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改制 我想,為了保險起見,坊裡應多設……
白棲枝是掐著點回到店裡的, 幾人見她面色如常,便也沒問甚麼。
“且慢。”見眾人將做鳥獸散,白棲枝緩緩開口。
眾人向她瞧, 就見著她眉眼溫潤, 笑意晏晏。
紫玉不耐煩地說:“有甚麼話就快說, 不要耽誤我去見陸公子,不過若是些沒用的話你也不需說了, 說出來也是給人添堵, 倒不如閉嘴。”
白棲枝笑道:“倒也不是枝枝想給各位添堵。”她先是欠身一禮,隨即才溫聲開口,“經此一事,枝枝雖明白此次庫銀失守本不幹李掌櫃的事, 但轉念一想,既然庫銀能輕易被人所盜, 想來應是咱坊內製度有缺, 這才叫人鑽了空子……”
“你想說甚麼?”紫玉杏眉倒豎,一副即將爆發的模樣。
白棲枝只是笑:“我想,為了保險起見, 坊裡應多設一位副掌櫃。一來,可以為掌櫃的打下手,令掌櫃的不必太過操勞;二來, 也是為了讓坊內不再出現如今這般亂事, 免得造成損失。諸位意下如何?”
紫玉憤憤不平,剛要指眉怒罵, 卻見李素染上前,不卑不亢道:“大爺可知此事?”
白棲枝道:“我想,作為咱香玉坊的新東家, 新增一位副掌櫃這事兒,我還是可以一人做主的吧?”
是啊,自來都是主子命令僕從,哪有僕從命令主子的?
就算白棲枝不想拿自己的名頭來壓他們,如今為了坊內安寧,也不得不暫用這名頭來壓制他們。
說到底,她不過是被沈忘塵、林聽瀾派過來歷練的,又算得了甚麼東家?
白棲枝正知是如此,才更要利用這層身份,他日她走,也能在這兒留個痕跡。
她不要雁過留痕,她要來時路上遍佈她的痕跡,這樣當她此生回望時,才能知道自己沒有做無用功。
聽她如此,李素染忍而不發,只冷冷問道:“那東家想設誰為副掌櫃?”
“這……”白棲枝假裝遲疑,目光卻不留痕跡地滑落到莫當時身上。
——倘若東家真想救咱香玉坊,無論需要甚麼,我都會為東家肝腦塗地。
——果真?
——果真。
總歸有人是可以站在她這邊的。
像是貧瘠的人生突然贏了個大的,莫當時幾欲被她這目光砸得昏了頭腦,他不可置信又滿是歡喜地看向白棲枝,一雙緋紅薄唇發著抖卻不敢吐露只言片語,只待她這位真正的東家開口。
“他?!”紫玉氣得肺都要炸了,“就他這樣,也配?!”
白棲枝不理她,只向莫當時欠身一禮,柔柔問道:“莫哥哥,倘若枝枝想讓你做這個副掌櫃,你可願意?”
莫當時還沒開口,一旁的紫玉率先譏諷道:“我還以為你是個甚麼人物,原來也被他這幅臭皮囊迷昏了頭,你既這麼喜歡男人,那這香玉坊還叫甚麼香玉坊,乾脆叫公子坊算了!”
白棲枝仍不理她,只含情脈脈地看向莫當時,又重複了一遍道:“莫哥哥,你可願意?”
莫當時一顆心撲騰撲騰跳的飛快,只覺得自己好像一腳陷進了棉花裡,踩不真實。
聽白棲枝這樣問他,他激動萬分,差點就要一把抱住白棲枝,好在後者自然地後退了半步,他才沒真的撲上去,開口,聲音都帶了顫抖:“既然東家信得過我,那我必定為東家肝腦塗地!這個副掌櫃,我一定給您做出彩兒來!”
聞言,白棲枝只是笑著點點頭,並不言語,隨即看向紫玉,挑了挑眉尖兒。
紫玉氣得不行,一雙眸憤恨地瞪著她,臉色氣得慘白,呼吸都變得重:“你這人!不知廉恥!”說完,她還想罵些甚麼,卻實在是說不出口,乾脆一跺腳去挽李素染的胳膊,憤憤道,“素染姐,依我看,咱這香玉坊被這麼霍霍下去,遲早有倒的時候,我們走,去別家去,才不受這個氣!”
反倒是李素染,氣到極致,她反倒冷靜下來,開口道:“東家。”
“嗯?”
白棲枝裝作無意地將鬢角碎髮攏到耳後,又順勢摸了摸頭上的髮簪,李素染立刻啞了火,領著紫玉拂袖而去了。
“東家……”看著兒子還沉浸在歡喜鄉里昏著頭腦,莫伯半是不解半是慌張地看向白棲枝。
卻見後者朝他放了眼神微微點頭,他那些想說的話便打碎吞回了肚子裡。
都說打人打一雙——白棲枝此番自有考量——她不僅要打一雙,她要將坊內這三人,全都順手打一遍。不然,她在這坊中,可真就連半點話語權都奪不到了。
屋內,紫玉氣得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地喝著,喝完,痛快地長嘆一口氣,這才有理智坐下來同李素染急急道:
“她一個未長成的黃毛丫頭還跟您掰上手腕了,依我看,這個禍害較之前那個有過之而無不及,她若是一直留在坊內,咱們坊肯定死無葬身之地,得想個法子把她攆出去!”
李素染本就頭疼得要命,聽她這話,只覺太陽xue都在突突地疼。
她無奈道:“這世上只有東家攆奴僕,哪有奴僕攆東家的?更何況她是大爺派來的人,你惹得起她,難不成還惹得起大爺麼?”
“那也不能叫她在這兒待著!”如同話本子里正派與反派鬥法一般,紫玉眼睛咕嚕嚕一轉,歡喜道,“素染姐,不如我們……”
她趴在李素染肩頭,附著她的耳,小聲密謀。
“不成。”李素染當即沉下眉眼,“她到底還是個孩子,你這樣,讓她如何?”
紫玉懊惱道:“那該怎麼辦嘛……如今莫當時都成副掌櫃了,那咱們坊還有好嗎?!”
李素染安慰道:“也別這麼說,這副掌櫃就讓他當,都是多年的老夥計了,難道他咱們還容不得麼?至於之後怎麼辦,咱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一步看一步……”才說那人那人便到。
看著垂頭喪氣的莫當時,紫玉不忿道:“莫當時,你如今都成了副掌櫃了,裝出這幅樣子給誰看?別是來故意氣掌櫃的。”
“哎呀我氣甚麼掌櫃的呀!”莫當時煩躁地撓了下後腦勺,也拎了個碗,坐在兩人對面給自己倒了碗水,邊倒邊道,“方才你倆走得急,沒聽到東家後面的話——你倆前腳剛走,後腳東家就叫我別太過得意,以後咱這職位都是按拉客多少而重新定奪的,誰拉的客人多,誰來當掌櫃、副掌櫃,你說咱香玉坊都好些時日沒開張了,去哪兒拉那些女客去呀!”
紫玉聽完眉開眼笑,咯咯打趣道:“那你可完了,你拉不到客人,這輩子就只能被掌櫃的死死按在手裡咯!”
莫當時:“唉——”
此番他還以為自己終於能光耀門楣了呢,沒想到竟是被繞進陷阱裡去了,枉他聰明過人,竟被一個小丫頭給騙了!
如今比下沒有餘,比上還容易同掌櫃的和紫玉離心,真真是把他架到火上烤來了!
“哎對了,”紫玉突然想到甚麼,問,“既然你來了,那她去哪了?”
“她?哦,你說東家啊。”莫當時乖乖回道,“她去你的胭脂房去了,說是要看看你的胭脂做的怎麼樣,我……”
紫玉急急打斷他,高聲埋怨道:“哎呀,你怎麼不早說!”
說完,搶了莫當時還沒喝上一口的水,“咕嚕咕嚕”灌進肚子裡,一抹嘴,憤憤道:“不能讓她毀了我的胭脂!”說完,就匆匆朝胭脂房趕去。
胭脂房。
顧名思義就是坊內研製研製的地方,起初這裡還有五位制粉師,後來香玉坊敗落了,偌大的房間內就只剩下紫玉一人死守著,大有樹倒猢猻散之勢。
白棲枝往架子上一瞧:裡頭紅藍花、紫鉚、茉莉、益母草一用俱全,硃砂、浮石、石膏、滑石、蚌粉也被仔細地裝著,分割槽放好,明明已購入許久,這些東西還都被儲存的模樣如初,可見其主用心之至。
白棲枝舉步往裡走,就見著粉缽裡剛做好不久的胭脂。
她走上前去,用手輕輕一蹭。
“你幹甚麼?!”身前炸開一道聲響。
白棲枝看著指尖那抹紅,輕輕用指腹撚去,抬頭,正看見紫玉氣惱地看著她。
紫玉大步上前,一把奪過她面前的粉缽,像護孩子般仔細護在懷中,柳眉倒豎、杏眸圓睜,憤憤看著她:“誰許你進來的!快出去!”
白棲枝道:“我是東家,進來瞧瞧都不可以麼?”
紫玉一聽,臉就漲得更紅,惱羞成怒地瞪著她吼道:“少拿你東家的身份壓我!你以為你是個甚麼東西,不過就是大爺手裡的一個玩物!成天不知羞地林哥哥、沈哥哥地叫著……你以為,他們真把你當個人了?!不 過就是見你小,想利用你,等把你用到沒有價值他們就會一腳把你踹開,就像咱這香玉坊一樣,你還真當他們是真心對你了?!”
提起香玉坊這些年受到的冷落,紫玉就想哭。
可她不能哭,粉缽就在她懷裡,眼淚落下去,胭脂就不能用了。
她不能叫香玉坊的胭脂不能用!
紫玉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白棲枝瞧著自是心疼。
可有些事容不得她細想,但凡想了,其中樁樁件件都藏著委屈。
白棲枝見她淚眼婆娑,默了默,最終還是從懷中掏出帕子,遞了過去。
“啪!”
手被狠狠拍落,手背紅腫,手帕跌落。
一陣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順著帕子飄落的軌跡四散開來,白棲枝垂眸看向紫玉懷中的胭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