讓她的陳述穩定到經得起任何盤問。”

顧沉舟看著她,很久。

“好。”他說。

他站起來,拉開會議室的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看了蘇念一眼。

“這個案子開庭的時候,”他說,“我會去旁聽。”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把目光裡的溫度藏得很好,但每一次她說“我沒把握”的時候、“但不管我有沒有把握她都要上”的時候,他的表情都有一瞬間的鬆動。

那瞬間很短,像河面上的冰裂開一道縫,凍上之後就看不出曾經裂過。

但蘇念看到了那道縫。她把那道縫記在了心裡,和之前那些紅色批註、那些“早點睡”、那些“今天很好”放在一起。

蘇念在會議室裡多坐了五分鐘,把筆記本上記的東西又看了一遍。證據鏈——被害人陳述、證人證言、簡訊記錄、時間線矛盾、事後狀態——她一條一條地確認過。她要確保自己上了法庭不會因為緊張就忘掉這些。

法律援助中心、小彤案、期末考試,現在又多了顧沉舟的案子。

四件事把她的時間表塞得滿滿的,滿到她沒有時間去想“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毛衣領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鎖骨的一小截”。

還是想了。蘇念把那一小截鎖骨從腦子裡趕出去,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空無一人。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身後的門開了。她回過頭,以為是顧沉舟,不是,是陸珩。他手裡沒有拿咖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小助理,”陸珩走到她旁邊,“剛才顧沉舟跟你聊甚麼?”

“案子。我有個案子需要他幫忙看材料。”

陸珩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兩個人的影子。蘇念站在他左邊,比他矮了快一個頭。他看著那個倒影,目光裡有一種蘇念沒見過的東西。

“他對你很上心。”陸珩說。

蘇唸的手指攥緊了文件夾的邊緣。

“你想多了。”她說。

“是嗎?”陸珩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底。

電梯來了。蘇念走進去,陸珩沒有跟進來。他說“我走樓梯”,轉身走了。電梯門關上。

蘇念靠在電梯壁上,手裡還攥著那個文件夾。陸珩今天的話沒有一個字是廢話,他說的“他對你很上心”也不是廢話。

蘇念不知道陸珩看到了甚麼——也許他看到了顧沉舟在會議室裡看材料時放慢的速度,也許他看到了顧沉舟看蘇念時眼神裡有他沒有的東西。

也許他只是憑著一個刑事律師對細節的敏感,捕捉到了那些蘇念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痕跡不止她一個人看到了。

週一上午,姜晚去法院立案。蘇念沒有去,她有課,但姜晚回來的時候給她發了訊息:“立案成功了。開庭時間定在下個月中旬。”

蘇念看著那條訊息,心跳得很快。下個月中旬,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她要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把所有的證據準備到最充分,把所有的質證意見寫到最細緻,把自己從一個法援中心的志願者變成一個能在法庭上為當事人說話的代理人。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小彤案開庭倒計時——29天。”

然後她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目標:勝訴。”

寫完這行字之後,她又寫了兩個字:“顧沉。”寫到第二個字的時候,筆尖停住了。蘇念看著那兩個字,這一次她沒有把它塗掉。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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