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絕處 所以,求求你—— 求求你快去死……
做善事是好的, 有善心也是好的,但凡事都要講求一個方法。
是以:話可以這樣說但事不能這樣做,事可以這樣做但話不能這樣說。
李素染知道自己就算說了, 也未必辯駁得過他們,反倒會落下一個不討好的名聲。
她將手中的砂石一扔,拍拍手上塵灰也就隨眾人去了。
果然今年的粥裡沒摻砂石,前來排隊的人多了一倍不止。
畢竟白佔的便宜誰不喜歡?
林家錢多人傻,那就讓他們自己為自己的善心負責到底好了。
又關他們這些無辜群眾甚麼事?
如今, 眼見著有人往白花花熱乎乎的米粥裡撒石子,眾人一邊罵著林家人真是糟蹋東西, 一邊又恨自己來得晚了, 遇見了個有心機的,沒占上好便宜,不然他們也能多“討”上兩碗粥,省下今日一頓飯錢了呢!
“春花,你這是做甚麼?!”原本剛要離開的紫玉見她這樣大聲叫道,“你這樣做, 豈不是糟蹋了東家的一片善心麼, 你……”
她看見春花用眼神往上一示意,登時明白了是誰的主意,不吭聲了。
春花示意她往人群裡看。
紫玉一瞧:隊伍裡那些看似衣著破爛實則滿面紅光的人竟這麼一鬧,大半都罵咧咧地走了,只有少部分不甘心自己排了這麼長時間的隊還沒喝上熱粥人還在留下, 其餘的,都是些衣衫破爛、面黃肌瘦,一條腿甚至只有麻桿般粗細的乞子,間或夾雜著幾個衣服上滿是補丁的窮苦家的婦人, 抱著孩子站在隊裡,一邊雙眼緊緊盯著粥桶,一邊用自己細可見骨的手臂緊緊地抱住襁褓裡的孩子輕輕掂著、哄著,渾身上下都是看不見未來的迷茫。
“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旁。”
紫玉的眼一下子就溼了。
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為甚麼東家和素染姐都要往白粥裡撒石子了。
她們一日能熬出的粥就只有那麼多,這個人的手裡多了,那個人的手裡就得少,只有刨除去那些想要佔便宜的、圖個新鮮、本身並不處於極度飢餓的人,那些真正需要這碗粥來勉強填飽肚子的人才能被分到更多的粥,才能使他們的善心不被真正浪費。
“謝謝,謝謝大善人,謝謝大善人,菩薩會保佑善人的,謝謝,謝謝……”
留下的那些人沒有因為粥裡摻雜了砂礫而感到惱怒,他們仍然如一開始那樣,將自己的腰身弓得極低,將自己的姿態也放的極低,哆嗦著一雙皮包骨的枯黃的手,顫顫巍巍地將自己手中的破碗小心翼翼地遞上前。
昏黃的雙眼被粥液上浮的霧氣浸的溼潤,有一滴渾濁的淚從這雙盛滿苦難的眼裡落下。
他們甚至不敢抬手去擦,只不住地彎腰道謝,而後匆匆離去,生怕免耽誤身後那些如同他們一般、這些在塵灰淤泥裡一起摸爬滾打的苦難人。
——不要向上去憐憫,要向下看。
——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間最真摯的苦難,只有向下看,才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才活著。
——你要看到他們的苦難。
“謝謝啊,謝謝,謝謝,謝謝……”
所以啊,到底是為甚麼?
為甚麼繁華的背後還隱藏著這麼多苦難,為甚麼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苦難,為甚麼每個人都活得這麼艱難?
白棲枝坐在樓上往下看,往下看,下面盡數是他人的苦難。
她想給那些人一條生路。
可她現在能做的事還太少,阿父說過的,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能去救更多的人。
她要往上爬。
她既生了這麼一顆軟心腸,她既見不得人受苦,她就必須要不留餘力地往上爬。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白棲枝喃喃著,放下手中熱茶,起身緩緩離開。
眾人不知道她是甚麼時候離開的,大家都在各司其事,等到好不容易偷得幾分閒,想要去樓上同她敘敘舊的時候,香玉坊的二樓早已了無人影,只剩一杯冷掉的茶水不見其主,在桌子正中央靜靜地擱置著,像是被人遺棄了,卻因為有人前來發出輕輕的震動,如同冷徹的湖水一樣,盪開圈圈褶皺的漣漪。
“咚——”
寥無人煙的湖畔,一個染了血、被塞滿重石的麻袋被重重地扔進湖裡。
“這小妞也忒能掙扎了!瞧瞧,都給我手劃破了!還好她身邊沒有人,不然被人看見了,咱們可就麻煩了,你說是不五叔?五叔?五叔!”
青年男子一聲緊一聲的呼喚喚醒了還在看著湖中波紋失神的林五爺。
他回過神來,看著湖中漣漪一圈圈地擴大,猛地一屁股紮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手,決眥欲裂。
他殺人了……
他殺人了他殺人了他殺人了他殺人了他殺人了他殺人了……
他殺人了!!!
林五是個紙糊的老虎,只會在人前逞威風,可真要他做這種殺人的事兒,他比誰都怕得魂飛魄散!
此刻他嚇得縮緊了身子,不停地拖著自己幾乎沒知覺的身子朝後退,慘白了臉,唇不停地顫抖,隨即像瘋了一樣抓起地上的雪不停地洗去手上的血漬。
這上面有他的血,有白棲枝的血。
這裡面有那個死人的血!!!
別找我,別找我,別找我……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五叔!”
驟地一聲喊叫林五猛地打了個哆嗦,停止了手上瘋狂的動作,呆滯地抬眼看向面前比自己低了一個輩分的青年男子。
後者臉上仍是滿不在乎的笑容,嘲笑他道:“五叔,不就是殺了個小賤蹄子嗎?咱老家都沉塘過那麼多女人了,難道您還怕這個不成?”
是啊,在老家被族中長老浸豬籠的女人多了,可那也不是他親手殺的!
那是、那是他們殺的,那是他們殺的!
這因果背不到他林五身上,他自然是不怕的!
可是如今這人是他親手揪著頭髮塞進麻袋裡捆好 扔進湖裡的!
她死後是要回來找他討命的!!
他怎麼可能不害怕?
他怎麼可能不還害怕!
林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當那些小賤人一口咬到他手上的時候,他一下子怒火中燒,忘情了、發狠了,揪著她的頭髮就把她往麻袋裡扔,在她死命掙扎中,他甚至生生拽下來她一縷頭髮。
頭髮……頭髮……頭髮!
林五爺看向自己的指縫,那上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髮,只是剎那間,那些黑髮竟像是有了意識般,滲出溼冷的水來,纏上了他的手、他的身、他的脖頸!
它們要殺了他!
“啊!”林五突然驚恐地大叫,反倒嚇了想要扶他起來的年輕人一大跳,“我說五叔,你這麼一驚一乍地幹甚麼呢?您瞧瞧、您瞧瞧,你腰上最喜歡的那塊黃玉玉佩都被你摔碎了,趕緊起來找找吧。”
玉佩?
對!玉佩!
那是他祖父留給他的玉佩,那是他爹留給他的玉佩!
只要玉佩還在,那他就甚麼要麼鬼怪都不怕,甚麼妖魔鬼怪都纏不上他,他才不怕甚麼水鬼索命——
他不怕!
像是終於回過神來,林五爺如同豬狗一樣匍匐在地上去尋那塊掉在雪裡的黃玉玉佩。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不對!
缺一塊,缺一塊,缺一塊……
去哪兒了?
去哪兒?
去哪兒了!!!
林五爺像是瘋了一樣在雪裡跪怕這去玉佩上殘缺的那一塊,他的身上沾滿了髒兮兮的雪,手指也紅腫得跟糠了的大紅蘿蔔一樣,可他不敢停,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停下了,白棲枝那個女鬼就會纏上他。
他不能、他不要、他不想!
“行了五叔。”眼見自己的親叔父瘋魔般在雪裡狼狽地爬來爬去,年輕人眼中沒有半點心疼,反而是滿滿地嘲諷。
他一把將匍匐在雪堆裡的林五爺粗暴撈起,說:“我知道你最看重那塊玉佩,可那到底是個死物,保不了活人不是?趁著現在沒人,咱們趕緊走吧,不然一會兒有人來,看見你這樣還以為你中邪了呢,不得報官把你捉起來啊?起來吧起來吧,您也不想就這麼平白吃牢飯不是?走吧走吧。”
林五爺被扶起來時還在發怔。
他雙眼赤紅,眼白裡爬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網的紅血絲,視線卻靜靜地看著已經沒有半點漣漪、如銅鏡般平靜的湖面。
天不知怎麼的飄起了雪。
有雪粒落在水面上,如同甚麼都沒有發生般地消逝了。
不會的,不會有人發現了。
他們在麻袋裡放了好幾塊大石頭,那個賤人的屍身不會浮上來,她只能一輩子靜靜地沉在湖底,被裡頭的魚一點點撕咬吞噬掉血肉。
她的骨頭也不會飄起來,她的骨頭會一直沉在湖底的淤泥裡。
十年、百年、千年……
只要這片湖的湖水不幹,就沒有人會知道里面藏了一個女人的屍身。
沒有人會發現的,沒有人會發現的……
白棲枝,不是我想殺你的,是他們,是他們要殺你的,我甚麼都沒做,我甚麼都沒做!我只是聽他們的話而已,我都是被他們逼的!
你不要來找我,不要來找我,不要來找我……
你要索命就去找他們索命!我沒有對不起你甚麼!我沒有對不起你甚麼!
沒有!!!
所以,求求你——
求求你快去死吧,你快去死吧,你死了一切都會結束了,一切都不會再發生了,一切都結束了,我不會再殺人了,這輩子都不會再殺人了。
白棲枝……
求求你……
快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