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乘勢 他從先帝時期就已入仕了,四十年……
第三百九十五章
如果死者不是孔懷山, 那死者是誰?
白棲枝摩挲著頭顱上的臉皮,終於摸到了薄薄的一層。
揭開——
倒是一張蠻陌生的臉。
白棲枝細細地摸著他的骨頭。
啊,她有印象了, 好像是……
就在白棲枝仔細摸著頭顱分辨這人是誰的時候,在別人的眼中,此舉說不上詭異,也算得上是嚇人。
誰家好小姑娘會揣著一個陌生的頭顱在懷裡摸來摸去?
隱忍。
在場所有人都沒說甚麼。
可如果孔懷山不在這裡,他該會在哪裡?
“回宮!”
*
真正的孔懷山此時正坐在紫宸殿的暖閣裡, 與皇帝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龍井。
產自西湖獅峰山, 茶樹不過數十株, 年產不足一斤。林家上供,送到了御前。花言卿親手沏的,用的是去歲收的梅花雪水,炭火煮沸,懸壺高衝,茶葉在盞中舒展開來, 像一朵朵初綻的春芽。
她將茶盞推到孔懷山面前, 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半分慌張。
孔懷山看著面前鎮定自若的花言卿,又看了看她身旁正襟危坐的柳陸離。
可笑啊可笑,堂堂帝王家, 居然還要依賴一位女兒家。
愚鈍不足,孱弱有餘。
孔懷山端起茶盞,低頭嗅了一下茶香,微微一笑:“花小太傅的茶藝又精進了。”說完, 又笑了一聲,改口道,“是臣愚鈍,如今您哪裡還是甚麼花小太傅呢?是吧?太妃娘娘。”
花言卿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半晌,又為坐在她身側、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沏了一盅。
兩位早已貌合神離的青梅竹馬端坐在一處,一位是當今君主,一位是先帝遺妃——也是柳陸離藏得夠好,竟讓所有對此事心知肚明的三緘其口,以至於真讓太妃成了賢妃。
不倫不類。
柳陸離坐於主位,手中端著花言卿遞來的那一盞茶,沒有喝,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一圈一圈,不知在想甚麼。
殿外,禁軍的腳步聲來來回回,甲冑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
更遠處,隱約能聽見炮聲。
是遼人攻城用的火炮。
巨石砸在城牆上,悶響傳來,連腳下的金磚都在微微震動。
孔懷山放下茶盞,抬起頭,目光從柳陸離臉上掃過,又落在花言卿臉上。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陛下就不好奇,臣為何坐在這裡?”
柳陸離沒有回答。
他穩穩端著茶盞,穩穩地送到唇邊,穩穩地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滋養了生鏽的唇舌。
一旁的花言卿從始至終都保持一個姿勢坐著,端坐在柳陸離身旁,任憑外頭髮生了甚麼事都不管,只低垂著眸,看著桌上的茶具,活像個毫無靈魂的白玉人偶。
孔懷山並不在意兩人的反應。
對他來說,兩人能構成的威脅,實在是微乎其微。
他從先帝[1]時期就已入仕了,四十年,帝王換了三代,他卻依舊穩坐朝中。
這就是他孔懷山的勢!
“臣的家族,在錦朝是煊赫過的。”孔懷山突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臣祖上三代皆為宰相,門生故吏滿天下。那時候的孔府,門前車馬如龍,來拜謁的人從街這頭排到街那頭,等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見上一面。”
“後來昭華公主裴棠花聯合罪臣之子謝厭之,以一己之力肅清眾皇子,攪動朝野、登基稱帝,絞殺士族子弟。一場清洗下來,臣族中成年男丁或斬首,或流放,婦孺沒入掖庭。偌大一個家族,一夜之間,散了。”
“臣那時尚未出生。臣是遺腹子,母親在流放的路上生下了臣,自己卻沒有活下來。臣是被一個老僕用糠糊糊喂大的,住在破廟裡,穿的是死人衣服,吃的是富人家的泔水。族無可用之人,家無立錐之地,籍無傳世之牒。”
“——臣這一支,連族譜都燒乾淨了。”
“臣從那樣的地方爬出來,用了二十年。科舉,一步一階——鄉試第一,會試第一,殿試第一。連中三元,本朝開國以來,唯臣一人。”
柳陸離端著茶盞的手終於頓了一下。
孔懷山的語氣始終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案牘。可看著他的反應,他反而微微一笑,又恢復了平日裡朝堂上的溫和。
“殿試那天,先帝看了臣的策論,問臣:‘卿家世如此寒微,何以能有如此見識?’臣答:‘臣無家世,唯有讀書。’先帝拊掌大笑,當場點了臣為狀元。那是臣離‘忠臣’最近的一刻。臣這一生朝乾夕惕,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何又稱不上賢臣?”
“後來的事,陛下大約都知道了。陛下的父皇,也就是先帝,想要登基,允臣同平章事職位。臣為了重振家族榮光,陛下讓臣做甚麼,臣便做甚麼。殺人,抄家,滅族,構陷忠良,羅織罪名——臣替先帝做了二十年的刀。譽王的事,是臣親手辦的。那位被先帝忌憚了一輩子的親王,是臣用一杯鴆酒送走的。譽王妃撞柱而死,譽王世子年僅六歲,被幽禁在皇陵邊上的小屋裡,不過三日便死得離奇。”
“可臣做了這麼多,先帝卻在上位後疑臣不忠,嫌臣功高蓋主,欲殺。您說,這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柳陸離道,“這天下盡是這樣的道理。”
“您說得沒錯。”孔懷山看了幾息,忽然笑了,“說到底,伴君如伴虎,總不如自己親立一個傀儡皇帝來得容易。慶王愚鈍,可正因為愚鈍,才好掌控。臣扶他上位,他做傀儡,臣做攝政。等臣把朝堂清理乾淨,把遼人趕出關去,把那些世家大族一個一個收拾服帖,這天下,才算真正落到該落的人手裡。”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臣要的不是權勢。臣要的是這天下,不再有第二個孔家。”
柳陸離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炮聲又響了一輪。
“孔卿。”柳陸離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在為自己的不忠不孝不義找藉口。你替先帝殺兄弒父、幽禁親侄,是為不忠。你辜負先帝託付、勾結外敵、禍亂朝綱,是為不孝。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天下不再有第二個孔家,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製造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孔家。孔卿,你不忠不孝不義,天下焉能容你?”
“倘若真如陛下所說,那臣問陛下,先帝可是忠孝之徒?”
孔懷山一問,叫柳陸離如鯁在喉。
只見孔懷山向前一步,從容道:“雲從龍,風從虎。先帝殺父殺兄殺弟,逼死親叔父,幽禁親侄兒。就連唯一的幼弟,當今九王爺,也被先帝折斷脊樑,淪落成了個終日只能癱廢在床、四肢不舉,飲食起居無不仰人鼻息的廢物,日日忍受病痛折磨。陛下坐在這個位子上,吃著先帝餘蔭,承著先帝恩澤。陛下有甚麼資格罵先帝?陛下有甚麼資格罵臣?!”
這句話像刺一樣狠狠扎向心中最軟弱的地方,柳陸離的臉色白了一瞬。
他坐在那裡,仰視著孔懷山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
“可普天之下,歷朝歷代,世子之爭,莫非如此。”
花言卿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薄刃劃過沉寂的空氣,清脆而鋒利。
殿內兩人齊齊看向她。
孔懷山微微眯起眼睛。
花言卿沒有起身,依舊端坐在柳陸離身側,甚至連坐姿都未曾改變。
她抬起眼簾,那雙平日裡總是低垂著、像蒙了一層薄霧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映著暖閣裡跳躍的燭火,也映著孔懷山那張垂垂老矣的臉。
“孔大人好口才。”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不及眼底,“講了半日的故事,倒把臣妾給聽迷糊了。您方才是在替先帝辯解,還是在替自己辯解開脫?”
“孔大人方才對陛下說,‘陛下有甚麼資格罵先帝?陛下有甚麼資格罵臣?’這話乍一聽,似乎有些道理。畢竟陛下確實承了先帝的餘蔭,坐了先帝打下的江山。可孔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先帝是陛下的父親。”
“子不言父過,是為人子者最後的慈悲。這不是因為先帝做得對,而是因為那層血脈至親的關係,讓全天下誰都可以罵先帝,唯獨陛下不能。可孔大人不同。孔大人是先帝的臣。君可以不君,臣不可以不臣。這句話不是臣妾說的,是聖人說的。先帝縱然有萬般不是,您是受了他四十年恩遇的老臣,是先帝親口點的狀元,是先帝一手提拔起來的宰輔。如今先帝屍骨未寒,您就在他的靈前,不,在他兒子的面前,在他兒子的暖閣裡,一條一條地數落他的不是,指摘他的過失,罵他殺父殺兄,罵他逼死親叔、幽禁親侄——”
“孔大人,您方才說的那些話,如果臣妾沒記錯的話,是先帝駕崩之前您從不敢說出口的吧?怎麼先帝一死,您倒成了那個最為忠國忠君忠義的人了?”
孔懷山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紋。
“臣妾不是要為先帝辯駁甚麼。”花言卿從始至終都是那副平靜到近乎冷淡的神情,“臣妾只是覺得奇怪。孔大人您斥責先帝不忠不孝不義,可您輔佐了這樣的先帝四十年,您又算甚麼?您替他辦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您親手籤的字、親口下的令?刀砍下去的時候,您可是曾閉過眼睛?”
空氣忽然變得很緊。
孔懷山看著她,目光裡的那點溫和終於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那張蒼老的、冰冷的、沒有任何溫度的臉。
“不愧是先帝欽賜的賢妃,倒是真長了一副伶牙俐齒,凡是都說得頭頭是道。只是,臣今日來不是想聽陛下和賢妃娘娘說教的。臣只是來知會陛下一聲,即日起,這天下,不姓柳了。”
“即日起,這天下,姓孔!!!”
“姓你媽!”
話音剛落。
“轟——!”
殿門被一腳踹開。厚重的朱漆木門猛地撞上兩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殿內所有的燭火都跳了一跳。
風雪從門外湧進來,裹著濃烈的血腥氣,叫人聞之作嘔。
白棲枝等人站在殿門口。
賀行軒收回腿,與宋長宴並肩立在白棲枝身邊。
身後,是宋懷真、宋長宴、蕭鶴川、荊良平、鬱羅、聽風、聽雨。還有那些她從長平一路帶過來的人,影衛府的死士,影燭司的暗探,宋家的舊部,那些她甚至連名字都叫不出的、自願跟著她走到這裡的人,渾身浴血,甲冑殘破,刀劍捲刃。
霎時間泱泱人海聚成一堵牆。一堵牆。一堵用血肉築成的、千瘡百孔卻始終沒有倒下的牆。
六人被緊緊包裹在大殿內。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白棲枝就站在殿內。
她一張小臉上是雪水和血水,分不清哪些是別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唇色慘白,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像一片紙,風一吹就會倒。可她站在那裡,筆直地站在那片滿天飛舞的雪幕前,就會令人感到莫名心安。
“枝枝!”花言卿原本一直慘淡無光的眼忽地一片清明。
白棲枝的眼也在看見花言卿的剎那亮了起來,轉而,看見孔懷山本尊,眼中又燃起滔天怒火。
她本一枝木,遇火則燃,燃則要將這整個大殿都點起熊熊烈火。
熊熊烈火。
眼下這一片血腥之獄無處不是熊熊烈火!
白棲枝走進殿內。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孔懷山看著她走進,眼中沒有惱怒,只是一片慈愛。
“你是白家遺留下的那個孩子吧?”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你叫甚麼?白、棲、枝。好名字啊——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可惜。”
作者有話說:【1】在史書或正式場合中,“先帝”是對本朝所有已故皇帝的統稱。如果“先帝”的父親也曾是皇帝(即前任皇帝),那麼他同樣被稱為 “先帝”。
這下是真的快完結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