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試探
正如她們所猜地那樣,大太太此時也在說蕭二郎的婚事:“含辛茹苦二十多年,卻連自己孩子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將二郎硬生生拖到二十有一,就為了等那小蹄子及笄。”她靠在王嬤嬤懷裡,低聲啜泣,“難不成她孃家的姑娘就金貴些,滿臨州都找不到一個比她更好的?”
王嬤嬤微哂:表姑孃的儀容,莫說這臨州城內了,恐怕是全大夏都難尋的。
想歸想,這話卻不敢說給氣頭上的大太太聽,只得勸道:“表姑娘雖說寄居在咱們府上,可這婚事想來還是要清原侯府點頭的,否則老太君也不必到今日還沒個準話。您別急,只要老太君一日不發話,您就還有盤旋的餘地。大爺不也來信說,會在京中為二少爺相看麼?”
不提蕭子年還好,一提起來大太太氣更甚了:“上屆科考二郎中瞭解元,本就該參加次年的春闈,雖說趕巧我生病二郎放心不下,他這個做爹的也不知道多勸著些。”
“還說甚麼以二郎的才學,再等三年也無妨。他也不想想,若是早早考了功名留在京中,哪還有她宋漪嵐甚麼事!”
“太太這可太冤枉大爺了,大爺讓二少爺多讀三年分明是為了二少爺的前程著想。”王嬤嬤低頭幫大太太擦去臉上的淚痕,耐心哄著,“二少爺是您的心頭肉,也是大爺唯一的兒子,將來咱們蕭府的重擔可都要由二少爺擔著,大爺自然慎重。”
這一點大太太心裡還是明白的,其中利弊她也聽蕭子年分析過,只是尋個由頭髮洩心中不滿罷了。
眼下被王嬤嬤這麼一勸,自然不會再揪著不放:“我只怕就算大爺真的尋到了合適的姑娘,老太君也咬死了不行。可從古至今,子女婚事都是聽從父母之命,就不曾聽說過做祖母的把持著孫兒的婚事不放的。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嫁過來!”
王嬤嬤見她這一陣氣彷彿已過去了,便笑著為她打扇:“太太這話卻是孩子氣了。老太君還在京裡的時候就是說一不二的主,您當時不就是看中了老太君的品性,這才讓老爺太太應下這門婚事的麼。”
大太太苦笑:“當時年紀輕,只想著老太君治家嚴,家中子弟品性定然不差,卻不知道做人兒媳的難處。只是沒想到,如今連親生兒子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王嬤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大太太的性子王嬤嬤是知道的,耳根子軟性子倔又要強。那時本是準備為家裡的三姑娘相看的,偏她聽他人說了幾句蕭帝師家風極正,老太君又是清原侯嫡女,便覺得是樁好婚事,硬磨得太太同意將人換成了自己。
雖說後面婚事成了,孃家太太卻還是放心不下,派了自己過來跟在姑娘身邊,就是怕她將來鑽了牛角尖,身邊沒個能說話的人。
“老太君雖強硬了些,卻不是不講理的人,二少爺是她老人家嫡親的孫子,她偏了誰也偏不了他去。”到底是自小看大的,王嬤嬤也不忍她為了子女婚事煩心,便低聲勸道,“表姑娘無家世、人品、相貌,確與二少爺極其相配,又是自幼看著長大,知根知底。老太君能想著將他二人湊成對,說是看重表姑娘,可不也是為二少爺好麼?您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前頭的氣已經出盡了,這會再聽王嬤嬤同自己分析,她聽著便覺得有幾分道理。
王嬤嬤說得也不錯,別人家的姑娘再好,到底隔了一層,自己瞧見的未必就是人家的真實品性了。而阿蘿自幼在蕭家長大,她再不喜,也必須承認哪怕是她親自教導的蕭含珊,也不及阿蘿進退有度、知書達理。
可有一句話,她卻憋在心裡一直沒說:阿蘿看起來越是完美,她心裡就越膈應,於是就越發排斥她與蕭起軒的婚事。
猶自嘴硬著:“你今日不在正院,沒瞧見老太君對她到底器重到了甚麼地步,甚至想讓蕭起淮為她撐腰……”
話說到此處卻是戛然而止,她彷彿忽然想到了甚麼,愣愣地望著原處發呆。
王嬤嬤困惑地接話道:“太太可是想到甚麼了?”
“蕭起淮也是她嫡親的孫子!”大太太福至心靈,興奮地整張臉都亮堂起來了,“反正老太君也是想讓蕭起淮為她撐腰的,既然如此,讓她嫁給蕭起淮豈不是一舉數得?”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好得很,恨不得立刻去正院提一提蕭起淮的婚事。王嬤嬤一看便知道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又犯了,忙拉住了她:“三少爺這麼些年沒回府,如何同表姑娘扯上關係了?”
大太太冷哼一聲:“他就是這輩子都不回來,也是老太君心中最惦記的孫兒,自然能與表姑娘扯上關係。”
三言兩語地就將正院裡發生的事說了,抱怨道:“你剛剛還說老太君是看重二郎才要把宋漪嵐說給二郎,可你瞧瞧,她何時想過把宋漪嵐許給蕭起淮?那才是她心尖尖上的孫兒呢!”
沒成想前頭還鬧了這麼一出,王嬤嬤不由有些頭疼,這大太太同二房的淵源說來就更長了。自蕭起淮封將的訊息傳回,大太太便滿臉不得勁,可那是人家拿自己拼出來的軍功光耀門楣,她有再多的不滿都只能往肚子咽。可這會忽地起了將表姑娘撮合給他的心思,不好好折騰一番,只怕是不算完。
想起自己曾聽說過的關於蕭家三郎的傳言,又看了看已開始絮叨著該如何向老太君諫言的大太太,王嬤嬤苦笑一聲,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自己該如何勸說才好。
——
轉眼到了家宴那日,大太太一大早便到了慈安堂,向老太君將今日的安排大略說了說,順道問了一句今晚是否分席的事。
蕭大爺遠在京都,闔府上下除了即將回來的蕭起軒與蕭起淮,剩下的都是女眷。按理說都是一家子,既是家宴一處坐了也無妨。偏生老太君院子裡還住了一位及笄之齡的表姑娘,是該同兩位少爺避嫌的。
“既是家宴,就不要折騰那些了。”老太君略一思量,已有了決斷,“本就是為了一家人團聚,讓他們兄弟倆出去單獨開一席,那不是同咱們平日裡一樣了?何況阿蘿和他們從小一塊長大,青梅竹馬的情分也不必同外人那樣避嫌。就一處吃席罷,讓我也能多同二郎、三郎說說話。”
大太太聽著“青梅竹馬”四個字,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低眉順眼地應了。
又笑道:“說起來,三郎又是打仗又是剷除奸相的,小小年紀已是勞苦功高,實叫人欽佩。可京都到底不是家裡,他當初獨自離家,身邊也沒帶個知冷暖的人,這些年想必過得十分艱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來,合該在家裡好好休息一陣才是。”
“誰說不是呢。”老太君果然被她的話勾起了嘆息,心疼道,“本想著他只是少年意氣,因著子言的事心中鬱結難紓,等到了前線受了苦自然回來了,誰能想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這些年我每每想到他所處的境遇,便是寢食難安啊……”
回憶起自己這些年的擔憂,老太君長嘆了口氣,閤眼忍住了盈眶熱淚。
大太太見狀忙勸道:“三郎如今不是平安無事地回來了麼,母親不要難過了,當心傷了身子。”
老太君按了按眼角的淚珠,笑道:“你瞧我,年紀越大,這心裡反倒越來越藏不住事。”
“母親一向心疼幾個孩子,三郎久居在外,母親多惦記著些也是人之常情。”大太太笑著哄道,覷著老太君神色熨帖,小心翼翼地將話題往自己想說的事情上引,“早先母親不是還唸叨著三郎在外頭沒個著落,恐耽誤了他的婚事麼?此次祖孫團聚,母親不正好可以了了這樁心事?三郎少年英雄,配個王侯之女想必也是使得的。”
老太君心中一動,目光落在了大太太半是討好半是試探的笑顏上,眸光微閃:“難為你這做伯母的,還記著三郎的婚事。”
大太太臉上的笑意不由得頓了一下:“二叔走後就留下這麼一點血脈,夫君曾多次叮囑兒媳要兒媳將他當自己親生兒子看待,這不是同母親聊起三郎孤苦,便想到了。”
“正巧前些時候也有幾位太太來探過媳婦的口風,媳婦想著,若是能趁著這個機會將此事定下來,便是再好不過,等他回京,身邊有個貼心人照顧,咱們也能放心些。”
對著老太君的目光,她到底不敢將自己的盤算和盤托出。所幸蕭起淮此次回來的事人盡皆知,對他感興趣的人自然也不少,正好讓她有一個能託口的說辭。
“你想得不無道理,”老太君聞言點了點頭,沉吟道,“三郎的婚事,我一直記著。只是他如今身份特殊,這種事,還是要先問問他的意思。”
彷彿有些無奈:“他自小就是個有主意的,若他在京中已有合心意的婚事,咱們也不好攪和了不是?”
言下之意,全憑蕭起淮自己做主。
都是孫子,這個甚麼都要先問過本人的意思,那個卻是連挑的餘地都不給。
大太太絞著手中的帕子,敢怒不敢言。
好在紅袖進來通傳說三位姑娘來給老太君問安,大太太乍然無言,倒也不覺突兀。
大夏民風雖較前朝開放許多,但兒女親事到底還是不好當著小輩的面說。是以二 人都將此事按下不提,只撿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說了幾句。
家宴定在了晚上,卻不知道蕭起淮何時會過來,老太君這回沒讓大家都在慈安堂候著,而是瞧著時辰打發她們各自回房候著便是。
三位姑娘皆起身應是,輕手輕腳地各自回房去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