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 首發
此話一出, 四下一片肅靜。
宋美人甚至都還沒給皇上見禮,兩人只不過是四目相對的一瞬,她的話便已然說出口。
如此熟稔和自然。
虞修容等人正預備起身行禮的動作一頓。
皇帝斂眉, 忽視掉旁人的反應,讓大家都不必多禮,而後自然走在了宋姝棠那邊。
她想要側身將位置讓出來, 肩膀被大掌壓了壓,“都坐。”
隨時眼神掃了掃牌桌和幾人面前各自的籌碼,一時間有些失笑, 但面上不顯。
皇帝一來,氛圍悄然發生了變化,虞修容等人都有些放不開。
這樣打了兩把,原本一直輸的宋姝棠在皇帝的指導下連贏了, 虞修容將牌一推:
“皇上您這不就是偏心嗎?”
“怎麼您只幫宋美人一個人看牌?”
她說話向來少彎彎繞繞,若不是這行宮裡的日子無聊, 也不會聽了趙寶林的話來打牌。
還與這宋美人同玩。
她一向瞧不起這樣矯揉造作的花瓶,都是敬而遠之的。
且看方才皇上一來,宋美人都還沒行禮便撒起來嬌,就足以見得這女子懂得怎麼投男子所好。
和虞家府中那些柔弱的姨娘並沒有任何區別。
這些做派她看不慣是她自己的事情, 她沒想著說,但皇上一來打破了牌局之上的平衡,她卻是受不了。
皇帝眼皮都沒掀開,“她不會。”
......虞修容剋制住想要翻白眼的衝動:
“不會可以學, 多打幾次就會了,況且您沒來的時候,她不也打的好好的。”
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抱怨,但皇帝看見宋姝棠輕輕抿了抿唇, 垂下視線的動作莫名委屈。
原本想說的話遽然一變,他聲色淡淡:
“好了,繼續吧。”
聽皇帝說今日輸贏都由他三倍兜底,虞修容清了清嗓子:
“是,嬪妾們繼續。”
一上午的時間都在這牌桌上消磨著,虞修容不時看著皇帝和宋姝棠之間的互動,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可只要皇帝對她也笑一笑,便也無所謂了。
臨近午膳的時候,幾人各自散去,宋姝棠小輸一些,虞修容贏了大頭,趙寶林卻是輸的最多的那一個,好在她並不在虎這些。
皇帝先走,回去御前,少有這樣浪費時光的日子,一時間連他自己也琢磨不透。
路平心裡卻是門兒清到底是為何,且看主子爺臉上松泛的神色,也知道心情定然是極好的。
皇上為何決定要去?不就是因為他稟報之時說了,宋美人也在麼?
路平跟在皇帝身後,心裡一邊思襯著,雖說皇上面上看著總是淡淡的,但實際對於宋美人,總是喜愛的。
這一點,他作為身邊伺候的人感知的最為明顯。
“朕記得前些日子西域送來一批寶石?”
皇帝忽而出聲,路平也反應了一瞬才回複道:
“是,不過大部分都送進去了宮中了。”
那便是今日拿不到,皇帝不悅蹙眉,在行宮當中就這點不方便,“從朕私庫當中取一隻金鑲玉步搖送去。”
“這......送去哪裡?”
皇帝瞥一眼路平,對於他這一問明顯不滿,“瓊花閣。”
“另取兩套別的首飾,送到虞修容和......”他遲疑了一瞬,還是沒想起來今日另一個女子叫甚麼。
路平試探性問道:“趙寶林?”
皇帝頷首,別的沒再多說。
宋姝棠回到瓊花閣,青兒恰好取了午膳回來。
這裡偏僻,離著膳房也遠,哪怕青兒每次都儘量加快了速度,可還是會花去許多時間,因而膳食取過來,都有些涼了。
青兒一邊擺盤,一邊吐槽還好這是夏日,飯菜稍微涼些沒事,若是冬日,那乾脆就不用吃了。
青兒說完,又有些羨豔:“對了,奴婢去時經過珍妃院子門口,恰巧見小廚房的人採買回去。”
各種好食材,膳房都先緊著讓皇后和珍妃宮中,既新鮮又精細,自然是比膳房要強的。
宮中也只有皇后與珍妃可以設小廚房,換句話講,這便是恩寵地位的象徵。
“無事,這些不也都能吃嗎?”宋姝棠隨意回道,夾起來一筷炒時蔬吃了。
這些比原本在掖庭當宮女時候的吃食,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青兒與憶秋對視一眼,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說些甚麼好了。
主子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實則宋姝棠心思壓根兒都不在這午膳之上。
今日皇帝的到來也在她的意料之外,而且那麼多人,皇帝對她頗有些明目張膽的偏愛。
打牌的幾人之中,也就只有她的底子是最薄的。
虞修容出身武將世家,位分高每個月的月銀也高;趙寶林就更不必說了,本身就是商家小姐。
只有她手裡是沒有多少閒錢的,是故皇上說由著他兜底的話語時,眾人的視線都是落在宋姝棠身上的。
應該不是她一個人的錯覺。
早上唐美人的話就是不攻自破,畢竟換位思考,若是宋姝棠對一個人膩了煩了,斷然是不會再給一個眼神的。
想到這一層,宋姝棠連日陰雨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哪怕飯菜微冷,也用了不少。
剛吃完飯,便有繡娘上門來裁衣量體,原本份例內夏日的新衣是都做完了的,這次來,是皇后新賞賜了宋姝棠兩匹料子。
正好適合夏日,放著也是放著,便決定做成新衣。
繡娘量的仔細,只是宋姝棠卻是倏然蹙了蹙眉,沉著聲讓繡娘再報了一下方才量的資料。
“是不是小了?”她問青兒和憶秋。
從數上來看是小了,但連同著腰圍甚麼的一塊兒小的,“想來是主子您前段時日舟車勞頓,再加上生病吃的不多,瘦了的緣故。”
宋姝棠低頭看了兩眼,夏日裡衣裳越來越少,她天天看倒是沒有發覺。
繡娘是行宮當中當差的,並不知宋姝棠說的是啥,笑盈盈奉承:
“奴婢在這行宮當中當差多年,美人主子這身段,放在哪裡都是極好的。”
宋姝棠扯了扯嘴角,還是吩咐憶秋在繡娘臨走時賞賜了兩粒碎銀子。
她仔細回想起來和皇上初見的時候,一面有些懊惱,這些日子疏於對身材的關注了。
青兒和憶秋並不知道那晚所發生的事情,只是覺得主子這幾日興致不高,這會兒見她的神情不對,唯恐她多想,自然是好言好語的安慰著。
年輕女子臉上是一絲淡淡的愁容,但也很警覺的發現了自己的狀態並不對勁。
這幾日太過患得患失,以至於一點風吹草動都讓她思慮頗多。
她沉下神來,讓憶秋打聽著,今晚皇上是否進後宮,又是翻了誰的牌子。
道德經還是要繼續抄寫的,平心靜氣,凝神修身。
只是剛下筆,不免想起來那日男子自身後握住她的手,說與她共勉的情形。
......
越是心煩意亂之時,越要靜下心來。
傍晚之時,憶秋打聽訊息回來,說是皇上去虞修容宮中。
不過,方才御前順福親自送來了賞賜,憶秋將金絲紅木盒子遞給了宋姝棠。
宋姝棠當著憶秋等人的面開啟,收穫青兒的一聲驚呼:“好美。”
纖纖素手將那步搖取出,熔金般的自然光線下,步搖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但宋姝棠只是看了一眼,便命人收進了盒子當中。
翌日請安,宋姝棠早早起來梳洗,在憶秋找首飾時,吩咐戴昨日皇帝賞的那隻步搖。
那步搖華麗,宋姝棠向來低調,憶秋有一瞬間的不解,但還是順從的取了步搖出來,並且換了與其更為相配的髮髻。
娥娥理紅妝,纖纖抬素手。
比平日裡素淨的打扮更能突出宋姝棠五官上的優勢,換句話說,比平日裡更美了。
能看出來這點的人,請安時也不在少數,唐美人就坐在她對面,那眼神恨不得將人點燃。
雖說大部分人視線都在虞修容身上,畢竟她昨夜侍寢,且看臉色滿面紅光一看就是承了恩澤的模樣,但無人敢對虞修容發難。
甚至連酸言酸語都不曾有。
宋姝棠明白是為何,不過是因為虞修容位高罷了。
唐美人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她察覺到,也絲毫不退讓,笑意盈盈回看過去。
帶了一絲少見的挑釁。
她頭上步搖折射琉璃光線,唐美人視線落於其上,微微眯了眯眼。
暗流湧動著,半響,唐美人狠狠剜了一眼宋姝棠。
請安散去,宋姝棠返回瓊花閣,只是剛行至半路,卻被人來攔住。
“宋美人,珍妃娘娘請您去碧波亭賞景。”
珍妃?宋姝棠面色不動,她以為會是唐美人來找她的。
“是,勞煩帶路。”
碧波亭宋姝棠沒去過,但賞甚麼景她倒是不在乎,思考的是珍妃為甚麼叫她。
她與珍妃從來沒甚麼交集。
小宮女將她帶往湖邊後,欠身行禮:
“麻煩美人在這裡稍候,珍妃娘娘馬上便到。”
宋姝棠雖有意外,但還是微微頷首,這碧波亭的景色確實好。
波光瀲灩,靜影沉璧,湖中錦鯉悠然自在,她不由得靠近了欄杆,彎腰欣賞著那些肥美錦鯉。
多麼自由自在,她與憶秋感嘆著。
“等明日請安過後,咱們帶些吃食來喂喂這些鯉魚。”
主僕兩人閒聊幾句,只是下一瞬,宋姝棠便感覺背上一股大力氣襲來,旋即她感覺整個人失控的掉入湖中。
她恍惚聽見了憶秋的尖叫聲,有慌亂襲來,落水的一瞬,她分明瞧見了岸上那人在湖面上的倒影。
落水突然,她來不及反應,猛嗆了幾口水進肺部,刺得人生疼,沉溺的窒息感呼嘯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