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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濃夜 眉心那點紅痣越發鮮紅殷紅,像是……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282章 濃夜 眉心那點紅痣越發鮮紅殷紅,像是……

賀行軒以為白棲枝會暴怒地扯他的頭髮逼他屈服。

可事實上, 白棲枝只是無所謂地用手指分梳著頭髮,說了句“你說得對”,旋即就用袖中金簪將發一挽, 興致缺缺地蹦下貴妃塌,朝那一堆書山賬海走去。

“頭髮幹了,該查賬了。”

雖然不知道這兩句之間有甚麼關聯,賀行軒好歹是沒再找茬,見人家幹起正事兒, 自己也坐回她對面翻看那一本令他無聊至極的《禮記》。

眾神歸位,各司其職。

饒是白棲枝查賬再快, 那一摞摞的厚賬堆著, 她也不可能一時就查完。

吃晚膳時,賀行軒就沒見到白棲枝,一直到眾人消食後要回屋就寢,他也還是沒看見白棲枝一眼。

是夜。

賀行軒總感覺自己多餘的精力無處安放。

想著白府這麼小他還沒有完全逛過,賀行軒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起身, 發也未束, 只披了件衣裳,就朝秋風蕭瑟的夜走去。

沈忘塵的小院兒有芍藥把守,賀行軒抬頭看著對方一臉面無表情的模樣,左鑽鑽、右鑽鑽,甚至假意閃一下, 都沒有突破對方的防線。

“我家主子體弱,還請賀公子不要打擾。”

切。

沒勁。

賀行軒撇了撇嘴,抱臂離開。離開時走了兩步欲圖閃回,但還是被芍藥攔在一臂之外。

真沒勁。

賀行軒這下是真的沒有進去的興致了。

他朝荊良平所住的廂房走去, 臨近,又覺得那人肯定是睡了,沒甚麼好玩的,轉身就走。

下一站,是白棲枝的住所。

荊良平只見房內一片漆黑,屏氣凝神,用口水沾溼指尖在窗戶紙上戳了個小孔,偷偷往裡瞧。

按理說,偷看姑娘家睡覺,應是極為逾矩之事。但賀行軒不管這個,打他從到世界上來,就習慣了他想幹甚麼就幹甚麼的日子,如今這樣大大方方地偷窺姑娘家的閨房也無半點羞恥之心。

他瞪圓了眼睛往裡看。

白棲枝的房間極為樸素簡潔,除去日常需要用的東西外,也就幾個青瓷瓶裡插花當裝飾。她房間裡明明沒風,卻陰冷陰冷的,又靜,叫人光是這麼一瞧就忍不住想起當年那樁滅門慘案。

可惜賀行軒對這種事沒概念,看了一會兒發現白棲枝不在房間就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那傢伙這麼晚都沒睡覺,估計是還在書房裡泡著。賀行軒半是譏諷半是揶揄地想,真愛學啊,她這麼愛讀書,怎麼不去考個狀元郎玩玩?

他本是不想去書房的,耐不住腿腳先一步作出決定。

等賀行軒回神後,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書房門口。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燭火下映出一個飄搖的瘦弱人影。

白棲枝像是倦極,伏案而觀,脊背弓著,恨不得要將整張臉埋進書裡。

賀行軒看她這幅樣子來氣,也不管她在做甚麼,直接一腳踢開書房的門。

“砰!”

好大的聲響,震得梁腳灰塵撲簌簌地落。

白棲枝被這聲嚇得心驚一跳。她從案上漸漸抬起眼來,就見著賀行軒披散著頭髮,正抱著雙臂頤指氣使地朝她看。

賀行軒進屋後,就見著白棲枝抬頭看他訝異了一瞬,隨後那神情就換成了一張淺淡笑面。

案上羅列著一疊疊的賬目,比之白日儼然薄了不少。

白棲枝就坐在這對賬目斜後方,左手執硃筆,右手手邊放了個白瓷盞,賀行軒放眼看去,竟是一杯沏成深褐色的濃茶。

她不是說自己不喜歡喝茶的麼?怎麼這時候反倒喝起濃茶來了?

哦——

原來之前那番說辭竟是騙人的!

好啊,他可算抓到她的把柄了,看他明日不跟荊良平好好告狀!

正當賀行軒為自己的發現沾沾自喜時,白棲枝出聲了:“很晚了,快去睡吧。”

她聲音很淡,卻沒有一□□味,相反地,竟平白多了幾分關心,以及疲憊後的溫和。

說完,白棲枝便又低下頭,繼續執筆,繼續埋首於那堆筆墨堆砌的數字之中。

賀行軒也沒動。

他抱著胳膊,歪頭看她。

燭光在白棲枝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尤其是纖長的眼睫下,更是一片青灰色,襯得她團乎乎的小臉有些蒼白,越發顯得眉心那點紅痣越發鮮紅殷紅。

像是一條蛭,正伏在她眉心,咬破蒼白如紙的麵皮,貪婪地汲取蠶食她的鮮血。

賀行軒光是看著,心裡就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忍不住問道:“那你呢?你怎麼不睡?”語氣中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彆扭的探究關心。

白棲枝頭也沒抬。

她的手很小,賬本壓在她手下,竟比江河湖海還要大。

就是這樣小巧的兩隻手,一隻翻過一頁賬冊,一隻手指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弄,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叮叮噹噹、噼噼啪啪,竟如同珠玉落地,濺碎聲響。

官家女子不同於尋常女子,需熟習琴棋書畫、深諳三從四德。

至少賀行軒所見過的那些官家女子是這樣。

可白棲枝,琴棋書畫,不知會多少;三從四德,在她這裡更不知為何物。

但眼見她打算盤,賀行軒竟覺得這雙因常年打算盤而指腹生薄繭的手,與其餘官家女子那雙熟練琴棋書畫的手不相上下,甚至比之更為靈活,就連打算盤的聲音也格外清脆悅耳,令人忍不住心馳神往。

正想著,就聽見白棲枝隨口答道:“賬目太多,今日事今日畢。反正夜裡大家都睡了,只有我一個人清醒著,順勢就正好找點事做做,以免胡思亂想。”

她說話時,姿態沉穩,目光專注,舉手投足間通身竟隱隱流露出一股與年紀不甚相符的、執掌家業的當家主母氣度,讓賀行軒甚至感到有些陌生。

胡思亂想?她這個敲起來跟木魚一樣空的腦子裡會想甚麼?按她的腦子來說,估計只會想明天早上吃甚麼、中午吃甚麼、晚膳吃甚麼吧?

畢竟賀行軒還沒見過她苦惱時的樣子,只見過她每日忙完就餓得如同餓鬼般,恨不得操控著身體往灶房裡爬的樣子。

做甚麼都不積極,只有吃飯最積極。

這是賀行軒目前為止給到白棲枝的評價。

他站在原地,不自覺地摸著下巴,就這樣審視著她。

昏黃的燭光下,白棲枝伏案的側影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毅,如蒲葦,更似磐石。

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這句詩從腦瓜子裡蹦出時,賀行軒感覺自己簡直是一個天才!

幸虧他當年在學堂裡還愛看點別人家的家長裡短,不然,他還真要成了個一句詩都不能誦的大草包了!

許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白棲枝終於再次抬起頭,對上他正出神的視線,淺淺一笑。

“賀行軒。”她聲音很輕,帶著熬夜後的微啞,卻字字都是無奈的關心,“人若是缺覺,很容易猝死的。趁現在離天亮還早得很,你還能睡幾個時辰,趕緊回去補覺吧。”說完,她頓住,許是感到一陣眩暈,不禁用揉了揉自己眉心,緩了緩,才補充道,“養足了精神,明日才有氣力繼續……嗯,繼續與我拌嘴,快回去吧。”

說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賬冊上,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對話只是忙碌間隙的一個小小插曲。

硃筆遊走於紙頁間,賀行軒聽到了細微的沙沙聲,像是風吹過枯葉,又像是枯葉落地而碎的聲響。

他感到奇怪,但想再問甚麼,白棲枝卻已不再理他。

賀行軒看著她專注的身影,有甚麼想法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卻又覺得有些無聊,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撇了撇嘴,大步退出書房。

“砰——”

又是熟悉的巨響,只是這次白棲枝已不會被嚇到。

門外腳步聲漸遠。

直到周圍沒有任何聲響,她才緩緩從賬目間抬頭,狠狠飲上一口早已冷掉的濃茶,長舒出一口氣來。

——是這孩子的夥伴麼?真是好有活力啊……看樣子她在這個世界裡確實過得很好,倘若自己沒有為林家操勞而死的話,是否在未來的某一個支點,她也會有這樣一位夥伴呢?

——還是不會有的吧。畢竟像自己這樣無趣又懦弱的人,除了面對冰冷冷的賬目外,好像也沒有任何價值了。

——好孩子,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吧,剩下的就讓“我們”來幫你完成吧。

夜裡起了風。

被冷風這麼一吹,賀行軒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用食指搓了搓鼻尖,眼前卻忍不住浮現出方才白棲枝看她的那副神情。

雖然他剛才沒說,但還是覺得很奇怪,那人怎麼會只是一個晚上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得呢?不僅那麼溫柔,就連看他的眼神也……

眼神?

賀行軒摸著下巴仔細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闖入時,白棲枝看到他所露出的訝異。

剛才他還以為白棲枝是被聲響嚇到才會露出那樣的神情來,不過經他這麼仔細一回想,比起被嚇到,那種眼神所表達的更像是——

陌生。

是了,就是那種眼神,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就像他們從來沒認識過一樣。

真是奇怪。

賀行軒吸了吸鼻涕,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回到房間,細細琢磨著。

只是他這個木頭腦袋,琢磨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完全忘記自己要想甚麼東西了。

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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