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顧驚瀾的整顆心現在都栓在蘭漪的身上, 故而蘭漪動身那日，天還不曾亮透，訊息便已遞到了他跟前。
彼時他正立在書房窗前, 墨白在外頭輕輕叩了叩門，聲音壓得極低：“公子，蘭姑娘今晨天不亮就動身了，僱了鏢隊, 往京城方向去了。”
顧驚瀾微微一頓，像是甚麼東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又吐不出來。
他沉默了半晌，才開口問道：“你可知她要去做甚麼？”
墨白搖了搖頭：“屬下問過那周掌櫃, 周掌櫃也不知曉。只說是蘭姑娘臨行前好生叮囑了他, 讓好生打理鋪子，旁的便再不曾提了。”
顧驚瀾聽著他的話，一種隱秘的痛便蔓延開來，像細針紮在心頭, 一下一下的, 不重, 卻讓人無處可躲。
她要出遠門，卻連支會他一聲都不曾。
他算甚麼？
他以為那夜之後，他們之間多少有些不同了。
可如今看來, 許是他想多了。
“墨白。”他喚了一聲。
“在。”
“她走的時候, 可有甚麼異樣？可有人送她？”
墨白想了想, 答道：“沒有。蘭姑娘走得很早，天還沒亮就上了馬車，只帶了春華姑娘和小殿下, 還有一個趕車的車把式。那隊鏢師在城門口等著，匯合後就一起走了。”
“世子爺……”墨白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要不要派人跟著？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顧驚瀾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雀嘰喳，在枝頭跳來跳去。秋日的陽光將樹影投在他的書案上，斑斑駁駁的。
“不必。”顧驚瀾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她既不想讓我知道，我便不該知道。若是我派去的人露了行跡，被她發覺了，她只會覺得我在監視她、糾纏她。到那時……”
他沒有說下去。
墨白卻聽懂了。到那時，蘭姑娘怕只會跑得更遠。
顧驚瀾頓了頓，又低低地補了一句，像是在對墨白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既把我當外人，我又何必上趕著去討人嫌。”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彷彿他當真不在乎似的。
墨白聽了這話，心裡頭酸溜溜的，卻也沒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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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秋雨一場寒，這話半點不假。
蘭漪一行人剛在驛站歇下腳，天邊便沉沉地壓下來一片烏雲。
不過片刻工夫，那雨便嘩嘩地落了下來，起初還是疏疏落落的雨點子，轉眼間便成了傾盆之勢，彷彿有天河決了口，一整個地傾瀉而下。
雨聲隆隆，打在瓦簷上噼啪作響，又順著屋簷匯成一道道白練，砸在地上濺起濛濛的水霧。
蘭漪自打生了寶善之後，身子便不如從前了。旁人都道秋雨涼爽，她卻覺得那涼意是往骨頭縫裡鑽的，冷得人直打哆嗦。
春華見她縮著肩膀，忙去尋了件外裳給她披上，又沏了一壺滾燙的熱茶來，斟了一杯遞過去。
“姐姐趁熱喝些，暖暖身子。”
蘭漪接過來，雙手捧著那杯茶，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這才覺得好受些。
二人便這般坐在窗邊，一面品茶，一面賞雨。
窗外雨聲潺潺，天地間一片迷濛。遠處有幾棵老槐樹，被雨水沖刷得枝葉碧綠，在風雨中輕輕搖擺。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混著雨水的氣息。
春華瞧著外頭的雨，嘆了口氣道：“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也不知要下到甚麼時候。若是明兒還不停，怕是又要耽擱行程了。”
蘭漪沒有說話，只靜靜地望著窗外，目光有些悠遠。
正出神間，春華忽然“咦”了一聲，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著雨幕深處，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姐姐，你看那邊——是不是有人過來了？”
蘭漪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雨下得極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朦朧的剪影。可在那密密的雨簾之中，確有一個黑影在移動，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匹馬。
馬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沒有撐傘，也沒有披蓑衣，就這麼任憑著大雨澆在身上。雨水順著他周身的輪廓往下淌，可他渾然不覺似的，只是策著馬，一步一步地朝這邊來。
春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便抬手遮在眉骨上，拼命地望。
待那身影又近了些，她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姐姐，那人……那人是不是——”
她沒有說下去。
可蘭漪已經看出來了。
即便雨幕如織，即便相隔尚遠，即便那人被雨水澆得狼狽不堪、面目都有些模糊。
可那身形容姿，那策馬的姿態，她怎麼會認不出？
是他。
蘭漪攥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了，指節泛出淡淡的白色。她的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窗外的雨還在嘩嘩地下著，天地間滿是一片蒼茫。那個策馬而來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一支離弦的箭，又像一簇燒不滅的火，穿過重重雨幕，固執地朝她奔來。
馬蹄踏過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
那樣執拗，那樣不管不顧，彷彿這世上沒有甚麼能攔得住他。
蘭漪的心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她輕輕嘆了口氣，垂下眼，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去讓店小二備些熱水吧。再找套乾衣裳來。”
春華愣了一下，隨即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蘭漪重新望向窗外。
雨還在下。
那個人已經到了驛站門口，正翻身下馬。他的動作還是那樣利落，腰身一擰便穩穩落地，彷彿這一路的奔波，根本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蘭漪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劃過，畫了一個又一個無意義的圈。
真是個——固執的傻子。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外停了一停，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平復呼吸。
然後，門被推開了。
一股潮溼的、帶著雨水涼意的氣息撲面而來。
顧驚瀾站在門口，渾身溼透，髮絲一縷一縷地貼在臉側，雨水順著他的衣襬往下滴，在門檻邊匯成一小灘。他的臉色被凍得有些發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可那雙眼睛卻是亮的，直直地望著她。
“蘭漪。”他喚了一聲，聲音有些啞，不知是淋了雨的緣故，還是奔波的緣故。
蘭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
顧驚瀾走進來，在她面前站定。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又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才低低地開了口，那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你要回京城……為何不告知我一聲？”
蘭漪垂下眼簾，淡淡道：“沒必要。”
就三個字。
輕飄飄的，像是一片落葉，落在他的心上，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顧驚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被這三個字堵得說不出話來。他站在那裡，渾身溼漉漉的，狼狽得不像話。
“沒必要？”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微微發顫，“你知不知道我聽說你走了，我……”
他沒有說下去，像是怕說多了會顯得自己太卑微。
蘭漪沒有接話，只是別過臉去，不看他。
她的沉默像一堵牆，怎麼也翻不過去。
顧驚瀾盯著她的側臉看了許久，忽然上前一步，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淹沒：“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像兩年前那樣。
那樣決絕，一點都沒有留戀的離他而去。
這句話像是從他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血，帶著疼。
不等蘭漪回答，他便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摟進了懷裡。
他的衣裳溼透了，冰涼的雨水瞬間洇溼了蘭漪的衣衫。他抱得那樣緊，緊到像是在害怕甚麼，手臂死死地箍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裡，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蘭漪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僵，隨即回過神來，伸手去推他：“你做甚麼？放開。”
顧驚瀾紋絲不動。
“顧驚瀾，你別抱我。”蘭漪推不動他，聲音裡多了幾分急躁。
這一句，像是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顧驚瀾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緩緩鬆開了一些，卻仍不肯完全放開。他垂著頭，聲音悶悶的：“你果然不要我了……你果然還是不要我了。”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我一路策馬追過來，渾身都溼透了，腿也麻了，手也僵了……你都不心疼我。”
他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控訴，彷彿在說：我都這樣了，你怎麼還能狠下心來推開我？
理智告訴他不要追過來，但是他對於蘭漪近乎瘋狂的偏執依舊驅使著他追了過來。有了兩年前的前車之鑑，他怎麼能不害怕呢。
他怕蘭漪不要他，那他就只能窮追不捨。
蘭漪看著他，看著他溼透的頭髮、發白的嘴唇、泛紅的眼眶，她深吸了一口氣，皺著眉道：“你渾身都溼透了，還抱我，弄得我也一身水。”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溼淋淋的衣裳，又看了看蘭漪肩頭被他洇溼的那一片，像是這才反應過來。他慢慢地、不情不願地鬆開了手，退開了一步，垂著腦袋站在那裡，像一隻被主人訓斥了的大狗。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
雨水還順著他的衣襬往下滴，嘀嗒，嘀嗒，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