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長記性 你早就認識他了,是嗎?
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誰了, 兩張臉在眼前重疊又分開,一具身體裡棲息著並不和諧的兩個靈魂。淺粉的髮絲蹭過她的額頭、鼻尖,絨軟的觸感又慢慢向著脖頸蔓延。舌尖溼熱, 留下一片溼漉漉的水痕,混著冰涼的雪屑,激得她把臉側到了一邊。
霧濛濛的視線裡有兩道視線始終跟隨,手掌都已經撐到了對方的心口,可是用力時對上的卻是琥珀色的雙眸。溼潤的光點在眼眶中流轉,少年吃痛皺眉的表情像被遺棄的小鹿。即將穿透衣料的手止步於表皮,手腕發酸, 不管心中如何計較,鷺宮水無始終沒辦法做出傷害虎杖悠仁的事情。
這遲疑的瞬間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心軟的後果就是被對方擒住手腕。長甲陷入面板, 血管輕易被劃破, 等到她受驚般抬眸時,血跡已經沾溼了兩個人的袖口。
眼睫震顫,帶著不解和疑惑,鷺宮水無的視線落在面前這張少年人的臉上。馬上就得到了答案, 定睛時那雙蜜色的眼瞳早就改變了顏色, 現在是如血般的深紅。
雪越來越大,絮絮地落在彼此的發頂和眉梢。路燈的燈柱因為倚靠之人的掙扎而搖晃,給人以隨時會倒塌的感覺, 但卻始終沒有真的斷掉。
難得的是竟真的還有為數不多的默契,雙方在無聲中達成了中場休息的協定。這片燈光下的空間獲得了短暫的安靜,誰都沒有再動作這件事簡直不可思議。
風捲著雪瓣,喘息聲漸弱。零下的溫度裡,兩個人都發熱。撥出的白霧越來越多, 氤氳著,將面容全部都柔和。
已經等待了千年,哪怕只是一點阻隔也沒辦法忍受,兩面宿儺抬手,揮開了兩人之間那點稀薄的紗霧。於是,鷺宮水無那張因為有些缺氧而緋紅的臉頰重新被置入了他的視野中。
微張的雙唇如同驚慌失措想要逃跑的貝類,上面原本塗抹的草莓味膏體已經成為了他今夜開胃的餐點。蒙著水霧的潮溼金瞳比平日懷著惡意朝他看來時的樣子討人喜歡多了,眼尾暈著的水紅淺淺,給了他告訴自己剛剛她也在沉醉的理由。
‘你們不能一個一個來嗎?’
反覆咀嚼著鷺宮水無說過的話,兩面宿儺回味的卻是虎杖悠仁那一瞬間的反應。忽略了自己心頭閃過的異樣,他一點不驚訝這女人會說出這種話。
變得更壞了。
真好。
使用著同一具身體,儘管悲喜並不相通,可還是能感知到另一方的心情。其實是可以遮蔽的,但懷著某種惡趣味,兩面宿儺聽取了虎杖悠仁在聽到那句話之後的心聲。
非常動聽。
是心碎的聲音。
太過少年太過脆弱太過無能,區區螻蟻,愚昧到根本不瞭解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人就敢說愛。不過是相伴了人類生命中短暫的幾年而已,這樣看來他們之間也沒有產生甚麼難以忘懷的羈絆。
只有他,只有他才最瞭解鷺宮水無。
天賜惡物。
呼吸間滿是鐵鏽和冰霜的味道,想到這裡,兩面宿儺的呼吸變得急促。垂下眼簾時微微側頭,打破了兩個人之間難得維持的平衡,他想要重新吻下去。
繃緊的軀體像一堵牆,死死地將鷺宮水無壓在路燈上。有點懷念自己本來的身體了,四隻手時摸臉的同時還能掐住她的腰。仗著她對虎杖悠仁的‘愛惜’,兩面宿儺有恃無恐。
已經做好了應對拳打腳踢的準備,可是這一次實在是出乎意料。
沒有劇烈的掙扎,沒有控制力道的撕打,鷺宮水無抬起手,然後擋在了兩人的唇瓣之間。
這點阻擋在詛咒之王面前和調情有甚麼區別,簡直懷疑對方的腦子是不是被凍傻了,兩面宿儺有些想笑。真的止步於她的手掌之前,心情忽然變得不錯,他實在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幹甚麼。
下半張臉被遮住了,那雙眼睛就成了視線唯一的落腳點。眼睫上承載的雪融化了,溼漉漉的睫毛讓她看起來楚楚可憐。金色的眼瞳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認真,注視著他時如此純粹,只映出了他一個人的影子。
得到了對方的配合,鷺宮水無也沒有賣關子的癖好。甚至主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眨眨眼:“你有沒有興趣換個身體?”
運籌帷幄的笑意消失了,兩面宿儺的臉色沉了下來。已經猜到了她想說甚麼,但卻還是有種不信邪的感覺,他重新掛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比如?”
就算是虎杖悠仁的身體也比她強壯太多,為了迷惑敵手鳥類註定了體型嬌小,她兩隻手都不能將他一隻手完全包裹。鷺宮水無眨眨眼,為自己能想出這種兩全其美的辦法而感到自滿,輕輕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我呀!”
她可是青鳥。
世界上只此一隻的青鳥。
只要把兩面宿儺換到她的身體裡,虎杖悠仁就徹底安全了。有她壓制,這傢伙根本不可能再出來。雖然可能要一直聽他嘮叨,但好歹這一次的任務有了保障。
笑眯眯地望著他,鷺宮水無覺得自己簡直是天才。
凝視著她的臉,兩面宿儺勾起的唇角慢慢回落。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理智在滋滋灼燒。
這是他在這小鬼體內醒來之後她第一次給他好臉色,用這種虛假的親暱迷惑他,就為了說出這種混賬的話。
連這冷峻的笑意都維持不下去了,牙根相碾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胃部強烈的灼燒感出現得沒有由來,酸液翻湧,噁心得讓人想吐。所有的情緒都從兩面宿儺的臉上銷聲匿跡,虎杖悠仁那張小太陽一般的面孔竟然能露出這般陰沉狠厲的神色,猩紅的眼珠轉動,迸出幽暗的冷光。
眯了眯眼,這評價被帶到了千年之後,帶著未曾消解的情緒,他開口:“鷺宮水無,還真是毫無長進啊,過去了這麼久,你還是這樣,愚蠢至極。”
吞下了宿儺的手指,虎杖悠仁已經不能算做是作為一個人類而活著。咒術界的死刑犯,只是行走的監獄,暫且有用的容器。人類天性自私,欺軟怕硬、趨利避害,咒術師尤甚。到了最後,死亡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就算僥倖能從那群傢伙的手裡逃脫,這小鬼還是要死,不過這次就沒那麼輕易了,在他的手裡,斬殺已經算是善終。退一萬步太遙遠,但如果她實在捨不得這副皮囊,或許這身體也可以暫時被他受肉,只是受□□可沒有自己的思想存在。
所有的一切,原本都只是看他的手指到底要收集多久。就連本人都接受的命運,鷺宮水無卻偏偏要橫插一手。
蠢貨。
和千年前自刎時一樣蠢。
兩面宿儺願意承認,不管究竟是出於何種原因,他都沒辦法接受上述的命運從虎杖悠仁的身上轉嫁到鷺宮水無的身上去。
不想再有第二次了,被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抓到。
從天才到蠢材的落差任誰都沒辦法接受,一向自視甚高,鷺宮水無猛地甩開了兩面宿儺的手。
這傢伙果然一點也沒變,一如既往地不知好歹。明明已經不復從前了,還敢這樣和她說話。若不是他在悠仁的身體裡,就憑他現在僅有的這殘缺的部分,她能把他打到連裡梅都認不出。
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她還來不及開口反駁甚麼,身前的男人就又一次發作了。抓住了她的手,他一把將她扯近,略微粗糙的手掌卡住了纖細脖頸,將所有未傾吐的髒話都摁了回去。
四目相對,落雪緩緩。
到來的並不是鷺宮水無所熟悉的窒息感,對方的力道比落在她黑髮上的雪屑還輕。指腹蹭過那條並不顯眼的、淺淺的粉色疤痕,兩面宿儺垂著眼睫:“不疼嗎?”
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甚麼,她怔怔地看著那對血紅的眼眸。驚訝到了忘記說話,不真實的感覺實在強烈過頭。
是在做夢嗎,咒術界明天要毀滅了嗎?
這還是詛咒之王嗎,給她送哪兒來了?
其實是有點疼的,再怎麼卑劣,到底也是天皇。人類王者的氣運可以灼傷神明,這並非是虛妄之言,是事實的陳述。
天叢雲劍不僅斬斷了那老頭的脖頸,也給她的本體留下了永遠不可泯滅的疤痕。
稍微有些恍惚,曾經不懂人類情感的青鳥現在有半顆並不寬容的心臟,或許並不完全是他的責任,可她沒辦法做到根本不怪他。
歪頭時像無辜鳥雀,髮絲傾斜,剪水雙瞳,鷺宮水無笑得更灼灼:“哇,詛咒之王還會關心這種事?”
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兩面宿儺沒有因為她的嘲諷而表露出甚麼特殊的情愫,眼底血色濃郁,他的聲音很冷:“那就是不夠疼,所以你才一點也不長記性。”
風從很遠的地方靠近,將兩個人的頭髮全都捲了起來。燈光明亮,雪照如晝。誰的心事都不清白,誰也不肯先有表情。
毫無徵兆地抬腿,鷺宮水無猛地頂上了他的小腹。但並沒有報復的快感,因為痛呼的聲音是另一個人的。
有點慌亂,她扶住了虎杖悠仁的肩膀,伸手去揉他剛剛被打的地方。
才剛搶回主權就遭此痛擊,他疼得幾乎直不起腰。能感覺到剛剛施暴的人用了多大的力道,腹部和裡面包裹的內臟都位移了。
一手捂著自己的肚子,另一隻手抓住了鷺宮水無不知何處安放的手,虎杖悠仁艱難地抬頭:“……你早就認識他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