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下山之前 我們算哪門子朋友?!
加茂羂索口中有趣的禮物是一個孩子。
拇指大小的娃娃端莊地坐在她的掌心, 披著層層疊疊的翠綠色綢衣,仰頭時露出一張泛著粉的小臉。眉毛細細的,鼻子嘴巴也很小, 發現有人在看自己之後,他快速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把手抬高了一點,金色的眸子裡充滿了好奇,鷺宮水無湊近了坐在她手裡的小人。白嫩的臉頰鼓起,她壞心眼地吹了一口氣。小小的人兒被吹得栽倒在手中,綢衣都掀開了幾層,得到了滿意的結果, 她眉眼彎彎地笑出了聲。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連廊間迴盪,比聒噪的蟬鳴悅耳動聽。
始終注視著身側人的反應,加茂羂索的視線落在她的面頰上, 直到看到她露出笑容才回收。
的確是存著挑釁的心思, 他側目看向裡梅。兩個人的視線相對,白髮咒術師的臉上還維持著那種虛偽又得體的笑容,但是眼底的怨毒已經滿到快要溢位來。
他認識這種還沒有人類手大的妖怪。
蜉蝣妖法力低微、壽命短暫,很少有能靠自身的妖力化為人形的存在。它們本體全身淡綠, 雙翅纖薄, 算是較為賞心悅目的夏蟲。憑藉於此,它們化為人形之後樣子也生得精巧漂亮,但實在是受限於天生的缺陷, 即便化為人形也只有人類手掌大小。
用這種不入流的東西獻媚,也就是鷺宮水無年紀小經不住誘惑,又不是甚麼稀罕的玩意兒,到底有甚麼好得意的。
很感興趣似的,裡梅湊近了些, 俯身伸手去碰那個小小的人。垂下的髮絲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裡好像確實充滿了驚奇:“原來是蜉蝣妖怪啊,來的路上隨手在池塘裡抓的嗎,看來加茂你心裡確實一直有想著我們水無大人呢。”
伸出去的指尖落了空,鷺宮水無移開了手,她把那個小小的人護在掌心,不允許別人觸碰。
根本沒聽出裡梅在暗諷加茂羂索送的禮物卑賤低劣拿不出手,她抬眸朝裡梅看去,輕輕地哼了一聲:“我的,你不許摸。”
再也沒辦法偽裝這虛假的笑容,咬牙時口腔深處的上下磨牙彼此相蹭發出酸澀的聲音,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收回。
指尖蜷縮,連帶著看向那個躲在鷺宮水無手心裡的東西時眼神都變得冷冽,裡梅調動著有點僵硬的唇角,低低地應了一聲。
現在眼底的快意完全真實了,加茂羂索半遮著臉,摺扇輕搖,狹長的雙眸眼尾翹起。抬腳走近時不著痕跡地將裡梅從原本的位置擠開了,他沒有伸手,只是俯下了身:“這種妖怪名字叫做蜉蝣,既然拿來送給姬君,自然不是隨便抓的,這原本是京都的一位貴人飼養的。”
這倒是沒撒謊,京都的貴族們向來喜歡新奇的玩意兒,雖然懼怕妖怪鬼神,但是對這種沒甚麼妖力的小東西倒是喜歡得緊。蜉蝣妖大多是夫人或者小姐們在飼養,近來皇室之中也開始流行一次解悶。
一直在逗弄掌心小人的鷺宮水無終於抬頭,金曈的溫度低了些,笑意也不如剛剛那般濃烈。她唇角往下壓,側頭看向從斜後方俯身籠下來的加茂羂索。
不快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她語氣都變得惡劣:“這是別人的東西嗎?”
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了她不高興的原因,加茂羂索合攏了摺扇,臉上露出了幾分無辜來:“我怎麼可能會拿別人的東西送給姬君呢,這可是我特意為姬君求來的。”
辨不出她現在的情緒到底如何了,那張嬌豔的面頰上逐漸沒有了表情,金眸的視線始終停留在他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這張狐面。
喉嚨發緊,如同被毒蛇鎖定,加茂羂索勝券在握的心即將跌落谷底。
被他擠開的裡梅沒有試圖找回自己原來的位置,少年人就這樣站在一側,只是在靜默的間隙裡輕輕地嗤笑了一聲。
掌心癢癢的,拇指被人勾住,鷺宮水無垂下眼眸。那個小小的孩子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抱住了她的一根手指,聲音很小,聽起來格外稚嫩:“姬君,姬君。”
散落的長髮略帶捲曲,發頂上有幾撮碎毛翹起,陽光穿過連廊灑落在黑髮上,暈開一片柔光。鴉色的睫羽小幅度地顫動了兩下,那雙凌厲的眼睛慢慢變得軟和,她“嗯”了一聲。
很少會主動回憶在神國的事情,但和這小妖怪對視的時候還是想到了一樁很久以前的舊事。
在鷺宮水無還小的時候,有一陣子神國興起了養寵物的熱潮。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寵,甚麼小貓小狗、三頭蛇、長羽毛翅膀的人,會汪汪叫的蜥蜴,都是很受歡迎的型別。
本來她是沒甚麼興趣的,可是就連一向不喜歡小寵物的雪代紗羅都養了兩隻毛茸茸的蜘蛛。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好奇和嚮往,小紗羅很慷慨地送給了她一隻。
其實並不怎麼喜歡蜘蛛,但是因為是雪代紗羅送的禮物,所以她養得很認真。給那隻蜘蛛起了名字,還閱讀了飼養手冊、購買了專用器具,甚至都想好了上學的時候要用有透氣孔的塑膠盒子裝著偷偷放進書包裡去。
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她小心認真,甚至是惶恐不安地照顧著這份來自雪代紗羅的禮物。
但這隻蜘蛛並沒有因為她的精心照料而活下來。明明很努力了,可是這小小的生命還是在她的手中逐漸流逝。
她哭著去找神樂因,趴在他的膝頭懇求他能夠施以援手。溫柔的神使大人第一次露出那種近乎淡漠的神色,神明寬大溫熱的手掌落在她的發頂。
他說:“這是它的命運。”
年幼的鷺宮水無還無法改變或者承擔任何人或物的命運,彼時的她因為年紀不夠連做見習神使的資格都沒有。小孩子天然地想要依賴自己的庇佑者,她只能祈求已經強大到可以改變因果的神樂因幫她抓住這隻微不足道的、即將死去的蜘蛛。
她說她甚麼都願意做,可以不出去玩、不吃那些糖果、不搗亂不哭不吵不鬧、不再反抗他的任何管教。
但神樂因還是拒絕了她,那張漂亮到無法分辨性別的面孔無動於衷,烏黑的眼眸中任何情感都瞬息萬變,他再一次開口:“等到你真正能夠觸控命運的時候,等到了那個時候,我的水無可以親自復活它,如果那個時候你還記得這隻蜘蛛的話。”
掌心的小東西再一次輕輕地蹭了她的手心,毛茸茸的發頂和那隻已經很久的蜘蛛極為相似,鷺宮水無回過神,伸出指尖輕輕摸了摸他的發頂。
攥緊了掌心的鈴鐺,加茂羂索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小指纏上了鈴鐺尾端綴著的流蘇,袖口遮住了他重新把鈴鐺收回袖中的動作。
迅速抓住了這個機會,他適時出聲:“不如姬君給他起個名字吧。”
已經覺得有點煩了,不明白這個加茂羂索為甚麼一直說話。既然是送給她的禮物,那她現在收下了他就可以走了啊,為甚麼還要留在這裡對她指指點點。
鷺宮水無“哦”了一聲:“蜉蝣。”
蜉蝣?
給蜉蝣妖怪起名叫蜉蝣?
她顯然並不想給這隻妖怪命名。
名字是最短的咒,起名的人和被起名的人之間天生就有情感連結。一旦開口叫出那個自己選定的名字,從此這責任就再也無法擺脫。他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他必須讓她對這個小妖怪投入更多的感情。
已經意識到了加茂羂索又要開口說話,鷺宮水無干脆地在他動作之前一把捂住了那張唇色淺淡的嘴。
將蜉蝣放在了自己的肩頭,她終於想起了始終只是旁觀的裡梅,轉頭時秀眉撇著,她熟練地發號施令:“裡梅,把他趕出去。”
手腕應聲被凍,尖銳的冰錐離他的喉嚨僅剩一寸,加茂羂索後退了半步。少女離開時髮尾掃過他僵硬冰涼的手,沒有再用目光追隨她的背影,他向裡梅微笑示意,難得自覺地轉身。
已經夠了,剛剛鷺宮水無去的那個方向是廚房。
她要去喂這隻小蟲子吃東西了。
事情按著加茂羂索的預料發展,接下來的幾天裡鷺宮水無幾乎和那隻蜉蝣妖寸步不離。
吃飯在一起,睡覺在一起,不管去哪裡都要隨身帶著。她差使裡梅給蜉蝣做了小房間和餐具,但卻對成品怎麼都不滿意,到了最後,她竟然親自畫了圖紙自己動手做了一套新的。
又到了每日固定的透氣時間,沒有理會里梅說有冰碗的事,她帶著蜉蝣妖出了門。
一大早就消失的兩面宿儺剛好踏進宅邸,和鷺宮水無擦肩而過時站定在原地。視線掃過她放在肩頭的那隻小妖怪,他轉頭看向出來迎接他的裡梅,難得過問這種小事,面上的表情稍微有些難看:“她又去做那些沒用的事了?”
接過了宿儺大人脫下的羽織,裡梅摺好衣物,恭敬垂首:“大概是帶那隻蜉蝣散步去了。”
感覺自己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兩面宿儺重新看向鷺宮水無消失的方向。輕蔑的弧度在唇角勾起,鋒利的犬齒上下交錯,一絲不屑從臉上閃過,他意味不明地“嘖”了一聲:“蠢貨。”
臉上一派自然,心底卻忍不住竊喜起來,裡梅太明白宿儺大人露出這種表情的含義了。這一聲蠢貨到底是罵誰有待商榷,但是他知道要倒黴的人一定是加茂羂索。
對這對兒主僕之間的對話一無所知,鷺宮水無穿梭在樹林之間。不知道第多少次,她在山腳下遇到了加茂羂索。
但和之前的情況不同,這一次對方並沒有看到她。茂密的樹叢和花草隔在兩人之間,層疊的影子被已經開始出現的霞光帶著晃動。憑藉著高度的優勢,她將加茂羂索的全部動作都收進了眼底。
說話的兩個人之間保持著禮貌的社交距離,加茂羂索站在手持弓箭的高挑女性身側。那道穿著棠色壺裝的身影莫名有些眼熟,玉質的鈴鐺在她的腰間隨著主人的動作輕響。
轉身離開的動作有所停頓,鷺宮水無甚至往前了一步好讓自己看得更清。
把蜉蝣放在了自己的肩頭,她將食指豎在唇前,示意他安靜。學著她的樣子,蜉蝣也做了相同的動作,濃密的睫毛嬰兒般纖長,他對著她眨眨眼,眼睛圓圓的。
心中某個地方變得有些柔軟,她再一次想起了那隻叫作‘小織’的蜘蛛。
從身側低垂的樹枝上折下了一朵白色的花,鷺宮水無抬手遞給了肩頭的小人。對蜉蝣來說這朵花有點太大了,他擺弄了一下,最後像戴帽子一般扣在了自己的頭頂上。花蕊裡的細絲垂下,正巧可以充當繫帶好讓整朵花固定在那張小小的臉上,他認真地打著結,專注時不自覺地噘著嘴巴。
鷺宮水無彎了彎唇,齒間瀉出一聲極輕的笑。
整片天際都被霞光染得絢爛,光線暗淡了下來,此時此刻寧靜祥和。她再次抬眸看向持弓的女性,只是這次金色的雙瞳中映出的是閃爍著寒光的箭鏃和拉弓之人深紅到近乎純黑的雙眼。
加茂羂索失態的聲音驚起了林中棲息的鳥,振翅聲中,無數羽毛飄落。
羽箭破空,結界碎裂,樹葉和花瓣粉身碎骨,距離近了才看清上面用硃砂畫著血紅的咒紋。
鷺宮水無站在原地沒有動,這次連折枝的動作都沒有,她抬起了垂在身側的手。
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一直乖乖坐在她肩膀上的蜉蝣焦急地扯了兩下她的黑髮,沒有得到任何反饋之後,他縱身躍下。
這是加茂羂索第一次見到鷺宮水無這副模樣。
那雙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金色眼瞳裡終於映進了山林的色彩,不顧自己面前是陡峭的山崖,她伸手朝前撲去。一點緋色從眼尾開始擴散,血絲如同藤蔓般纏繞,向來無波的眼瞳此時此刻一片血紅,她看到那個小小的人身軀破碎時還緊閉著眼。
甚麼都忘記了,咒術、任務、所有的所有全都消失在腦海之中,鷺宮水無在半空之中抓到了蜉蝣。鋒利的箭頭割斷了她精心養護的髮絲,長長的血痕一直從面頰上延伸到耳後。夕陽的餘暉足夠看清楚掌心裡幾乎面目模糊的生命,她張開嘴,可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沒有任何依仗,失重的身體狠狠砸下。
可能撞到了石頭,也可能撞到了樹幹,從山坡上滾落時,四肢仍舊是僵硬的。憑藉著本能,鷺宮水無將已經不再呼吸的蜉蝣護在心口,蜷縮的身體承受著無邊的疼痛,她蜷縮著指尖,一遍一遍地施放反轉術式。
巨大的鳥翼騰空展開,被穿破的脊背鮮血肆虐,翠藍色的雙翅幾乎遮天蔽日,將四周所有的樹花都震倒。
沒有盡頭的翻滾終於停下,她渾身是血地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佝僂的脊背以一種奇異的形態彎曲著,血珠和眼淚混在一起,像是鷺宮水無泣下了血淚。顫抖的雙手中,已經恢復原狀的小人仍舊緊閉著眼睛。
眼睫被血水粘連,額上的傷口還在不斷溢位新的猩紅。明明眼睛不斷掉著淚,臉上卻沒有特殊的表情。
她可以救他,她已經有了承擔起他生命命運的能力。
輔助系統的警報聲在腦海中炸開,男聲反覆重複著讓她停止外洩力量的內容。
剛剛被雙翅展開時帶起的波動掀倒的人們此時此刻終於反應了過來,加茂羂索踩著碎石和斷枝往前走了兩步,發現鷺宮水無一直在發抖。
咒力在她的手掌間一次一次波動,還有他看不懂的淺藍色光芒一次比一次盛。可是中心的那隻蜉蝣始終沒有任何反應,像是睡著了一樣安靜。
“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弱小的時候,掌心裡小小的身影和早就死去的小織重合。
那張被鮮紅浸泡的臉終於抬起,鷺宮水無的眼眶裡都是血液,金色被全部遮蔽了,可是仍舊能讀出其中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看著持弓的女人。
混著血的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有些模糊,喑啞得如同鳥類在悲鳴,她慢慢地站了起來,向著罪魁禍首靠近:“你我都應該為此承擔責任。”
穿著棠色壺裝的女人抿唇,她橫起掌心的弓猛地敲向了加茂羂索。剛剛鷺宮水無展翅時她都只是後退了半步,現在也仍舊站著沒有逃脫。暈倒的男人倒在腳邊,她沒有低頭,修剪過的眉緊簇在一起,她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有人在靠近,把你的翅膀收起來!”
跟女人的聲音重合,是輔助系統開啟了強制調整任務者狀態功能的播報。
雙膝發軟,鷺宮水無在抬腳時跪倒。那雙華麗的、巨大的翠藍色雙翼慢慢地收了回去,只留下了後背上衣服被撐破的痕跡。
再抬頭時一雙穿著木屐的腳映入了她被血水模糊的眼簾,順著對方的腿,她仰頭看去,對上了好似血池般翻湧的眼睛。
不是鮮血染就的猩紅,低頭看她的人眼瞳天生便是這樣的色澤。兩面宿儺的視線掃過她掌心裡已經停止呼吸的低等妖怪,最終冷冷地落在她的臉上。連慣常的嘲諷笑意都沒有,他面無表情:“起來。”
低沉的男聲驚醒了鷺宮水無,她垂眸朝著掌心裡的蜉蝣看去。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她並不是這個任務世界的人,所以她才救不活蜉蝣呢?
有沒有可能是她不能干涉這個任務世界的因果,所以她的力量才對蜉蝣沒有用?
鷺宮水無坐在地上沒有動,她仰視著兩面宿儺,抬起了自己託著蜉蝣的手:“小雙,你救他,你用反轉術式。”
沉默的詛咒之王只是看著她,說不清他的表情到底是不耐還是厭惡,有可能兩者都有,他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來拽她的衣領,俯身後才看清她的脊背上有兩道深刻見骨的傷口,兩面宿儺的動作稍有停頓,但還是繼續進行。在即將觸碰到她的前一刻,一直望著他的鷺宮水無突然用力地揮開了他的手。
淚水沖刷著她眼瞳裡的血液,睫毛溼潤之後還是黏膩,她問他:“我們不是朋友嗎?你救他啊,你用反轉術式救救他可以嗎?”
為甚麼不幫我呢?
她都沒有再將他當作奴僕了,為甚麼他不願意幫她?
看了一眼自己被甩開的手掌,兩面宿儺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緩緩地蹲了下來,唇角扯開時兇相畢現。他扼住了她的下巴,逼迫著鷺宮水無低頭看:“這東西已經死了。”
蜉蝣的壽命本來就短暫,經過漫長的蟄伏,蛻變後一生只有一天。即使變成了妖怪,也不過只能活七日罷了,這也是它們在貴族中受歡迎的原因,因為七天不能完全消耗人類的新鮮感。
今天是鷺宮水無把他帶回來的第七日。
沉睡的小人開始消散,淡綠的光點慢慢逸散了。
血珠和淚滴接連砸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被燙到了,胸腔中的躁意升騰。這是完全陌生的情緒,憤怒、一點點酸澀,甚至有某種疼痛,兩面宿儺皺緊了眉頭,手上的動作因為這不可控的心情而變得粗暴。
他掐著鷺宮水無的下巴將她的頭抬了起來,嘲諷的語氣之下是藏不住的慍怒:“哭甚麼,不過是螻蟻而已,你真的在乎嗎,裝聖人上癮了是嗎,鷺宮水無。”
最後一個字音吐出來的時候,清脆的巴掌聲隨之響起。
兩面宿儺被打得整張臉都偏了過去,臉頰內側的軟肉被自己尖利的齒尖劃破,口腔裡鐵鏽味濃郁。來不及將自己的頭轉過來,第二個巴掌就緊跟著到來。他被鷺宮水無撲倒在地,第一次,他聽見她將自己對一個人的殺意直白地宣之於口。
天徹底暗下來了,有要下雨的跡象,遠處有閃電靠近。
第一聲悶雷落下,她帶著滿臉的血汙俯視著他:“我要殺了你。”
整個身體都為之戰慄,但不是恐懼,而是對自己成品的滿意。契約的力量撕扯著他的□□,兩面宿儺喘息著,癱倒在原地。
裡梅終於趕到的嘶吼聲,剛剛甦醒過來搞不清楚狀況的加茂羂索發出的疑問,還有試圖將鷺宮水無從他身上拉開的陌生女人的聲音。
全都聽不到了。
耳中只剩下了鷺宮水無的手穿透他胸腔時皮肉被破開的悶響,沸騰的血液和快速搏動的心臟徹底暴露了詛咒之王現在的狀態。
將他現在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扯著他的衣襟,兩個人的臉龐挨近。
理智些微回籠,鷺宮水無看到兩面宿儺在笑。血紅雙瞳底下湧動著的全是瘋狂,他的笑聲變得越來越大。
她鬆開了手。
不知為何,鷺宮水無鬼使神差地點開了任務物件相關數值。
「任務目標:詛咒之王(兩面宿儺)
任務內容:引導任務目標棄惡揚善
當前任務進度:0%
任務目標當前情緒值:興奮(100%)
任務目標當前對任務者殺意值:極高(100%)
……
【數值具體變化情況可點此查閱】」
垂落的長髮沾著血,掃過兩面宿儺的面頰時帶起一片癢意,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爆發的花香,他看著她,發現她臉上的表情變得一片怔愣。
長久的靜默之後確實需要人率先開口。
她問他:“你能做一個好人嗎?”
話說出口之後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有多麼荒謬,鷺宮水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底的溫度徹底變得冰涼,她換了一個新的問題:“兩面宿儺,你覺得,我是個好人嗎?”
表情變得相當難看,根本不知道她到底為甚麼要問這種問題,也不明白她為甚麼要露出這種表情。剛剛那種陌生的感覺再次生出,他的指尖能夠觸到她的衣角,可是蜷縮了一下之後還是沒有拉住,兩面宿儺頓了一下才反問:“你自己覺得呢?”
壓在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鷺宮水無緩緩地站了起來。前所未有地,她感到一絲迷茫。
原來任務進度一點都沒有漲的原因在這裡,他不覺得她是個善良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功夫,他根本不覺得他能從她的身上學習到任何關於‘棄惡揚善’的品質。
雨絲飄落,黑雲濃密。
明明兩個人的身上沾滿了對方的血,可是兩顆心的距離卻這樣的遠。
被血染紅的眼睫扇動了兩下,她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想笑的,可是唇角怎麼都揚不起來。雨水將血的味道衝散了一點,鷺宮水無站在原地,浴衣破損,滿身傷痕。她俯下身,手蹭過了他的面龐,在兩面宿儺的注視之下,她看著他的眼睛,執拗地發問:“兩面宿儺,我們是朋友嗎?”
朋友?
甚麼朋友?
他和她算是哪門子朋友?
嘲諷的話都已經堆到嗓口了,可是看著那雙混著血絲和眼淚的金色眼睛,不知為何卻遲遲無法說出口。舌尖抵著牙膛掃了一圈,口腔裡的傷口被唾液浸透帶起激烈的刺痛,煩躁的感覺中詭異地存在著一點不安。血紅的雙眸鎖緊了她的臉,他坐起來,隨手抹了一把仍在淌血的心口,感覺他匆匆下山之後的一切都很可笑:“你真的把我當朋友了嗎?”
雨勢越來越大,她重新站直了身體。這一次沒有再回頭,鷺宮水無朝著結界外走。
作者有話說:沒寫完,還有一章,下章繼續,這章也要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