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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畫皮 “人的麵皮會騙人,但骨不會。”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94章 畫皮 “人的麵皮會騙人,但骨不會。”

白棲枝沒有閉眼。

她站在那裡, 看著兩柄刀朝自己刺來。

刀鋒在燈火下劃出兩道冰冷的弧線。

白棲枝看著聽風聽雨臉上那兩張沒有表情的臉,沒有閉眼等待宿命的安排。

她在想,倘若她死在這裡, 也好。

不會再累了。

不用再受苦了。

她甚至想伸出手來擁抱這一次決絕的死亡。

可刀鋒刺到身前的那一刻,聽風聽雨的身形忽然一扭,像兩條蛇,在同一瞬間改變了方向。

刀鋒錯開了白棲枝的身體,擦著她的衣袂劃過, 割斷了幾根飄散的髮絲。

兩道軟劍一般的靚麗身形在交錯中旋轉,一個向左, 一個向右, 像兩隻配合了無數次的手,綢緞般精準無聲地在一瞬間交換了位置。

然後,她們朝同一個方向衝了去!

也就是在這時,蕭長樂終於鬆開纏繞著白棲枝的百足千手,笑:“小山子,你以為他們是你的人?不。他們是我的人。”

“我說過, 我要她。”

孔懷山坐在太師椅上, 看著兩柄刀朝自己刺來,動都沒動,甚至連眼都沒眨。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在廳堂內炸開,震得白棲枝耳膜發疼。

聽風聽雨的刀,被數十柄骨朵同時架住了。

那些骨朵是從屏風後面伸出來的, 一柄接著一柄,蒜頭形的鐵錘在燈火下泛著冷光,密匝匝的,像從地底冒出來的鐵棘。

屏風轟然倒塌, 露出後面黑壓壓的人——

遼兵。

披甲的,著裘的,手持骨朵的,密密麻麻,站滿了整間廳堂。

他們的眼睛在燈火下閃著光,像一群餓狼,盯著廳堂中央那幾只無處可逃的獵物。

孔懷山依舊坐在太師椅上,紋絲不動。

他重新拿起那串伽南香佛珠,一顆一顆地撚,不緊不慢。

“鬱羅是我的刀,刀用久了,以為自己長了手,會自己握了。”他抬頭,直直看向蕭長樂,聲音不高不低,“阿姐,何苦呢?”

他早知無論是聽風聽雨還是鬱羅——那個名叫耶律奴的男人,他們都是蕭長樂的人。就因為是借來的人,所以從來就沒有當成自己人用過。

他們不過是柄能替他剔除雜事的刀,就像街頭巷尾用來除去牛羊內臟的刀一樣。

快,但卻無法剁骨削筋。

“小山子,”蕭長樂站在白棲枝身旁,看著那黑壓壓的伏兵,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聲音依舊懶洋洋的,“你還真是長大了。”

孔懷山沒有答話。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遼兵動了。

骨朵高舉,聚成高高的浪,帶著沉悶的風聲砸下來,欲將人拍得粉身碎骨。

鬱羅縱身擋在蕭長樂面前。

“主子小心。”

彎刀在他手中劃出一道圓月般的弧光,將那最先砸下來的兩柄骨朵盪開,骨朵砸在地上,青磚碎裂,碎石飛濺。

更多的骨朵落下來了,從四面八方,像暴雨,像冰雹,帶著能把人骨頭砸成齏粉的沉重力道。

聽風聽雨護在他兩側,刀光交錯,堪堪擋住了第一波攻勢。可骨朵太重了,每一次格擋都震得她們虎口發麻,刀身嗡嗡作響。

聽風的刀被一柄骨朵砸中,脫手飛出,她來不及去撿,只能用左手拔出靴筒裡的短刃,近身搏殺。

聽雨的刀被骨朵卡住了,她一腳踹開面前的遼兵,刀還在對方骨朵的錘頭上嵌著,她便棄了刀,從腰間摸出兩枚銀針,扎進撲上來的遼兵咽喉。

鬱羅的彎刀在一柄柄沉重的骨朵之間遊走,刀鋒專挑遼兵的手腕、脖頸、膝窩。可骨朵的攻勢太密了,密得連呼吸都困難,他的身上已經捱了好幾下。肩膀、手臂、後背,每一處被骨朵砸中的地方都傳來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人太多了。

殺了一個,衝上來兩個;殺了兩個,衝上來四個。

鬱羅三人的陣型在潮水般的攻勢下被一寸一寸地壓縮,一步一步地後退,退到了白棲枝和蕭長樂身前,再也退不動了。

他的身上已經多了好幾道傷口,血浸透了他那件黑色的粗布衣裳,在燈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眼見一柄骨朵就要迎面砸來,白棲枝不及躲閃,就要被砸中。

關鍵時刻,蕭長樂拽著她的手臂將她一攔。

“姐姐別怕。”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平靜,“妹妹在呢。有妹妹在,就必不會叫姐姐玉殞香消。”

孔懷山依舊坐在太師椅上,撚著佛珠,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個在看棋局的旁觀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阿姐,”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穿過廝殺聲 ,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收手吧。你保不住她的。把她交給我,你還是我的阿姐。這四海八荒的大長公主,還是你的。”

蕭長樂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碧涔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孔懷山。

後者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回答。

他嘆了口氣,抬起手,又落下。

伏兵的攻勢驟然加猛。

鬱羅終於撐不住了,被一名遼兵一刀砍在肋下,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聽風聽雨拼死擋在他身前,可她們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刀都握不穩了,只是憑著本能、憑著多年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一刀一刀地揮出去,一刀一刀地擋。

蕭長樂沒有看他們。

她依舊站在那裡,用兩隻慘白的胳膊纏繞著白棲枝,一動不動。

“……”

白棲枝聽她在自己耳邊唸了句甚麼,砍殺聲太大,她沒有聽清。

下一秒,地上突然蹦出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

它們像是塵埃,卻在地上彈跳得比瘋狗還可怕;它們又像是某種植物的種子,卻又咬住敵人的耳鼻喉眼後就順勢鑽了進去。

白棲枝只見那些遼人士兵突然像是中了邪一樣,雙目赤紅,流出血來。他們如同被擺弄好的木偶,身形詭異地扭曲,而後,像是一個個被重新拼好縫合的人般,手持骨朵朝孔懷山的方向砸去。

又有一批人從四面八方湧入。

孔懷山見識過蕭長樂的厲害,自然不會坐以待斃,除了這些遼兵,他還有其他可用者。

四周砍殺聲不斷。

廳堂裡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血從刀尖上滴落的聲音。

一滴,兩滴。

落在青磚地上,像有人在不緊不慢地敲著木魚。

孔懷山站起來,一步步向白棲枝走去。

白棲枝退無可退。

她猛地朝天一喊:“來人!”

聲音落下的剎那,十幾名手持打神鞭的官兵從房頂應聲而落。

他們衣著怪異,像是被巨大的金甲包裹而成,地上那些還在跳動的小黑粒想要撲上去啃食他們的血肉,卻無一不被彈回。

這幫人如同天降神兵,打得遼人越戰越退。

硬鞭擊打骨朵的聲音不斷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

廳堂裡的燭火在鐘聲中劇烈地搖動,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黑暗一寸一寸地吞噬著光明。

伏兵們在黑暗中慌亂地叫喊,有人點了火摺子,微弱的火光只照亮了身邊三尺,便又被黑暗吞沒。

白棲枝聽著身邊的擊殺聲迷茫又無助。

她說過,她眼睛不好,一旦身處黑暗便如同喪失了所有感官。

就在這時,她身後驀地傳出一聲暴喝——

“小賤人,看我不殺了你!”

咻咻劍落聲如雨,是路羨之的聲音。

白棲枝無助地閃躲著。

她看不見路羨之究竟在哪裡,可能就在她身邊,也可能距離她一臂遠。

她看不見,她甚麼都看不見!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面對仇人的砍殺,身邊官兵、遼人、鬱羅、聽風聽雨的刀劍相抵,白棲枝只能像一隻無頭蒼蠅般慌亂地躲避著。

此時此刻,在巨大的絕望下,她終於寄希望於無望無形神明——

神女大人啊,我不想死,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吧……

求您救救我吧!

背後被冰冷的硬物抵住,白棲枝已然退無可退。

她祈禱著命運的降臨,可真當面對仇人的追殺,她又祈求自己能茍活下去。

她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噗呲!”

溫熱的液體糊了白棲枝一臉,如同有人在用黏糊糊的漿糊給她洗臉。

傷口血流如注。

隨著“撲通”一聲倒下的不是白棲枝的軀體,是路羨之的。

“白夫人。”

熟悉的聲音響起,依然是許久沒出現的鄭氏爺孫。

白棲枝開口,想讓自己鎮定下來,聲音卻還不由自主地發顫:“鄭成文?”

“是我。”鄭成文的聲音聽起來依舊輕鬆,手中揮刀的速度如雨打芭蕉,“一月前,我和祖父去查詢青鱗紙的下落,順手殺了戴崇善那狗官,被孔黨發現了蹤影。我們一路逃亡,不想卻遇見了賢妃娘娘的人。賢妃娘娘將我們一路召入宮中,幫我們牽線搭橋,面見了陛下。”

“鐺——”“噗呲!”

殺戮聲不絕於耳。

鄭成文頓了下,繼續說道:“陛下說,當年事他已派人查清,必會為我與祖父昭雪天下。只是如今時局動盪,天下將亡。此一戰,直接關係到大昭天脈,叫我與祖父立即秘密重返遊光閣,為我大昭勇士灌注神器,以抵遼人入侵。這才耽誤了時候,沒有快快回到夫人身邊,還望夫人莫要怪罪。”

鄭氏祖孫的出現如同一顆定心丸狠狠含入白棲枝口中。

她終於穩定了心神,不再像刀俎魚肉般毫無章法地亂逃。

她站定在這牆角下,閉上毫無用處的眼睛,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屋內的動靜——

“小心,東南方位,十二步!”

“西方,五步內!”

“東北方向,就在身後!”

“殺!!!”

沉重的鐵錘在燈火下閃著冷光,狠狠砸向敵人的頭骨。

霎時間,腦漿四濺,為原本被鮮血染得溼紅的軟毯上驀地平添一抹粘稠的白。

砍殺聲越來越大,卻又在一個極點逐漸變小、變稀薄。

“呼——”

不知是誰輕吹了一聲,原本黑暗的屋內亮起一點微弱的火。

如同開在黑暗中的豆蔻一樣,那花瓣落在燭臺上,驚起一片火光。

是蕭長樂。不知何時,她已走到案邊,提著一盞燭火,碧綠的瞳孔一翻,又露出那雙人畜無害的黑眸來。

白棲枝驀地被這光蟄了一下,下意識眯起眼,很快又睜開。

在她面前,路羨之俯身倒在地上。他身中數劍,像個被捅漏的篩子一樣,緋色官袍上滿是腳印,不知道被人踏了多少腳。

而在他身後,是一片由大昭人與遼人所組成屍山血海。

孔懷山被囚禁在高坐上一動不動。

白棲枝想,是蕭長樂用蠱毒控制住了他。

鬱羅、聽風聽雨被鄭氏爺孫帶來的官兵、暗衛層層包圍,分毫都動彈不得。

痛。

好痛。

受傷的右臂又在隱隱作痛。

白棲枝握著自己那斷過的小臂,浴著滿身縱橫交錯的鮮血,一步步朝高坐上的孔懷山走去。

她奪了被俘遼人的彎刀,握著刀,一步步上前。

“咄!”

刀劍刻入木頭。

“白夫人!不可!”鄭成文急忙大喊。

“咔嚓!”

彎曲的刀刃自前方滑落,整個座位如同一座簡易的斷頭臺。

唯獨的不足,是白棲枝只能單手用力,力氣尚小,甚至割不斷孔懷山的喉骨。

她的手在神經質地發抖,在脫力地發抖。

“別怕。”

蕭長樂將燭臺放在桌上,握住白棲枝那冰冷得如同死人的小手。

“咔嚓!”

白棲枝的手被擠壓得生疼,挫骨揚灰的疼。

孔懷山的頭顱從脖頸落下,如同白棲枝生母那般,在地上“骨碌碌”轉了幾圈,不動了。

“白夫人!”鄭成文急急大喊,“殺了孔懷山,遼人的攻防圖可怎麼辦啊?!”

話音落下,就連鄭霄都略帶不滿地看著她。

白棲枝的手被鬆開。

她用那隻斷過的胳膊,用她的手腕,輕輕擦去面上被濺上的孔懷山的血,淡淡道:“他不是孔懷山。”

她說:“人的麵皮會騙人,但骨不會。”

她見過孔懷山的骨。

死者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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