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東家 若她失敗,那她這輩子都別想再出……
白棲枝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倒吸一口冷氣——
眼前小店破舊, 店內斜斜倚著兩個女子,正站在櫃檯處擺弄塗滿蔻丹的指甲,不多時, 又從後頭走出一個老伯來, 一副低眉順眼的憨厚老實樣, 與整個店鋪格格不入。
“白小姐,這裡就是香玉坊了。”隨行僕從朝她笑眯眯地介紹完, 正色朝三人道, “即日起,白小姐就是這香玉坊的新東家,你們幾個——莫當是他人呢?!”
身著合歡紅衣裙,倚在櫃檯上的女子聽聞, 眼皮也不抬,懶散道:“還能去哪?百花樓唄。”
“趕緊去把他叫回來!”
“他啊, 估計現在已經爛醉在姑娘堆兒裡了, 叫不會的。”說完,那女子又朝白棲枝瞥了一眼,“你說她是香玉坊的新東家?呵, 瞧她這小樣,毛都沒長齊呢吧?也配來管我們幾個?大爺他是昏了頭吧?”
“放肆!你!”
“放肆甚麼啊。誰不知道我們這香玉坊早就被他給棄了,先前是為那幾個青樓裡的姑娘家, 後又是那甚麼沈忘塵, 現在又來了這麼個黃毛小丫頭?怎麼,大爺他換口味了?也想嚐嚐這豆蔻梢頭, 春閨一夢的滋味了?”
聽見她這不正經的話,隨行的僕從當即氣紅了臉:“李素染!”
他大聲道,“大爺的事也是你個婦道人家敢置喙的?大爺說了, 白小姐就是如今香玉坊的新東家,從今以後你們幾個皆要聽從她的調遣,如有違者,也不必在此地帶著了,早早捲鋪蓋滾蛋!”
“哈!” 紅衣女子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尖笑,便不再搭理他了,扭著腰肢往後頭走。
“你去幹甚麼?”
“還能幹甚麼?”她道,“後頭貨物堆積,我這個做掌櫃的總得去清點清點吧?省得你跟狗似得去大爺那咬我一口,我得多冤吶……”
說完,不顧那僕從發火,便悠悠朝後頭庫房走去了。
氣氛越發僵硬冰冷。
見狀,那老伯奉上一杯茶來,好聲勸道:“哎,別生氣別生氣,掌櫃的就是那個脾氣您也不是不知道,您又何必跟她計較呢?”
“啪。”茶杯狠狠一磕櫃面兒,僕從看向他,依舊沒好氣道,“莫伯,也不是我說你,那莫當時敢如此防狼,多半也有你的原因,若不是你溺愛他,他又怎會天天流連在那百花樓花天酒地?如今新東家到,他迎都不來迎一下,要我看,他也沒必要在這兒待著了!”
這人分明是在拿他瀉火,莫伯卻不生氣,依舊持著一副笑臉安撫他道:“您別生氣,等他回來我一定好好收拾收拾他,這臭小子,等他回來我非得打斷他的腿不成。”
知他老年得子愛子如命,僕從長長嘆了口氣,轉身朝白棲枝躬身一禮道:“白小姐,您我已經帶到了,府裡還有事,小人就先回去了。”
白棲枝腦子還是懵懵的,聽他這麼說,點了點頭,待她回過神想問些甚麼,那人早就已經不見影兒了。
現在在店中站著的,除了她和方才那位被稱為“莫伯”的老伯,就剩下一位身著粉綠色衣裙的姑娘家了,她還跟沒事人似得,擺弄著塗著蔻丹的指甲,彷彿方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白棲枝上前,想問她些事宜,哪成想還沒站到她跟前,這人朝她翻了個白眼,也朝著庫房去了。
一時間,白棲枝如鯁在喉。
“唉,東家您別生氣,他們啊,都是這兒的老人了,現如今這兒沒客人來,他們日常懶散慣了,驟然來人管著,肯定不舒服。更何況您這年紀——啊,也不是說您年紀如何,東家能被大爺派來這香玉坊當東家,肯定是年少有為之人,但您年紀實在還是太小,恐怕一時不能讓他們拜服,這才會……”
老伯語氣緩慢卻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堆,繞的白棲枝頭都暈了,可看著他臉上噙著的和煦笑意又不好打斷他,只得耐心聽完。
“敢問莫老伯。”直到他絮絮說完一大堆,白棲枝才開口問道,“不知方才位姨姨和阿姊都叫甚麼?分別負責坊內的甚麼?”
“啊,這個啊……”莫伯緩緩道,“方才那位先行而去的紅裙女子名叫李素染,乃是店內掌櫃,總管店鋪經營諸事,包括採辦原料、與供貨者商談、掌控店鋪財務等,她啊從前便是個硬脾氣,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只是後來咱這香玉坊沒落了,她才變得如此懶散,望東家莫怪。”
“至於方才那位綠衣姑娘,她啊,名叫紫玉,是店內的收貨娘子兼制粉師,平日裡負責接待各位女主顧,為其介紹胭脂水粉,提供一些介意,又因對色彩的搭配獨具眼光,也就兼著製作胭脂水粉一職。別看她有些咄咄逼人,其實是個老練事故又嘴甜的姑娘,曾為香玉坊接連拉攏過不少女客,只是現如今鋪子沒落了,她心中有怨,這才不慎將火發到了東家您身上,還望您不要同她計較。”
見白棲枝用一副似懂非懂,又有些疑惑的目光看著自己,莫伯接著說道:“鄙人也算是這店裡的老夥計了,因年齡大,被他們稱上一聲‘莫伯’。鄙人沒甚麼能力,只負責整理鋪子中的貨物。因鋪子裡的夥計少,平日那些打雜、清掃、粗活重活都由鄙人來做,鄙人雖老,但力氣還是在的,若東家有甚麼吩咐大可以交給鄙人去做,無須顧忌鄙人的身體。”
“而方才那大人口中的莫當時便是鄙人的兒子了。鄙人老年得子,妻子又因年齡大生產而難產而死,所以我格外疼惜他這個兒子,誰知因我對其溺愛成性,竟叫他如今出落成這等花天酒地、目中無人的模樣,明知今日東家要來,卻還是跑去百花樓醉生夢死,待他回來,我定要打斷他的腿?”
“腿?打斷誰的腿?”門外傳來一個醉醺醺的聲音。
說曹操曹操到,只見門外栽栽歪歪地走進了一個玉面郎君。
這人當真是長了一副好模樣:丹鳳眼、高鼻樑、薄嘴唇,面如冠玉、膚若凝脂,眼角處還有一顆小米粒似得淚痣,襯得一雙多情眸越發灼眼迫人。
此刻他正醺著,瓷白的麵皮上浮上一層薄紅,嘴唇緋然,更襯得他賞心悅目。
“爹,我……嗝……我回來了!”莫當時醉醺醺地走了過來,見店內站著個白棲枝,不由得“咦”了一聲,隨即薄唇微勾,俯身笑道,“哎呀呀,這是誰家的小女娘啊,生得這般好看,跟九天玄女似得,就是面上兒忒單調了些,跟來來來,讓小生為您舉薦店內幾款胭脂、水粉、口脂,包您嬌豔欲滴、活色生香……”
他說著,就要擁著白棲枝去看,莫伯一把攔下,怒色道:“莫當時!這是咱們的新東家!”
“新東家?怎麼又是新東家?”莫當時面露疑惑,不過下一秒就擺擺手開懷道,“哎呀沒事,上個新東家還來買過呢!不打緊不打緊。”
白棲枝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甚麼不得了的事:
上個新東家……沈哥哥?沈哥哥來買胭脂水粉?沈哥哥他……
不對不對,應該是送人的吧?沈哥哥怎麼可能會上妝呢?
不能的不能的!
“怎麼不能?”
沈忘塵朝鏡中看了看,嘴上是為了掩蓋病色新上的口脂,上完對鏡瞧了瞧,兀地說了句題外話:“香玉坊的口脂調的越來越敷衍了,還不如前幾年做的那些,他們懈怠了。”
林聽瀾將銅鏡放回妝臺上,又遞來了手帕。
沈忘塵微微一笑:“怎的?不好看?”說著,還是接了帕子銜在唇瓣間一抿。
唇上顏色淡了,可手帕上卻印上了一片緋紅,瞧著格外搔人心癢。
沈忘塵悠悠嘆道:“你啊,還是太小看枝枝了,她最是聰明,不會沒有法子的。”
林聽瀾還是難忍:“可她到底年紀尚小、難以服眾,保不住要受人刁難,更何況那幾個都是跟著我爹的老人了,他們那個性子忘塵你是知道的,交給她打理,只怕是會鬧得個雞飛狗跳,還是……”
“你怎麼又信不過她了?”沈忘塵唇瓣上多了幾分血色,比病中時更加的活色生香,“更何況既然要考驗就需得用老人來考驗,新人能做甚麼?新人只會說甚麼甚麼是,哪裡能磨練得了她?更何況,我教了她這麼多,若是她連這點考驗都受不住,難免也太叫你我失望了,是不是?”
林聽瀾看著他倚在榻上的模樣,“咕嚕”嚥了口口水。
忘塵說的也是,這點磨礪甚至不抵他阿父死時他所受的十分之一,反正她倔得很,嗆了他這麼多次,同那些人討價還價的時候定不會使自己吃虧,他又在瞎擔心甚麼呢?
想著,林聽瀾原本緊揪著的心竟真的一點點被放回胸腔裡了。
他說:“忘塵說的是,若是她這點考驗都受不住,那她日後的路只會更加難走,待她失敗,哪怕是她再想做甚麼事,為了護她周全,我這輩子都不會讓她再出林府了。”
——若她失敗,那她這輩子都別想再出林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