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療傷 “對不住啊,枝枝。”他說,
白棲枝以為他要吹氣, 卻見他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輕輕擋在她眼前。
“數三下就好。”他聲音裡帶著哄孩子般的溫柔,“一、二……”
藥膏滲入傷口的瞬間, 白棲枝還是縮了一下。
她仍忍著打轉的淚水嘴硬道:“根本不痛。”
“不許說謊。”沈忘塵連頭也沒抬就知道她要疼哭了,他額頭已經覆了層薄汗,將聲音都放得很輕,像是怕弄痛了她,換藥的動作極慢, 每擦一下都要停頓片刻,等白棲枝適應了那陣刺痛才繼續。偶爾見她眉頭微蹙, 便會不著痕跡地放輕力道, 絮絮安撫道:“我輕一點,你儘量忍著,實在太痛的話你也可以咬我的胳膊。”
白棲枝一臉嫌棄:“才不要咬你。”
“好。”
沈忘塵溫聲哄著,手裡的動作突然頓住。
白棲枝的指尖正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帶,像抓住浮木的落水者,只見用力到骨節泛白。
他知道白棲枝厭惡碰他, 便沒有點明, 假意裝作甚麼都沒發生,只是收回棉團,垂頭看著傷口,輕聲問她:“痛不痛?”
“還好。”
如果不是她正在面無表情的流眼淚,沈忘塵還真就要被她冷淡的聲音騙了。
棉花上浸滿了小姑娘傷口處的血。
沈忘塵轉手將它扔到一旁, 俯身,朝白棲枝的胳膊上吹了吹。
涼涼的風叫白棲枝胳膊猛地一震,可比起胳膊,她更震動的應該是她幼小的心靈。
天知道沈忘塵這個動作對她殺傷力有多大, 沒曖昧,純折磨。
“不要動。”沈忘塵輕聲說著,修長的手指捏著蘸了藥酒的棉帕,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低頭湊近白棲枝手臂上的傷口,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肌膚,將藥酒的刺痛感驅散了幾分,“吹到半乾就好了,我知道你受不住,再忍一忍,就快好了。”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他眼底映著燭火的暖光,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睫毛輕顫如同鴉羽般掃在人心尖上。
癢癢的,搔不到,煩得很。
白棲枝光是看著,呼吸都漸漸停滯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都不想要這個胳膊了!實在不行他賠她點錢吧!!
她想——
她真的有點要遭不住了。
“沈忘塵。”
沈忘塵本來在為她屏息凝神地處理下一處傷口,驟然聽到她的聲音,差點被嚇得指尖一頓,就要剮蹭到其他剛處理好的傷口上了。
他抬頭,就見著白棲枝面色尷尬,將眼神瞟向別處,用手在撓自己的臉頰。
沈忘塵知道,每次她自以為做錯事後,都會用這個動作來緩解自己的尷尬。
他輕輕笑了一聲,低頭,繼續為她處理傷口:“甚麼事?”
“對不住啊……”
此話一出,他愣了一下,沒有搭話。
就聽著白棲枝侷促地說道:“我剛才那個樣子其實嚇到你了吧?呃……其實我平時不是那個樣子的,我就是有點……有點……呃……”
“有點生氣了?”
“不,可能比這個更重一點,我有點……”
“憤怒。”
這兩個感情色彩極為濃厚的詞從沈忘塵嘴裡說出來,清淡得像流水一樣,甚至白棲枝都在以為他在跟她開玩笑,可下一秒,沈忘塵將藥酒壓在她的傷口上,又叫她沒心思去管他的想法。
“嘶!”白棲枝痛得倒吸一口冷氣,原本攥著沈忘塵衣袍的手猛地一張,又狠狠一握。
“太痛了嗎?抱歉,我輕一些。”
沈忘塵也被她的反應嚇出來一鬢的汗,他儘可能地讓自己的動作放輕一些,可是那傷實在是太往裡些,倘若他不去按,藥酒便無法浸泡到裡面的傷口,這藥上的也就沒了意義。
白棲枝怕他緊張,笑得跟哭似的,攥緊拳頭咬緊牙跟他打趣道:“明明我都同你道歉了,你怎麼還是這麼小心眼?沈忘塵,你不會趁著上藥的由頭,偷報復我把你窗子砸了的仇吧?嘶……”疼疼疼疼疼!
這一下多少帶點恩怨了。
看著白棲枝皺巴巴的小臉,沈忘塵只掃了一眼就又低頭扔棉團。
“還胡說嗎?”他的聲音淡了笑意。
白棲枝有點怕他,別人對她發狠她不怕,可偏偏是沈忘塵,這個老是跟狐貍一樣笑眯眯的人突然不笑了,形狀姣好的桃花眼中,竟生出了幾分肉眼可見的凌冽。
白棲枝不做聲了。
屋內一直很靜,直到沈忘塵將她的手上塗滿藥酒,又借勢傾身輕輕吹著,白棲枝這才輕聲開口:“沈忘塵,我們是一夥的,對嗎?”
我們是一夥的,對吧?
你以後不會幫著他們欺負我的,對嗎?
白棲枝也知道在這偌大的林府中,除卻春花,也只有沈忘塵能算得上是她的同盟,就像她明白她如今能落得這般田地都是她自己選的一樣。
她輕聲開口道:“沈忘塵,我好像有點明白你說的那種不甘心了。”
她說:“我明知道時至今日,這些爛事破事都是我一步步選過來的,都是我一步步走過來的,我怨不得天,我尤不得人,可我還是好恨。”
她說:“我恨我自己當初為甚麼要撞上你同林聽瀾講的那些話,我恨我為甚麼會蠢到明知那些溫柔是你設給我的圈套我卻還是要鑽,我恨我為甚麼要拜你為師,我恨我為甚麼要來林府,我恨我為甚麼沒有死在那場大火,我恨我為甚麼要同林聽瀾有婚約,我恨我為甚麼會降生在這世上——我早知今日,我猶恨到當初——但凡這其中我能選對一次,我或許就不用活的這麼狼狽了。”
她說:“你知道,我那一拳砸在窗子上是甚麼感覺嗎?我沒有痛,我甚至感覺不到痛,我一直在恨,我想要出去,我想要把他們都殺了!但是我不能殺他們,他們不是甚麼沒權沒勢的混混,他們人太多了,我殺了他們,會有人報官的,報了官我就要坐牢的。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在那裡面,我想要活著,我必須要活著!我要……我要……”
白棲枝越說越混亂,越說越無序,她一會兒氣得說要絞殺了那些人,一會兒又說自己不能殺人。
她呼吸、手抖、心悸。
她的意識像是被分裂成兩半,兀自同自己較著勁兒,兀自同自己說服自己。
她實在是太混亂了,為了讓自己從這股子混亂瘋魔的狀態中出來,她甚至攥緊拳頭用指甲狠狠摳自己手心裡的嫩肉。
可是不疼,根本不疼。
白棲枝現在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上更疼還是心理上更痛了,她甚至將指甲死死扣進肉裡,用自己的大魚際上的那塊骨肉狠狠挫著自己的指甲,恨不能將那四指的指甲掀開。
突然——
“啪。”
輕輕的一聲響,有人抬手不輕不重地打在她握緊的拳頭上。
是沈忘塵,剛才沈忘塵打了一下她的手。
白棲枝愣住了。
男人的手總是溫涼的,打在她的手背上,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爬,癢癢的,酥軟的,讓她使不上力氣。
事情發生的太快,以至於白棲枝反應過來沈忘塵是真真切切地打了她一下後,那人已經皺著眉頭,用一種長輩教訓調皮小孩子的語氣教訓她道:
“鬆開。誰叫你一生氣就要摳自己的?多疼啊……”
他語氣溫潤中帶著柔軟,哪怕他現在要指著人眉心罵,白棲枝都不覺得他是在生氣。
但真要論這事兒她是跟誰學的吧?
白棲枝:“……”
沈忘塵:嘶。
他光想著教訓孩子了,卻忘了自己也有這個毛病。
這孩子多半是跟他學的壞毛病。
沈忘塵不敢再去看白棲枝的神情,他垂下眼,拿了紗布為白棲枝的小臂包紮。
他不說話,白棲枝也不說話,兩人垂著頭,視線交錯開來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燭火葳蕤,帶著暖意的光在兩人眼底氤氳浮動。
良久,沈忘塵才再次開口。
“對不住啊,枝枝。”他說,“是我私心過重。我不是個好師父,也不是個好兄長,是我誤你,這才讓你每一步都走得這麼艱難。對不住啊,枝枝,我好像一直都很失敗,我不配做你的師父,我甚至……甚至……抱歉,是我失言了。”
手中的紗布被繫了個漂亮的結。
沈忘塵吸了吸痠軟泛紅的鼻尖,抬頭,就看見白棲枝在盯著她看。
少女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她在落淚。
她還是會看著他落淚。
沈忘塵說不出她看自己的眼神中究竟藏著甚麼。
是憐憫嗎?
是同情嗎?
是可憐嗎?
不是的。
她在心疼。
就算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從她眼中如潮水般洶湧的,隨淚點一起溢位眼眶的,依舊是滿滿的心疼。
兩人就這樣相視而望,屋子裡靜得甚至聞針可落。
直到屋外頭又颳起一陣凌冽的寒風,吹得飛雪簌簌而起,沈忘塵才聽見白棲枝開口:
“沈忘塵,我恨你。”
她說她恨他。
可為甚麼她的眼裡沒有一點恨意呢?
白棲枝清楚的明白:她該是恨他的,甚至從得知他的真實想法後,她就該是恨他的。
他騙了她,他想要囚禁她讓她為林家誕下子嗣,他想要讓她成為他手中一個任憑玩弄的傀儡,這些白棲枝都比任何一個人都知道。
可是同樣的,她也知道這兩年來,他對她的培育做不了假,他對她的關切做不了假。
真是可惡啊……
明明他是待她最殘忍的,可這兩年來,他卻是這世上對她最溫柔以待的。
就僅憑著這一點點的溫存,僅憑著這一點點的良心,她就偏生恨不起來——不,她是恨的,只是沒有那麼恨,甚至在看到他自厭自棄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忍不住心疼他,不想讓他露出狼狽疲倦的模樣。
所以,她開口,輕輕地,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聲音細若蚊喃。
她說。
——“沈忘塵,我好恨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