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侯府
雖說有了宋陌的應允, 可在此後的幾天裡,阿蘿還是哪兒也沒去。
一來是那日宋陌同她說的話著實有些顛覆她過往的認知,她還沒法做到如此淡然處之, 扭頭便縱著自己沉浸玩樂。
另一方面……
她去臨州前一直被養在侯府後院中, 不曾有過甚麼至交好友。那些翻牆結識的孩子們更不必說,本就是烏蒙巷裡住的, 從頭到尾都只知道她是住在侯府裡的姑娘, 興許還將她當成了府裡哪位奴僕家的孩子。
這麼些年過去,大概也不記得還有她這麼個人了。
事實上,她甚至猜想這京中知道清原侯府還有一位嫡女的人大概也是寥寥無幾。
滿打滿算, 現下京中與她相識的, 也只有蕭含珊和賀敏二人了——她瘋了才會去找這兩人結伴出遊。
於是阿蘿思量了一圈,最後還是隻能坐在廊下刻她的木雕。
瞧著自己手中已漸漸成型的木胚,阿蘿輕舒了口氣,放下刻刀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秋風拂在臉上透著乾爽的涼意。
“姑娘如今的速度可比在臨州時快了許多。”及春張望了一眼, 彎著眼角笑道,“奴婢瞧著, 連型都比以往抓得更準了些。”
阿蘿對這次的木胚也甚是滿意:“不必擔心有人打攪,精神更集中些,自然能比往日精進。”
她轉動著因長久持刀而有些許僵硬的腕子, 眼角眉梢上卻是笑意鬆快,全沒有疲乏的模樣。
“自回京後, 還是頭一回見姑娘笑得如此開懷。”及春笑眯眯地給阿蘿奉茶, 如釋重負, “前幾日姑娘一直鬱鬱寡歡的,奴婢生怕您又同上回一般,悶不吭聲地病倒了。”
惹得阿蘿哭笑不得地嗔她:“我瞧你倒是一天天地愈發大膽了, 當心回頭我送你到嚴嬤嬤那兒去,讓她老人家好好管教管教你。”
及春皺皺鼻子:“您才捨不得呢。”
主僕二人笑鬧成一團,叫院外回來的巧星、春袖二人微緩了腳步,而後才上前請安:“姑娘大安。”
阿蘿回眸望來時,眼尾還有止不住的笑意。見著綴在巧星身後的春袖,那抹笑意又被驚訝取代,忙讓及春過去扶她:“過去都沒這麼多規矩,如今怎還侷促起來了?傷勢可大好了?”
自從回了京都,春袖便不再做此前天真活潑的模樣,連話也少了許多,一板一眼地,沉靜如水。眼下聽阿蘿詢問,淡然的眉眼間才浮現些許歉意:“一點小傷已無大礙,勞姑娘費心。”
阿蘿雖知道她自幼作為暗衛培養,言行與尋常婢女定然不同,在臨州時也曾見過她清冷寡言的模樣,可瞧她小小年紀領了責罰還依然能夠雲淡風輕,心中不免還是有幾分惻然。
巧星上前圓場:“姑娘不必憂心,已勞府中良醫為春袖妹妹好生診治過了,左右院中活計不多,讓妹妹陪著姑娘說說話也好。”
阿蘿打量她一眼,打趣道:“你倒是個會說話的。”
巧星笑盈盈得上前為阿蘿添了一盞茶。
算是將此事翻了篇,轉而問起前頭巧星出去的事來:“少爺派人過來可是有甚麼交代?”
“少爺明日要回侯府一趟,派了修竹前來問姑娘的意思。”
阿蘿微怔了一下,唇邊的笑意收起了幾分。
在這兒住得太暢快,險些忘了她還有一個“家”。
如今阿蘿對侯府倒沒了那麼大的牴觸情緒,閒著也是閒著,就當是出門散散心也不錯。
八年不曾回去,那個府邸的模樣在記憶裡都已經斑駁了。也不知那個困著她的小小院落裡,是否還有那顆高大到可以讓她翻出牆外的大槐樹?
阿蘿淺呷了一口盞中清茶,笑語晏晏:“巧星,代我去同哥哥說一聲,明日我隨他一同回侯府。”
——
清原侯是大夏為數不多的以戰功封侯且傳了三代還未曾降爵的侯爺之一。
只是和前幾位靠著戰功累累的侯爺不同,而今的清原侯,是因其父為守虎關的馬革裹屍,先帝為慰問老侯爺的在天之靈,才保留了他侯爺的爵位。
奈何這位宋博宋侯爺卻是個令先祖蒙羞的紈絝子,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成日就知道頂著那張自詡風流的臉招搖過市。文章沒寫幾篇,紅粉知己倒是結下不少。
而後更是因等不及先侯夫人一年孝期結束便匆匆迎娶一名二嫁女子為妻,將那婦人帶來的繼女改了宋姓不說,還在第二年誕下一女,成為了京中勳貴的笑話。
人人都在瞧著這位作天作地的侯爺,何時能把自己的爵位作掉。
亦有人嘆息,宋家幾代忠勇,老侯爺更是為大夏守了大半生的虎關,沒想到臨了竟出了這麼一位不著調的子孫。偏還是老侯爺的獨子,縱是想立賢都立不了。
清原侯府的落敗,似乎已成了命中註定的事情。
直到三年前,太子府裡忽然多了一位名叫宋陌的幕僚。
他身無官職,卻能讓無數官員對他退避三舍。
他雖不領軍,卻能代替太子坐鎮軍中,出謀劃策無往不利。
若說蕭起淮是令西北關外諸國膽寒的閻羅,宋陌便是潛伏於西南山谷密林間伺機而動的毒蛇,讓那些蠢蠢欲動南蠻異族不敢輕舉妄動。
曾被無數人看好能夠繼承老侯爺遺志的宋家大公子,搖身一變成了眾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一時之間,清原侯府將何去何從,成了京中勳貴們私下裡津津樂道的談資。
阿蘿坐在軟轎之中,輕輕嘆氣。
在關於清原侯府的諸多事蹟中,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她的姓名。
聽春袖說,因她從未在京中露臉,大多人都以為當年侯夫人難產時是一屍兩命。
再加上她那位繼母再嫁過來時,是帶著自己的獨女一同進府的,平日裡外出見客也總是帶著,久而久之,便成了外人心目中的“宋大姑娘”。
自然無人疑惑宋家為何只有二姑娘沒有大姑娘。
而少數知道內情的人家,也只知道宋家大姑娘生來體弱,年幼時便被送去他處將養。
具體去了哪裡,卻是沒有人知曉。
也不對,有賀敏在之後,至少現在的晉王爺是知道的。
阿蘿苦笑一聲,也難怪這些年侯府連一張紙片都不曾送來過,想必是他們一家子過得其樂融融,哪裡捨得費心照顧千里之外的陌生人的心情?
若非出了晉王這檔子事,指不定甚麼時候才能想起來府裡還有個寄居蕭家的大姑娘。
“姑娘,到了。”隨著軟轎微不可見地停頓,及春刻意被壓低的聲音自外頭傳來,“有好多人在門口等著,少爺說等他喚您了您再出來,暫且不急。”
果不其然,有略顯誇張的笑聲格外清晰地傳進阿蘿耳中:“大公子難得回來,我說甚麼也是要出來迎一迎的。只你二妹妹年紀小臉皮薄,不好意思在外頭候著,就說在屋裡等哥哥回來。怎麼沒見著大姑娘?這麼些年沒見,我心中可是記掛地緊,也怪我,早該接大姑娘回來,偏偏府裡的事一樁接一樁,侯爺怕衝撞了大姑娘,這才耽擱了。”
連珠炮彈般,聽聲音倒像是個爽朗性子,只是這話裡的內容,著實是有些……
厚顏無恥啊。
還沒聽到宋陌的說話,又聽那道聲音繼續響起:“知道你們兄妹回來,韻詩今個兒一早就來我這兒候著了,說是多年不見大姑娘了,十分想念……韻詩,還不快來與你兄長見禮?”
緊接著響起一道繃地有些緊的聲線:“韻詩見過兄長,兄長近來安好?”她的聲音壓得低,阿蘿豎起耳朵仔細聽了半天也聽不大真切,只能從透出的幾個音調中猜測出她所說的內容。
依舊沒聽到宋陌的聲響,阿蘿想著,她家哥哥或許只是輕飄飄地掃了對方一眼當做聽見,可能連頷首示意的步驟都給省略了。
不過前一道略高的聲線顯然沒有覺得尷尬地意思,反倒是含笑道:“哎呀,都在這站了這麼半天了,怎還沒見到大姑娘的身影,莫不是害 羞了?”
這才聽見宋陌平靜又溫和的聲音緩緩響起:“及春,請姑娘下轎。”
“誒!”及春脆聲應了,一雙素手掀開轎簾,露出她含著輕快笑意的面容,“姑娘,咱們到了,奴婢扶您下轎。”
那略顯誇張的聲調,彷彿是在學前頭的那名女子。
阿蘿輕輕橫了她一眼。
及春卻也不懼,笑嘻嘻地伸手過來。
眾人便見一隻如白玉般無暇的手搭在那名正嬉笑的婢女的手臂上,螓首半垂的女子輕提著裙襬,自軟轎中緩緩步出。
原本還有些熙攘的周邊,在她走出軟轎的瞬間靜地鴉雀無聲。
甚至有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免得打破了眼前這幅百般難描的畫卷。
“妹妹來,見過侯夫人。”宋陌面色平靜地朝阿蘿招手。
便見少女蓮步輕移,髮間的點金芙蓉玉簪彷彿匯聚了所有的天光,卻依舊壓不住她精緻到不可用言語來形容的容貌。
她拾級而上,在那名打扮得金光閃閃地婦人面前站定,交疊的雙手壓在腰側,如同弱柳扶風般輕輕下拜。
“阿蘿見過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