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輸了 歸根結底,他輸也是輸,贏也是輸……
我好恨你啊……
這句話說出來像在撒嬌一樣。
沈忘塵倒寧願她恨他, 彷彿,他們之間除了恨,就再沒有半點瓜葛了。
最後一塊紗布覆上傷口時, 他長舒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指尖在繃帶末端打了個精巧的結,既不會太緊勒著血脈,又確保不會輕易鬆開。
直到手頭的事做完,他才再次抬頭去看白棲枝。
小姑娘臉上的淚痕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偷偷抹去了, 晶瑩的溼潤掛在她粉白的肌膚上,眼眶上滿是溼漉漉的紅, 看起來像一隻可憐兮兮的小白兔。
也許白棲枝沒有感覺到, 鬢邊的一根碎髮被她抿進了唇裡,沈忘塵看見了,伸手要去撥,卻看到她小小的身板下意識向後退了一點,他用蒼白的指尖凌空劃了一下:“頭髮,撥一撥。”
白棲枝倉促地順著他指尖的軌跡輕輕劃了一下。
沈忘塵這才收回手, 靜靜地、皺著眉頭微笑著看向她。
白棲枝的眼映著他的眼, 他又能從自己眼中看見白棲枝小小的身形。
兩雙眼瞳就這樣同頻地輕顫著,各自從對方眼裡看到對方的身影。
白棲枝看了一會兒就錯開眼,她不習慣這樣緊緊地盯著人看。
她又輕聲地問出那個愚蠢的問題:“沈忘塵,我們才是一夥兒的,對嗎?”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快要碎了,沈忘塵知道她心力交瘁,笑著不答,反而溫聲問道:“你不信我?”
“沒有。”
“你不信我……”
等到沈忘塵再一次重複這句話的時候, 白棲枝不做聲了。
她倒也不是信不過他,就是……就是……之前發生的事實在是令她難以忘懷,眼下他說他是她的同盟,是因為他們都有著共同的敵人,可敵人終會有離開的一天,到了那天,他們將不用再一致對外。
他們會在這座吃人的大宅子裡鬥到至死方休。
可白棲枝不想和他鬥,畢竟曾經他算是自己的師父,自己沒辦法在他身上下得去手。
更何況!
最深的原因到底是難以宣之於口,甚至在心裡多念一遍都是滔天的罪過。
白棲枝不求讓他斷了一切的念頭,她只是想著,哪怕是這段時日,哪怕僅僅只是這段時日,他能站在自己身邊就好,她真的太需要一個人在這個時節上做自己的後盾了——她的背後實在是空無一人——就算哪怕不做後盾,只要不趁著這個節骨眼兒在她背後捅刀子,她都會一輩 子念著他的好,絕不會對他做那些特別過分的事。
求求你了……
哪怕只是騙我的也好……
求求你……
騙騙我吧……
白棲枝在心裡如此卑微地乞求道。
她看著沈忘塵蒼白的薄唇翕動著,她看著他因嚥下一口口水而上下滾動的喉結,她看著沈忘塵盯著她那雙如茶霧般柔和虛無的眼。
她想:求求你了,不要讓我徹底地恨你。
“你不信我。”沈忘塵開口,語氣卻是如此篤定。
白棲枝的心一沉。
隨即她聽到他說:“白棲枝,你明知道時至今日你我已是同盟,可你還是不信我。你疑我,我們便做不得一夥人,就算做的一條船上的螞蚱,到最後也要揮刀相向。既然如此,又怎麼算得上同盟?”
白棲枝垂眸不答。
她看著自己的傷口,頓了頓,抬眼問他:“沈忘塵,我該如何信你?”
她說:“沈忘塵,我沒有在同你撒嬌。”
她說:“我最討厭的就是他們,包括你,你們都將我的憤怒視作我欲拒還迎的撒嬌。”
她說:“沈忘塵,我到底是你教出來的人,不要再用你那些話來搪塞我了,好嗎?”
沈忘塵:“……”
是啊,雖然是這麼說,他該又讓白棲枝如何信他呢?
畢竟做錯事的是他,害了她的是他,到最後要保全他的反倒是她。
他應該是最沒資格說出那些話的。
脆弱的身軀先一步感知到低落的心緒,薄毯下如枯枝般的癱腿竟似活物般簌簌抖了起來。
白棲枝也不會安慰人,她兀自倒了杯茶水,淡淡說道,“恨是沒有用的,後悔也是沒有用的。他們想把我逼成困在林家大宅院裡的瘋女人,可我偏偏不要遂他們的願,我不要瘋,我也不會瘋,可是我實在是需要一個人幫我。”她將茶杯遞到沈忘塵面前,一雙眼明亮而決絕地看著他,“沈忘塵,我只剩下你了。”
——沈忘塵,我只剩下你了。
好像多年前也有人對他如此剖白,只是沒她這樣來得乾脆決絕,好似她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與他做一樁勝算頗豐的交易。
林聽瀾是從來沒用過這種語氣對他說話的,就連在同她說出一模一樣的話的時候,那人也只會像一隻小狗一樣乖巧地黏在他的頸肩中,用熱乎乎的鼻尖去剮蹭梭巡他脖頸上微涼的面板,然後,他會在他頸窩上留下一處淡淡的齒痕,同他撒嬌似的剖白道:“沈忘塵,我只剩下你了……”
果然,她到底與林聽瀾不是一路人,就算說著一模一樣的話,她也自有自己的一段風流態度。
沈忘塵琥珀色的眼瞳落在她手中綠得發棕的釅茶上。
他口味清淡,向來不願意喝這種釅得極苦的茶,可時至今日他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了。
這一盞茶——
喝下去,他們便是守住林家同盟;不喝,他們便是至死方休的敵人。
他是喝也要喝,不喝也得喝。
“好啊。”沈忘塵淡淡笑著,從肺腑裡吐出一口濁氣來,將她手中的釅茶接過,用茶杯掩住鼻息一口喝下,隨即,用拇指輕剮去自己嘴角唇邊殘留的茶漬,“如今悔恨將何益,腸斷千休與萬休[1]。”
如今悔恨將何益,腸斷千休與萬休。
這是他們選擇的路,他們就算是恨也來不及了。
茶盞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陶瓷碰撞木頭的聲音。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沈忘塵微笑著,像是引導她一般,輕聲道,“就算是烈馬,拴上韁繩,磨平了牙口,也就會學乖了。”
白棲枝說:“現在還不行。”
沈忘塵:“為甚麼?”
“還不到時候。”她說,“至少要把這個年節平穩過去。況且——”白棲枝想了想,“就算我現在的身份是這樣,可是‘婦人,從人者也。幼從父兄,嫁從夫,夫死從子’,對旁人來說,我到底只是個嫁進來的外人。知其事而不度其時則敗,附其時而不失其稱則成[2]。如若此時我公然與他們反抗,恐怕到最後我自己所要遭受的反噬要比他們強上千倍萬倍……算了,你到底不是女人,我這樣同你講,你也理不清,不說這個了。”
最後一句話直捅沈忘塵心窩。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枝枝,你需要我做甚麼?”
他還是第一次將決策的權柄交給別人,哪怕是同林聽瀾在一起時,他都沒這樣放任過。
只因他們都是男子,他們面對的困境大同小異。
可白棲枝不一樣,無論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他們都不一樣,他無法感受到那些捆在白棲枝身上的無形枷鎖,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幫她解開那些枷鎖。
所以此刻,甚至是以後,他都會將決策的權柄交還給她。
他相信她是能夠做好的。
白棲枝果然只是低頭想了一下,就說:“現如今,林聽瀾不在府內,能林家當家做主的只有我們兩個。你與我: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一個動手,一個謀劃。沈忘塵你是想當那些人口中任憑他人擺佈的‘傀儡’還是想當他們口中的暗中操縱一切的‘主謀’?”
沈忘塵頓時明瞭,卻仍微微一笑,問她道:“都是捱罵,有甚麼不同麼?”
白棲枝答道:“後者權力更大,相應的挨的罵也就更多。”
果然是這樣,沈忘塵想,總有人要做一些髒活兒。
倘若他去做那個‘傀儡’,那些人就會說他只是個外強中乾、任憑白棲枝擺弄的軟蛋,雖然恨他,卻沒有恨白棲枝恨得多,因為利益驅使之下,那些人反到更能看清該對付的人是誰。更何況如今在這林家的,只有他是個無名無分的‘男寵’,白棲枝反倒是正派的當家主母。倘若讓白棲枝去做那個“主謀”,那些人恐怕更會想盡一切辦法來不留餘力地對付她、扳倒她。
到時候,她又能忍到幾時?
還不如讓他去當那個受千人厭棄、萬人唾罵的人。
畢竟他在沈家主母手下每日過得就是這種日子,他早就已經習慣了,應付起來也得心應手,不像枝枝,說不準甚麼時候會突然心慈手軟,讓他們謀得一絲退路。
兩人相處的時間不算短,白棲枝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在想甚麼。
面對那人臉上從容淡然的笑,她也緩緩露出一個笑容,靜靜地盯著沈忘塵看。
沈忘塵反而笑她:“怎麼笑得跟個狐貍一樣?”
白棲枝答:“因為老狐貍只能教出來小狐貍啊。”她說,“雖然不想承認,但是你確實贏了,在某個時刻下,我的身軀裡我的血液裡也的確烙印下了你的作風。”
“沈忘塵,我真是敗給你了。”
是她敗給他了嗎?沈忘塵想,不是的,他已經不想讓白棲枝變成年輕時的他自己了,可白棲枝卻還是變成了他,甚至逆著他的心願變成了現在這個的的他。
所以真要是較真清算下去的話,是他輸了,他把他自己和白棲枝都輸給他那點扭曲又陰暗的私心上了。
歸根結底,他輸也是輸,贏也是輸。
是他敗給自己了。
作者有話說:【1】出自《悔恨》韋莊。
【2】出自《舊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