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小寡夫也會為老婆流淚嗎
薛燭評如今躺在床上, 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有時候他以為山蘊玉就坐在床邊,像從前那樣握著他的手,細聲細氣地同他說話。
他伸出手去掙扎著想坐起來, 卻從床上摔了下去。
俊秀的年輕公子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夜, 窗外冷雨打芭蕉,簌簌落了整宿。身上摔得青紫, 他卻覺不出疼。
薛燭評睜著霧濛濛的眼想,瑩瑩被他推下九幽,肯定摔得更狼狽, 更疼。
她會哭嗎?會恨他嗎?
更漏聲聲不斷, 夜長得可怕。
臨到天亮, 薛燭評夢見了山蘊玉。
夢裡她還是少年時的模樣,穿一身鵝黃色襦裙,站在腐朽的舊日裡朝他笑。
他拼命朝她跑去,可怎麼都追不上。
從夢中驚醒, 薛燭評滿臉是淚。
第二日小廝進來才發現他, 將這病懨懨的二公子拖回床上,嫌棄地啐了一聲。
薛家人人都知道,二公子狼心狗肺, 將大公子心儀之人推下了九幽。
小廝又罵了幾句, 見薛燭評不理睬,自覺無趣便走了。
他開始整日躺在床上,薛燭評有了很長的時間可以去思考薛逸之,瑩瑩和他三人之間的關係。
薛逸之難道就一點不在意他這個弟弟嗎?
不是的, 平心而論,他對他很好。
想起母親的事,他反倒無法恨這個幾乎未在母親膝下長大, 性子已然扭曲的薛逸之了。
那薛逸之又為甚麼要拆散‘梅秉易’和‘山蘊玉’?
因為他也愛上了山蘊玉,就是這麼簡單。
他高不可攀的兄長,愛上了山蘊玉,甚至可能是在她還是凡女的時候就愛上了。
封印記憶的術法往往會對腦子造成不可逆的損傷,薛燭評思考得很艱難。
但他終於想明白了,從一開始,他就不該阻攔山蘊玉去喜歡薛逸之。
那樣他們三個人一起生活,她也不至於被他害死。
這些念頭日日夜夜在他心裡蠕動,每到夜裡便翻湧上來,啃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他還是艱難的活下來了。
等身子又好了些,薛燭評急不可待的想要去九幽找山蘊玉,薛逸之卻把他一拳打醒,問他這樣的廢物能幫上甚麼忙。
薛逸之坐在床邊,垂眸看著這個懦弱的,一病不起的弟弟:“我送你去學宮,山瑩曾在那兒住過一段時間,有她的氣息安撫,你的病會好起來的。”
……
薛燭評步履蹣跚地回到了學宮,山蘊玉房間裡屬於她的氣息已經很淡了。
但只是一點味道就能讓他一隻狐貍變成狗,他開始整夜整夜地睡在這裡。
薛燭評有時會撞見金鳳簫,他不想同瑩瑩的朋友起衝突,便會躲起來,看金鳳簫要幹甚麼。
金鳳簫是來給山蘊玉收拾屋子的。
這位金家公子的資歷不夠,進不了九幽,只能在學宮裡等訊息。
自山蘊玉落入九幽已過了不少時日,仙門百家各顯神通地尋人,但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想救她,又有多少人是衝著她身上的舟山靈血去的,便無從得知了。
金鳳簫也是個少爺,粗活幹得少,他進了屋子笨拙的擦著山蘊玉的床頭,忽然看到了床榻之上多了些不明汙濁的液體。
男人都認得那是甚麼。
金鳳簫噁心的要死,飛快的開了窗戶,狠狠將那鋪在床上的衾褥扯下,驅以火術將那東西燒了,才覺得屋子裡的氣味散了一些。
“整個房子都一股騷狐貍味兒,快給我聞吐了,艹,是哪個不要臉的野狐貍……”
一邊罵罵咧咧的,他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生悶氣,心想別讓他查出來是哪個混賬東西的東西在山蘊玉房裡做這種事,否則定要將他的皮扒下來掛在山門上示眾。
正罵著,他忽然感到一陣陰寒的氣息。
金鳳簫猛地轉身,就看見一個瘦弱的人影被人攙扶著,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那人的腿似乎不大聽使喚,每走一步都極其艱難,他卑微地開口:“不要……不要燒。”
金鳳簫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是薛燭評。
印象裡薛燭評生得極好,是那種讓他這種自詡風流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好相貌。
可眼前這個人哪裡還有半分當初的影子?
他瘦得形銷骨立,臉色蒼白隱隱能看見面板下青色的血管,眼睛霧濛濛的沒有焦距,像是蒙了層難以擦拭的灰翳。
而且這種時候跑出來制止他,難道屋裡那些汙濁的痕跡,也是薛燭評留的?
他瘋了?
金鳳簫覺得噁心,拳頭攥緊了:“我才不會燒這裡,只是有下賤東西糟蹋了瑩瑩的物件,我不能讓這骯髒的氣味留在這裡。瑩瑩愛乾淨,會不高興的。”
薛燭評臉色一白:“不髒的,我不髒的。”
金鳳簫看他承認,索性上去又是一拳:“果真是你?”
薛燭評被打的一個踉蹌,摔倒床邊。
薛燭評伸出手顫抖著摸到床沿,然後緩緩跪了下去,將臉埋進床榻上鋪著的薄褥裡,深深地吸了口氣。
焚燬過後褥子泛著令人絕望的焦糊味。
可他還是把臉埋在那裡,灰翳的瞳孔裡淚水暈開片水漬,脊背弓起,從衣領裡隱約透出截過分蒼白的後頸。
良久薛燭評才站起身,他的面色恢復如常:“抱歉,是我冒犯了她。”
薛燭評對門口的侍從說:“走吧。”
侍從進來扶他,他撐著床沿站起來,膝蓋磕在床柱上發出聲悶響。
他皺了皺眉,任由侍從攙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目光渙散的朝著金鳳簫的方向叫了聲:“金公子,她若是回來了……”
金鳳簫抱臂:“我真不明白,不就是你惺惺作態推她下九幽的嗎?到底在這裡裝甚麼神情?”
“算了。”薛燭評搖了搖頭,嘴角扯出個不知是哭是笑的弧度,“抱歉。”
他被侍從攙著走了出去。
金鳳簫站在屋裡,看著那背影越來越遠。
他冷笑著伸手去整理床榻,褥子下露出個護身符紅繩一角。
金鳳簫認得這枚護身符,山蘊玉也有一個,她從前無意間提過,她小時候有個青梅竹馬的玩伴,對方給她編過護身符,編得歪歪扭扭的,醜得不成樣子,可山蘊玉卻很珍惜,一直戴著怎麼也不肯摘。
他有些愣神,指尖又觸到一片溼痕。
是薛燭評方才落的淚。
難道說薛燭評,竟是山蘊玉小時候那個玩伴嗎?
金鳳簫收回手,決意不再動這屋裡任何東西。
……
與此同時,遠在天邊的薛逸之很忙。
薛燭評離開薛家後,他便以一己之力撐起了薛家。
疲累至極的夜裡,他時常想起在薛家別院的日子。
那時薛逸之幾乎日日去山蘊玉的院子,有時教她薛家心法,有時兩人對坐品茶,有時他會抱捆書過去,在她的院裡攤開晾曬。
山蘊玉呢,就懶洋洋的搖晃著藤椅,看著他不緊不慢地收拾。
他做事向來不喜假手於人,一本本翻開書,整理,修繕。
她大約覺得古怪,便歪著頭問薛家好歹算個世家大族,為何他卻連個貼身的小廝都沒有。
薛逸之答,從前是蜇鳴跟著他,後來蜇鳴早早沒了,他便再沒有換過旁人。
陽光落在她眼角眉梢,他們一問一答說著話,便覺得整個下午都是好的。
其實她並不知道,薛家有很多課業,族中事務繁冗,薛逸之常忙得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可只要想到忙完能去她的院子坐一坐,他便覺得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也沒有那麼難熬了。他會提前處理完最緊要的公務,推掉無關緊要的應酬,再對著衣櫃糾結半晌,換件她不曾見過的衣裳。
這些瑣碎的小心思,他總是剋制的藏得很好。
那些午後靜得像一場夢,藤椅慢慢,日光慢慢,她就在他幾步之外。
那時他總以為來日方長。
此去經年,終究是他錯了。
如今薛逸之依舊每日忙碌,比從前更甚。
他將構陷她的人一個個找出來清算,其間順道洗乾淨了她與舟山狐族的關係,把那些潑向她的髒水一一擦乾淨。
有人跪在他面前求他饒命,滿臉血汙地問,山蘊玉不過是凡女出身,又跌入九幽生死不明,何至於此?
這句話問得輕賤,薛逸之沒有回答。
他看了那人一眼,沒有讓人活著走出那道門。
白日裡他是薛家殺伐決斷的家主,手段凌厲,不近人情,世人怕他,卻也體諒他是個剛剛離開妻子的小寡夫。
到了夜裡,他便只是個失去愛人的鰥夫,是把全部念想都系在一個襁褓上的可憐男人。
帶麟兒這件事,他從不肯假手於人。
半夜被哭聲驚醒,薛逸之便抱著孩子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地哄,一鬨就是大半宿。
孩子夜哭不止,怎麼哄都不停,拳頭在空中亂揮,哭得整張小臉都漲紅了。
薛逸之靠在床柱上實在沒有辦法了,他低下頭把孩子托起來,小心翼翼地抵著熱乎乎的額頭:“你是不是想她了?”
麟兒當然聽不懂,只是哭。
他又說:“我也想她。”
說完這句話,他低下頭便也跟著哭,把臉埋在孩子小小的襁褓上,肩頭不住地顫抖,眼淚一滴一滴砸下去很快就溼了一片。
孩子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甚麼,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細弱的抽噎,最後竟慢慢睡著了。
薛逸之就那樣抱著她,一動不動地坐到了天亮。
懷裡這點溫熱的,柔軟的重量,是他僅剩的全部了。
他這一生機關算盡,步步為營,贏了個好名聲,唯有搶了弟弟的心上人這件事不夠體面,可他要的不過是想在她身邊佔個位置。如今溫憫,杜懷貞都在卯足了勁想要尋找進入九幽的辦法,等他這時機成熟,他也不能比他們更遲。
薛逸之仰起頭看向窗外,悵惘地望著遠處的月色,滿月青竹兩相宜,道盡美人眉間一縷閒愁,兩處相思。
他想,他不要像那個無能的弟弟一樣,因為她的離開就一病不起,只能睹物思人。
他要儘快將修為重回天樞境界,然後帶著孩子,第一個找到她。
他不要愛。
只要活生生的人。
作者有話說:注:之所以說孩子是麟兒,因為薛家的孩子都是麒麟子,是小名。
大家以為瑩瑩過的很慘,實則妹已經開始雙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