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他可以下跪,可以乞求
自蘭漪縱身墜湖, 倏忽已過兩日。
這兩夜,顧驚瀾幾乎未曾閤眼片刻,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原本澄澈明亮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悔恨與痛楚,往日裡丰神俊朗、端方如玉的模樣,早已被一身的狼狽與憔悴取代。
他的手死死攥緊那枚繡著蘭草的香囊, 那是蘭漪留給他唯一的東西。蘭漪墜湖前的眼神他依舊曆歷在目,像烙印一般印在他的心底,揮之不去, 一旦回想起來便痛不欲生。
他一遍遍地在心裡叩問自己,是他錯了麼?是他錯在太過偏執, 錯在逼她太緊, 錯在不給她自由。
正自沉思間,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墨白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低聲稟報道:“世子爺…湖中打撈依舊無果, 府中暗衛與家丁已遍尋周邊, 人…人還是沒找著…”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 落在顧驚瀾耳中,卻似一把鈍刀,反覆凌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那種錐心的痛苦實在是難忍, 以至於他皺緊了眉頭。
墨白瞧著他蒼白如紙的臉色, 心裡愈發發怵, 連頭都不敢抬,更不敢說半句“人恐已不在”的話,只能硬著頭皮, 繼續補充道:“屬下這就繼續加大人手,擴大搜尋範圍,或許…或許可以順著湖的下游繼續找,說不定蘭姑娘被水流衝至下游,尚有一線生機…”
顧驚瀾聞言緩緩抬頭,眸中卻是一片死寂。他張了張嘴,每一個字,都似從喉間硬生生擠出來一般,一字一句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不曉得自己哪來的力氣道出死這個字。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他渾身的力氣似被抽盡。他似乎從來沒有過這般狼狽的模樣。
他自出生以來,便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敦親王世子,一言一行皆有人順從。他從未在任何事情上有過任何不順遂,也從未嘗過碰壁的滋味,更未曾像今日這般,狼狽不堪,心如刀絞。
他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是手到擒來,他想做的事情,從來都是一帆風順,從未有過任何人和事,能讓他這般牽腸掛肚,這般束手無策,這般屢屢吃癟。
他不肯相信,不肯相信蘭漪真的那般狠心。
可心底深處,那股隱隱的不安與疑慮,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怎麼忍心,怎麼忍心啊…她寧願投湖自盡,寧願葬身冰湖,也不願留在他身邊,不願給彼此一個機會。
倘若此刻蘭漪在他面前,他可以下跪,可以乞求。
這般念頭翻湧不休,心口的痛楚愈發劇烈,似有一股滾燙的腥甜,猛地從喉間湧上,直衝鼻尖。
顧驚瀾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唇角,指縫間,一縷暗紅的血跡緩緩滲出,滴落在他華貴的錦袍上,如同雪地裡綻放的紅梅,鮮紅而刺目。
墨白抬眼瞥見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世子爺!屬下這就去喊大夫!這就去!”說罷,便要轉身往外奔。
可他剛邁出一步,便被顧驚瀾猛地抬手止住。顧驚瀾緩緩直起身,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跡,指尖沾著暗紅的血漬,襯得他蒼白的面容愈發憔悴,眼底卻依舊是化不開的執拗與陰鬱,聲音依舊沙啞。
“不必。”
墨白腳步一頓,滿臉惶恐地轉過身,望著他,欲言又止:“世子爺,您嘔血了,萬萬不可大意,大夫…”
“我說不必!”顧驚瀾打斷他的話,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卻並非暴怒,而是一種心力交瘁的疲憊。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蘭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其餘的,甚麼都不重要,我也甚麼都不想管。”
話說蘭漪自離了那京城是非地,攜著春華一路舟車勞頓,不曾有半分耽擱,歷經兩日顛簸路程,總算抵達了心之所向的青州地界。
這青州本就是江南水鄉,河道縱橫交錯,水光瀲灩,青瓦白牆依水而建,往來皆有畫舫烏篷,比之京城的繁華肅穆,更加溫潤靈秀,坐船而行,反倒比陸路便捷許多,且不易引人注目。
二人尋了一處僻靜的臨河碼頭登岸,蘭漪輕輕牽著春華的小手,緩步走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腳下石板被歲月打磨得溫潤髮亮,路旁偶有小販擺著時新蔬果、精巧小物,叫賣聲軟糯婉轉,入耳舒心。
蘭漪抬眼打量周遭景緻,看碧水繞巷,看炊煙裊裊,心頭積壓許久的惶惑與緊繃,漸漸消散,生出一種久違的安穩踏實之感,好似漂泊多時的孤舟,終於尋得了一處可停靠的港灣。
一路並肩慢行,蘭漪低頭留意身側的春華,指尖微頓,才真切察覺這孩子的手瘦瘦小小,掌心佈滿粗糙薄繭,指節骨瘦如柴,全然不像閨閣嬌女那般綿軟,倒像是常年做粗活、食不果腹的模樣,觸之令人心疼。
她不禁開口詢問道:“你多大了?”
“十三了。”
蘭漪聽罷,暗自慨嘆,雖然她十三,可身形單薄得似一陣風便能吹倒,面色蠟黃,身形矮小,完全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身量,想來是自幼便未曾受過半點嬌養,又遭逢祖父離世的緣故。
“既來青州投奔二叔,你可知你二叔家住何處?”
春華聞言,懵懂地搖了搖頭:“爺爺只說在青州,卻未曾細說具體住處,我也不知該往何處尋。”
蘭漪心裡嘆氣,但也知這事也急不得。她好生寬慰了春華幾句,隨後又去尋了家當鋪,當掉了一支金釵。
隨後,她便牽著春華,尋了一處臨街的小食攤,點了兩碗熱湯麵,配著幾碟小菜,皆是尋常飽腹的吃食,卻也溫熱可口。二人一路奔波,早已飢腸轆轆,慢慢用了午膳,待酒足飯飽,氣力稍復,才開始細細琢磨落腳之處。
不過蘭漪心頭也清楚,自己手頭的銀錢並不算多,省吃儉用方能支撐長久,是以尋住處時,半點不敢鋪張。蘭漪牽著春華,在城中轉了半日,一無所獲。
接著二人在客棧裡住了兩日,兩日裡二人白日裡便出去轉一轉,終是尋得一處合心意的宅子。
那是一座小巧雅緻的二進院落,雖不算氣派,卻也乾淨整潔,正屋寬敞明亮,偏屋小巧玲瓏,後院還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可種些花種草,最難得的是帶一個精緻的小院子,平日裡晾曬衣物、閒坐小憩,都甚為方便。蘭漪與房主議價再三,敲定了租金,又付了三月定金,才牽著春華搬了進去。
進屋之後,蘭漪便忍不住輕嘆了口氣,她看著屋中略顯空蕩的陳設,正盤算著如何添置些必備物件,轉頭便見春華已然挽起了衣袖,小小的身子靈活地忙碌起來。
掃地、擦桌、整理雜物,動作嫻熟利落,半點不似十三歲的孩子那般,三下五除二,便將正屋與偏屋收拾得乾乾淨淨。
二人一番忙碌,只簡單將院落屋舍打掃得乾乾淨淨,便匆匆安置下來。連日舟車勞頓,心神緊繃,早已耗盡了渾身氣力,剛沾上床榻,便再也支撐不住,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蘭漪睡得格外踏實舒爽。
雖然床板很硬,床褥也不柔軟,但是她很是心安。
翌日天剛破曉,蘭漪便起身了。
一夜好眠,休息得全然妥當,只覺神清氣爽,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她立在院中,望著屋外大好的陽光,心頭漸漸有了盤算,開始細細規劃起日後的生計與前路。
蘭漪心頭清楚,她與春華皆是外鄉來客,又無正經戶籍,長久在此棲身終究不妥,行事亦多有掣肘。萬一被人盤問起出身來歷,難免露出破綻,惹來是非。
思慮再三,她便四處打聽了城中一位專管此類瑣事的老者,備了些薄禮,託其幫忙辦理兩份假戶籍。
蘭漪不願再用原名,便索性隨了母姓袁,化名袁漪,隱去過往所有痕跡;又念著春華孤身無依,日後尋人、行事皆需有個依靠,便與春華商議,將二人戶籍落在一處,化作一對從外鄉避亂而來的姐妹,蘭漪為姐,春華為妹,對外只稱父母早亡,姐妹二人相依為命,前來青州投奔遠親未果,只得在此落腳。
春華知曉此事,當即連連點頭應下,眼底滿是感激。
又過了七八日,戶籍總算辦妥了。雖非真跡,卻也做得規整細緻,姓名、籍貫、出身皆編排得合情合理,字跡工整,印鑑齊全,足以應付鄰里盤問與市井查驗。
蘭漪將戶籍小心翼翼收好,貼身藏妥,心裡頭又安穩了些。這般一來,二人便能在青州城安心棲身,不必再日日憂心身份暴露。
回到住處後,蘭漪尋來一個小巧的木匣,將辦好的戶籍放入匣中,又將木匣歸置在床頭的暗格處,妥帖收好。
她這邊剛整理了一半,便見春華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精神十足。
“姐姐,你看我買了甚麼!”春華快步走到蘭漪面前,揚了揚手中的布袋子,語氣輕快,眼底滿是歡喜。
“我方才去巷口的糧店,買了一袋米,價錢不算貴,夠咱們吃些日子了。姐姐,咱們晚上吃粥可好?我跟你說,我可會煮粥了,定能合姐姐的口味!”
蘭漪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眸望向春華,看著她臉上純粹爽朗的笑容,眼底的疲憊與陰霾,也跟著散去了大半,心頭暖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柔聲道:“好,都聽你的,便吃粥。辛苦你了,春華。”
可這份暖意尚未縈繞心頭許久,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便猛地將她裹挾而來。那眩暈來得又急又猛,似是天旋地轉一般,耳邊春華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布,聽得不真切。
她只覺得渾身發軟,手腳無力,眼前的景緻漸漸變得昏暗,耳邊的聲響也愈發遙遠,連抬手扶住身邊物件的力氣都沒有。
蘭漪心頭一驚,拼命想穩住身形,可身子卻不聽使喚,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向後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