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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終局 他撿起棋子,如同撿起那個尚未殘……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9章 終局 他撿起棋子,如同撿起那個尚未殘……

白棲枝一早來就看見了被五花大綁立在店中的小崔。

“這是……”

見她猶疑, 紫玉飛速上前一步道:“還是甚麼事?這就是那個偷庫銀的盜賊!這下子事情明瞭了。你可以把掌櫃之職還給李掌櫃的了吧?”

這三日,白棲枝當掌櫃,店內所有人都是一副懨懨的模樣, 尤其是紫玉, 是非要同她對著幹不可, 往往白棲枝想問她坊內事情的時候,她不是白她一眼悠悠而去, 就是出門找甚麼李公子王公子陸公子——總之, 就是沒給白棲枝好臉色看過。

如今賊人已經抓到,她巴不得白棲枝趕緊把掌櫃之位還給李素染後灰溜溜地滾蛋,就算不滾蛋,以後在坊裡也要好好夾著尾巴做人。

反正就是別端著一副東家的模樣在這裡惺惺作態, 拿喬給誰看?!

白棲枝立馬換做一副笑臉,柔柔道:“還職?可以呀。”

她說得如此乾脆, 搞得紫玉也是一愣, 隨即又聽白棲枝問道:“可是諸位要如何證明這位夥計就是偷走庫銀之人呢?”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噎。

是啊,他們做事沒留痕, 如今白棲枝這麼一反問,他們也拿不出甚麼實打實的證據來。若是此刻言行逼問,反倒顯得這賊人是被他們屈打成招, 拎出來替罪的了。掌櫃用夥計當替罪羔羊的事兒向來不少, 萬一這小崔真反咬他們一口,他們也沒轍啊。

此刻反倒是當事人鎮定了情緒, 踏出一步來站到白棲枝面前。

“東家。”李素染淡淡道,“如今賊人就在這裡,您信也是, 不信也是,若您真懷疑我李素染,大不了將我上交官府就是,何故在這裡疑神疑鬼?”

疑神疑鬼?白棲枝悠然一笑。

就在大家以為她還要出甚麼么蛾子時,出奇的,她倒也沒反駁,只是伸手出來拉著李素染的手輕攏著,溫順道:“我既成了香玉坊的東家,咱們就是自家人。既然是自家人又有甚麼信不過的呢?”說著,她輕拍了拍李素染的手,擺出一副老練事故的模樣道,“既然掌櫃的說他是賊人,那他就是賊人——說,為何要偷我香玉坊的庫銀?你知不知道你害的掌櫃的遭大爺懷疑,差點就要被解聘了?”

眼風猛地一掃,白棲枝的聲音驟然凌冽起來,原本軟軟糯糯的聲音壓低了音調,倒顯得她這幅稚嫩的身軀多出了幾分東家的威嚴出來。

小崔立即跪了下來,惶恐不安地在地上“砰砰”磕頭哭求道:“東家,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也有難言之隱啊!小的、小的不過是一時興起,想要去賭坊找個快活,誰承想被那王坊主坑了十兩銀子!那王坊主,他說,若我不能在次日將那十兩銀子給他,他就要找人把小的多手多腳啊!小的一時間哪裡有那麼多銀子?情急之下,這才出了歹心……小的知錯,小的真的知錯了,請東家千萬不要報官,不讓小的這輩子就毀了哇!!!”

“呸!你個爛賭鬼,你這輩子早毀了!”紫玉唾棄地朝他吐了口口水,見他這幅窩囊樣,覺得不解氣,又狠狠一腳將他踹翻在地,朝白棲枝怒道,“既然他已經承認是自己做的,你今早將掌櫃一職還給李姐姐,然後再拎著這懶人去大爺那邊解釋!不然一會兒他換了口供,朝我們反咬一口,我們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白棲枝:“不急。”

紫玉:“你倒是不急,事情又不是出在你身上,你自然樂得高高掛起!”

她這話一出,白棲枝並不回答,只是歪了歪腦袋笑看著她,眼裡的笑意越發深重起來。

自知說錯了話,紫玉心中懊惱,面上卻毫不肯示弱,佯裝硬氣道:“你還想做甚麼?”

白棲枝回正了頭,看向小崔,緩緩道:“總要問問他這錢是怎麼來的吧,若是贓款,你可敢收?”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她的目光又從小崔身上徐徐滑到紫玉身上,定住,不動了。

紫玉惱羞成怒,又狠狠朝著小崔大臂狠狠踹上一腳:“說!錢怎麼來的。”

“我……我……自是……”小崔支支吾吾。

白棲枝看向他,笑:“你去賭了?”

小崔眼神躲閃。“……”

白棲枝瞭然一笑:“你又去賭了。”

“我……我這也是一時收不住麼,人都說有輸有贏,既然我輸了,那憑甚麼不能再贏回來?我、我不甘心!”說到這兒,他挺起胸膛,一身的硬氣,可在對上白棲枝的目光後,又慫了,蜷著身子,不敢看她,轉而看向莫當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急道,“莫兄,東家不懂,你應是懂我的啊!”

莫當時當即後退一步,瞪圓了眼惶恐道:“我懂甚麼懂?我又不賭,只是朝樓裡的姑娘們討壺花酒罷了,哪像你!”

小崔:“那和女人賭情跟同男人賭錢不都是一回事麼?”

莫當時高聲道:“那是一回事!”

小崔:“那你說,如若本來心儀你的姑娘突然找了個比你醜惡許多的叫花子,你說,你甘心麼!”

莫當時當即啞了火,不吱聲了。

反倒是白棲枝緩緩嘆了口氣:“人吶,是成也不甘心,敗也不甘心……”

等到這口氣嘆完,她緩了幾息,抬頭,看向李素染,從腰間拿出腰牌,雙手遞上道:“既然賊人已經捉到,我這掌櫃之職便理應交還給李掌櫃,這幾人多有得罪,還望掌櫃的勿怪。”

李素染甚麼也沒說,只是接過腰牌,像摸自己親生孩子似的仔細摸上兩摸,這才又看向白棲枝,繼而又看向小崔,冷冷道:“既然事已至此,勞煩東家將這賊人帶到大爺面前,聽候發落。”

“那是自然。”白棲枝欠身一禮,隨即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崔,正色道,“走吧。”

“哎!”似是意識到甚麼不妥,小崔趕緊又換做長嘆口氣,搖頭痛心疾首道,“唉——!”

鬧劇結束,眾人稀稀拉拉地散了,只剩一向忠心的莫伯還留在原地,問道:“東家,路上不安全,可要我送你一程?”

白棲枝笑而不語。

趁著眾人視線不在這裡,她朝莫伯遞了個眼神,後者當即心領神會,點點頭,躬身退場。

街角無人處。

白棲枝掏出小刀割了繩子,扔給小崔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

“嘿嘿!多謝白老闆!多謝沈老闆!白老闆真是料事如神,直到那幾個人肯定不會聽您的話,這才一早就安排了這齣戲碼,騙得他們一愣一愣的,說實話,但凡是我演的差點,沒準兒這事兒就被看出來了!您是不知道那李素染埋鑰匙埋的有多假,我都想幫她埋回去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小崔樂得見牙不見眼,看著白棲枝諂媚道,“若不是白老闆前幾日將我從賭坊救了出來,還幫我還了賭債,不然我就真叫那該死的王坊主剁了手腳了!哼,要不是他在牌桌上動了手腳,我又哪裡會……”

“噓。”白棲枝默默收回豎在唇瓣間的手指,開口軟糯道,“沈哥哥說,他不想再在淮安見到你,你……懂的吧?”

小崔點頭如啄米:“懂懂懂!小的這就離開淮安,保證不礙兩位老闆的眼!那白老闆,小的……就先走了?”

白棲枝點點頭。

待小崔轉過身後,白棲枝看了看手中那把削鐵如泥的小刀,又看向小崔越走越遠的背影。

“唉——”

一聲嘆息後,手中刀鋒一轉,終究還是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刀鞘中,白棲枝將它收回袖中,轉頭,朝林府緩緩走去。

今日天不算太冷。

大昭人人愛茶,年後,林聽瀾又忙得不著家,只能在夜裡偶爾來看沈忘塵一眼,狎暱地摩挲著他的臉,在他眉心處落下一吻,隨即又匆匆離開。

他太忙了,連半分調情的時間都閒不出,偏心裡惦記著沈忘塵,老是想來陪他,甚至怕他寂寞,都想著把白棲枝從坊內調回來陪著沈忘塵解悶。

“她又不是我的貼身丫鬟,老是陪著我做甚麼?她也有她的事要做,就讓她去闖吧。”

沈忘塵如是說。

如今確實是閒下來了,又有些無聊,沈忘塵將自己一點點從輪椅挪至貴妃榻上,累得滿頭大汗,待歇息了一炷香後,才在小案上閒敲棋子。

白棲枝來的時候,他正好在一個個地撿棋子,見她來了,心中難免有幾分欣慰。

“枝枝,坐,正巧來陪沈哥哥下一局棋。”

做戲要做全套,這個時候她應該剛將小崔帶過來受林聽瀾的審訊。

白棲枝自知這點,眼看時間還長,便乖巧點了點頭,坐到沈忘塵對面,看著他收拾殘局。

沈忘塵就靜靜地讓她看,自從那次捱打過後,小姑娘一下子就如同換了副性子般溫溫淡淡的,不似之前那般活潑親暱,一張小臉上幾乎要看不出喜怒來了。

不像她,更像他——這正是沈忘塵想要的。

待到一切整理完畢,白棲枝自覺拿了白棋棋盅,眼見他落下一子,也從盅裡摸出一枚白玉棋子。

在她來前,沈忘塵已經獨自對弈了三局,棋子沾染了他的餘溫,此刻還是溫的。

白棲枝捏著這枚棋子,感受著上頭的溫度,直到冷卻,才肯走一步棋。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下著,也算是閒情逸致。

驀地,沈忘塵溫聲開口問道:“枝枝的事,可結束了?”

白棲枝眼看棋局,不敢有他,輕聲應道:“嗯。”

沈忘塵道:“那,此局過後可還有下局?”

白棲枝並未出聲。

沈忘塵笑意更濃:“枝枝做的如何了?”

“尚未開始做呢。”白棲枝看著面前下了大半盤的棋,抿唇思忖片刻,落下一字。

這一子落下,她縱觀棋盤,幾乎不可聞地輕嘆了口氣,溫聲道:“沈哥哥,枝枝棋藝不精,這局,是枝枝輸了。”

聞言,沈忘塵也垂眸看向手中的棋盤。

——險勝。

都說下棋一事一步錯步步錯,若她前幾步未曾落子在那,兩人些許還能打個平局。

可輸了就是輸了,說再多都於事無補。

沈忘塵抬眸,就見著白棲枝起身朝他柔柔欠身一禮:“沈哥哥,掐算時間,我也該回香玉坊了,等晚些,我再來看您。”

沈忘塵臻首輕點,溫聲道:“去吧。”

目送著小小的身影離開,不知道為何,沈忘塵心裡還真湧起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孤寂感。

若他雙腿還能行動,那他如今必不可能會是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更不可能只在這偌大的府中做困獸猶鬥……

想著,沈忘塵似是含恨,看著自己那雙枯枝般的腿,狠狠地擰了起來。

但是——

沒感覺,甚至連痛感都沒有。

它早就死了,連帶著曾經那個風華無儔、敢與眾人在醉歡樓中把酒言歡大談廟堂之高的沈忘塵一起,悄無聲息地死掉了。

他們甚至連一絲後悔的機會都沒留給他,就這樣地、長長久久地,逝去了。

如同脫力般地鬆了手,沈忘塵兀自靠在貴妃榻上,正欲暗自傷神,忽地!

目光掃回棋盤,一步白子恰如其分地撞入他那雙茶霧般渺然的眼眸。

——東九,南十二。

溫潤似雪的棋子落在了那出聯合橫縱的交匯點,就已註定了執白子之人必敗的局面。

可它偏又下得巧妙,若對局之人不仔細琢磨,恐怕也發現不了這處異端。

沈忘塵只這麼靜靜看著,怔忪之後,忽地釋然地笑了。

他收了那枚棋後頭的所有棋子,又撿了它,微微一移,將它放回了它該到的地方,隨即一步步地下著。

——大勝。

原本滯鬱在胸腔內堵著的那口濁氣忽地就煙消雲散了。

沈忘塵欣慰地搖搖頭,將局上棋子一一撿起。

其狀溫潤,如同——

撿起那個尚未殘缺的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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