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共勉之 首發
也是有好幾日沒見了。
來行宮的路上, 他是有兩三日都不在隊伍當中的。
沿途經過好幾個郡縣，他都脫離隊伍帶著親近之人去看了看百姓民生，自然是顧不得這些后妃。
但看著宋姝棠這副模樣, 一看便是病了有好幾日，他和皇后都不知情，在路上也沒有多生事端。
誠然, 有一絲心疼在。
且女子哪怕在混沌不清的精神狀態下，口中也還唸叨著他，這做不得假。
這一句皇上, 像是一陣輕柔晚風撫過他，他微微彎身，輕握住她抓緊了被罩的手。
淡淡的涼意，和嶙峋的觸感。
她漸漸安定下來, 眉目沉靜，但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皇帝的視線往下一轉, 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有一瞬間的停頓。
這一切，皇后都看在眼裡。
宋姝棠醒來時，窗外夜色已經濃稠起來, 些微的聲響使得在門外候著的青兒和憶秋都清醒起來，忙進屋來伺候。
一盞盞燭燈漸次點亮，足以看清這房中佈置格局，宋姝棠就著青兒的攙扶, 緩緩半坐起來靠著枕頭。
憶秋端了溫水過來，喂到宋姝棠嘴邊喝了兩口，主動彙報著今日下午的事情。
從皇后清雅苑出來，便被送到了這裡, 瓊花閣。
“楊文看了內侍殿的冊文，咱們原本便是這裡，”憶秋搖搖頭，“唐美人確是住在秋水苑。”
宋姝棠眉頭輕蹙著，對這個結論絲毫不意外。
“那皇上呢？”
“皇上說讓您先養好身子呢。”
對於太醫所說之事，皇上親口說了不許告訴主子，憶秋有些為難，想著還是要尋找一個更合適的機會才是。
宋姝棠垂下眼眸，皇上的反應如此冷淡？一時間她的眸色有些晦暗。
眼下天色已晚，宋姝棠暫且按下這事來，吃了藥，又簡單用了些白粥便預備休息。
這些日子暈車遭罪是真的，白日裡勞頓亦是使人乏累，渾身都有些乏力。
翌日一早，宋姝棠按照往常的時間醒來，雖然到了行宮，但按照規矩還是要去給皇后請安的。
時辰比平日裡還早了些，宋姝棠就已經梳洗裝扮完了，預備出發方走到門口，憶秋進來稟報說是釋春來了。
“快請進來。”
釋春步行過來，在門外抬手拭去臉上的汗珠，進門後仍是一副清爽模樣。
“奴婢給宋才人請安。”
原本站起身準備出發的宋姝棠復又坐了下來，“不必多禮，可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釋春笑著說是，“娘娘說才人身子不適，這些日子的請安便就免了。”
又讓跟著來的小丫鬟上前，紅木托盤上是錦帕蓋著的，“這是內侍殿剛送來的魚膠，才人主子嚐個鮮。”
魚膠乃大補之品，千金難得，滿後宮裡也就只有太后與皇后可享用，其餘后妃若想，便只能看上頭的恩典了。
“這可如何擔得？”宋姝棠起身推拒，“皇后娘娘對嬪妾的心意嬪妾心領，只是這太過貴重。”
她的反應釋春都看在眼裡，“才人別推辭，昨日之事，是才人受了委屈，娘娘已經在查。”
說的是寢殿之事。
今日她來這一遭，也更能明白皇后娘娘為何要徹查這事，她走過來，都用了將近一個時辰，若換成主子，指不定要的時間更久。
雖地方僻靜，但離著皇上皇后的住所也是真的遠。
俗話都說，近水樓臺先得月，這離得太遠了，就算皇上想來，一整日忙碌政務之後，面對這樣遠的路，又還剩下幾分心思？
又加上昨日在秋水苑這樣一鬧，唐美人明裡暗裡也嘲笑著，也算是笑料一樁。
但這件事，皇后與她都心知肚明，宋姝棠何其無辜。
釋春的這句話，不過是在給宋姝棠一顆定心丸。
宋姝棠一副卻之不恭的模樣，“嬪妾省得，多謝皇后娘娘。”
釋春笑了笑沒再多說，行禮退下。
宋姝棠看了一眼這些東西，便囑咐將其收好，釋春親自來一趟，除了要說那些話，更是在告訴她：
此事皇后娘娘並不知情。
青兒不知宋姝棠所想，扶著她坐下，很是開心，“不用去請安便好，主子便能安心在院子裡休息了。”
宋姝棠頷首，她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去請安不過是囿於禮制，能在這躲懶休息，又何樂而不為呢？
這一日她便待在院子裡，下人去取膳食和湯藥送來，也是這時候，她才想起來問憶秋，這瓊花閣在何處。
憶秋昨日與今日走了好幾趟，和楊文一道將幾處重要的地方都去走了走，便說這裡離著皇上有大半個時辰的距離。
這麼遠？
宋姝棠若有所思，隨即吩咐憶秋，去膳房隨便取個羹湯，以她的名義送往海晏天居
她啟唇：“說我這兩日給皇上添了麻煩，是我的一片心意。”
憶秋說是，領命而去。
海晏天居內，皇帝剛與大臣商量完朝事，路平將膳食擺好，又伺候著皇帝淨手。
帕子緩緩將男子修長骨感手上的水擦乾，便聽順福從外來彙報：
瓊花閣送來了參湯，丫鬟還在外面候著。
說罷便挽手躬身等著皇帝的回應。
路平覷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笑著補充道：
“今日太醫來報，宋才人的身體好了許多。”
皇帝輕嗯一聲，面色冷淡，但眼神有細微的變化，“今夜可有何安排？”
來了行宮之後，有些親近的或者身居要職大臣隨行，因而談論朝事要比在皇宮中時方便不少。
時間反而更模糊了些。
譬如昨夜皇帝還召見了兵部尚書。
路平接過他用完的帕子放置在一旁的托盤之上，回答道：
“今夜還無其餘安排。”
看皇帝的意思，是要去瓊花閣的，路平思索了一下，還是盡職盡責提醒：
“皇上可是要去看望皇后娘娘？”
他說完這話，並不敢去看皇帝的神色，自知說的話並不得聖心，但作為御前總管，有些話他又不得不說。
這才來行宮的第二日，皇帝還沒進過後宮，按照規矩，是要先去皇后宮中的。
若是先去別的后妃那，怕是於鳳儀有損。
皇帝睨了一眼作鵪鶉樣的路平，哼笑一聲，卻是沒說別的，只是吩咐順福去將湯端進來。
順福也瞬間明瞭，這事沒有其他的旨意了，湯端進來，那瓊花閣的下人也便能回去，今夜，不去了。
憶秋回去覆命，宋姝棠並不傷感，不過過了半個時辰，便聽海晏天居傳來訊息：
今夜皇帝去清雅苑。
她吃了藥，正是昏沉的時候，又恰好是沐浴過後，身上暖烘烘的，整個人更加怠懶。
明日不用請安，便告訴兩個丫鬟明日不要叫她起早，又吩咐憶秋，明日午膳時候，再送去御前一份羹湯。
皇上去的是皇后那，她絲毫不意外，可第二次，便不能去別人那。
藥效加持之下，難得一夜好眠。
第二日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的時分，瓊花閣清靜如斯，不受打擾，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剛用完午膳，便聽聞趙寶林來了，又忙讓人去請進來。
“姐姐可用完午膳了？”
人未至，聲先到，還是那樣吳儂軟語的溫軟調子。
“剛用完，你呢，可用了？”一面又去吩咐青兒泡茶。
趙寶林說用過了，“專門來看看姐姐，帶了些補品。”
從慧心手中接過來盒子遞給宋姝棠，“太醫說這種補氣血最好了，姐姐得空便讓身邊下人給你熬了。”
盒子開啟，是兩顆成色極好的靈芝，哪怕宋姝棠不懂這些藥材，也能看出來極為難得。
“這麼貴重，你自己留著，給我做甚？”
趙寶林不甚在意擺擺手，“姐姐你就留著吧，都是從太醫院拿的。”
她聲音小了寫，“能花錢買到的東西，便就不算貴重。”
宋姝棠說要把錢給她，她卻是絕口不提多少錢了，最後有些撒嬌的意味：
“哎呀姐姐你就收下吧，和我這麼生分我可是要生氣了。”
年輕女子姿容出色，臉上俱是天真，明明兩人只相差不到一歲，但宋姝棠有一瞬間的唏噓，她甚麼時候有過這樣的神情？
大概還是父親母親在世的時候。
她回神，和藹笑了笑，“這份心意我記住了，多謝你。”
青兒端茶進來，恰如其分結束這個話題，宋姝棠抬手讓她常常：
“今年的新茶，六安瓜片，你若是愛喝，一會兒包些你帶回去。”
趙寶林自然是喜不自勝，“那我就不跟姐姐客氣了。”
趙寶林來這一趟，一是知道宋姝棠身體不好來看望一趟，二是來，說一說今日請安發生的事情。
唐美人把那日的話當做笑話一樣，在請安時候說了，和葉寶林等人一唱一和的。
“還說......姐姐你是因為沒臉見人，所以才請假不去請安的。”
“哦？”聞言宋姝棠呵笑了一聲。
這唐美人，她是真沒記得如何惹到的，怎麼就對她有如此的敵意？
“我知道了，你不用理會這些。”宋姝棠叮囑著趙寶林，“萬事都有我。”
她是怕趙寶林聽見甚麼不入耳的話，一衝動去理論，那可就不好了。
趙寶林自己心裡也有一杆秤在，自然是聽她的話。
兩人又說了些輕鬆些的話，約好等著宋姝棠身子好些了，一起出門逛逛去，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趙寶林才從瓊花閣離開。
時間慢慢悠悠到了下午，憶秋的羹湯又送去了御前。
不出意外，與憶秋一齊回到瓊花閣的，還有聖駕。
天氣已經很熱，哪怕太陽已經西沉，空氣中也依舊帶著餘熱。
熔金一般的天空哪怕美如畫卷，這樣遠的路程，也難免讓人心生煩躁。
皇帝面色淡淡，隨著路平的一聲通報，徑自進了瓊花閣。
這裡環境還算清幽，只是一路走過去，就碰見了一個灑掃丫鬟，其餘再沒見人。
憶秋帶著皇帝去了正院，青兒正在院子裡守著一個小罐子熬藥，木炭的煙和藥味的苦混合在一起，皇帝下意識皺了皺眉。
“你們主子呢？”
青兒行禮：“回皇上，主子正在裡面歇息呢。”
他壓了壓手，制止要進去開門的青兒，自己推開了門。
路平與憶秋等人極有眼色的退下。
屋內藥味更甚，女子端坐在窗邊長桌前，楹窗開啟著，風偷溜進來吹動她的髮絲。
嫩黃色的衣裳與青絲交相呼應，身軀筆直如同枝頭盛開的迎春花。
應當是專心致志的，否則也不至於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
他有意放輕了腳步，走近，視線居高臨下，她在抄寫佛經。
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宋姝棠執筆的手被人握住，她驚呼抬頭，恰好看見他低頭，眼眸裡是她的倒影。
手隨著他的力道在遊走，他的聲音低沉又飄渺：
“慎終如始，則無敗事。”
“朕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