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比疼痛更先纏繞他的,是淡……
蘭漪莫名打了個冷戰。
逃跑之後心中的恐慌仍未散去, 她暗自盤算著自荒坡小徑脫身已有一個多時辰,想必現在顧驚瀾應該已經知道她跑了的事。
正當她出神時,耳畔傳來甜甜的呼喊聲。
“小哥哥, 城南快到嘍。你再坐穩些,前頭就有岔路啦!”
蘭漪回過神,喚她的是個叫春華的小姑娘。
駕車的是位鬚髮半白的老者,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褂, 手裡牽著牛繩。
這爺孫倆,是她半個時辰前在城郊岔路口撞見的。恰巧遇上趕車進城的二人,蘭漪見他們神色和善, 又同往城南方向,便大著膽子上前求搭一程。
“多謝提醒。”蘭漪刻意壓低聲線, 模仿著少年人的語氣。
終於抵達之後蘭漪跳下牛車, 整理好衣襬之後對著二人拱手作揖道:“多謝相助,在下感激不盡,至於車錢…”說著,便伸手要去摸藏在短打內側的碎銀, 指尖剛碰到布帕, 就被老者抬手攔住了。
“娃娃莫這般見外。”老者聲音溫和, 目光落在她滿臉塵土、汗溼額髮的模樣上,只當是家境貧寒、獨自趕路的少年,語氣裡滿是體恤。
“都是往城裡去, 順路搭你一程罷了, 談甚麼車錢。荒郊野路的, 你一個半大孩子靠腳走,不知要走到何時。”
春華也跟著扒著車斗邊緣,晃著兩條小腿笑:“是啊小哥哥!你別見外, 爺爺最疼趕路的娃娃了。”
蘭漪心頭一暖,再三道謝。
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她望著周遭喧鬧的市井煙火,此刻她只覺得這份熱鬧令她心安。她攏了攏衣襟,打算先尋個隱蔽處落腳,再打聽辦假路引的門路。
可這份安穩轉瞬即逝。
街角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兵卒的厲聲吆喝與人群的騷動,原本喧鬧的街面瞬間亂了章法。
行人紛紛駐足側目、交頭接耳,蘭漪的心頓時突突跳。
“快讓開!快讓開!世子爺有令,全城搜捕愛妾蘭氏,凡有知情不報者,以同罪論處!”兵卒的呵斥聲越來越近,腰間的佩刀碰撞作響,透著懾人的威嚴。
蘭漪只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她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幾乎嵌進皮肉,生怕自己慌亂的神色引來旁人注意。
身旁的春華聽得滿臉好奇,拽著老者的衣袖追問:“爺爺爺爺,甚麼是愛妾呀?那個蘭姑娘為甚麼要跑呀?世子爺很兇嗎?”
老者臉色驟變,連忙抬手捂住春華的嘴,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尤其是瞥見不遠處巡邏的兵卒,更是壓低聲音呵斥:“小孩子家家別亂問!不該懂的別瞎打聽,小心惹禍上身。快低下頭,咱們趕緊走!”
說著,便拽著春華往市集另一側快步走。春華被爺爺訓得癟了癟嘴,雖滿心疑惑,卻也乖乖閉了嘴,和蘭漪道了別後腳步匆匆地跟著離開。
蘭漪站在原地,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她知道不能再在此處停留,兵卒的搜捕只會越來越嚴,再耗下去遲早會露餡。
她強作鎮定,藉著人群的掩護,七拐八繞地鑽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一路疾走,直到看見一家門頭破舊、院牆斑駁的小客棧,才敢停下腳步。
這家客棧看起來毫不起眼,門口堆著些雜物,顯然是供底層勞工歇腳的地方,卻勝在隱蔽。
蘭漪推門而入,掌櫃是個滿臉皺紋的中年漢子,正趴在櫃上打盹,抬眼瞥了她一眼,見她一身短打、滿臉塵灰,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也不多問,只慢悠悠道:“住店?一間房十文錢,二樓最裡頭那間,偏僻,沒人打擾。”
蘭漪連忙遞過碎銀,接過掌櫃扔來的銅鑰匙,腳步輕快地上了樓。客房狹小簡陋,只擺著一張硬板床與一張破木桌,不過足夠讓她暫且安身。
她反鎖房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直到心跳漸漸平穩,才敢稍作歇息。
待天色漸暗,蘭漪才下樓尋到掌櫃,湊在他身邊壓低聲音:“掌櫃的,小人有件事想請教。我要往南邊去,卻少了份行路憑證,不知這附近可有能幫忙辦理的地方?”
掌櫃聞言,動作頓了頓,拿起抹布擦了擦櫃檯,儼然把面前的少年郎當成了黑戶。他的語氣彷彿早已見怪不怪:“這事不稀奇。出了客棧往左拐,走到巷尾再右轉,有一家德昌當鋪,掌櫃的姓王,是個能人。你提一嘴,他自會懂。只是價錢不低,且這事風險自擔,成不成全看你造化。”
蘭漪心頭一喜,連忙道謝,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大半。
她回到客房,簡單啃了半塊乾糧,便早早歇下。
次日天剛矇矇亮,蘭漪便起身收拾妥當,依舊扮作少年模樣,避開客棧大堂的人,悄悄出了門。
她按著掌櫃指的方向快步走,專挑狹窄的小巷穿行,避開主街的兵卒與人群。
眼看就要走到巷尾,她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見身後並無異樣,才鬆了口氣,轉身要拐進通往當鋪的巷子。
剛走進巷口,身後便傳來一陣的腳步聲。蘭漪心頭一緊,正要加快腳步,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道帶著男聲。
“這位小哥,留步。”
蘭漪渾身的神經瞬間繃緊,哪裡肯應,只當沒聽見。正欲加快腳步,又聽見身後的男人傳來的聲音。
“蘭漪。”
這兩個字輕描淡寫,卻像一道驚雷劈在蘭漪頭頂,她渾身一僵,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逆流。腳步不受控制地頓住,身後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緊繃的心絃上,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後,只見巷口站著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眉眼間帶著幾分陰鬱。
是祁元紹。
見蘭漪面色僵硬,祁元紹緩步走向前,笑容滿面如沐春風,語氣溫和道:“我還以為看錯了,沒想到還真是你。不過你此刻怎麼會在這裡?顧驚瀾的人似乎在找你…”
蘭漪不願與他多費口舌,也懶得與他虛與委蛇,索性冷著臉轉開視線,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不料下一刻,祁元紹拉住了蘭漪。
“現在京城裡顧驚瀾的人到處都在尋你,不如…”見他這般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先前設計她的人不是他祁元紹一般。
這徹底點燃了蘭漪積壓的怒火。
她反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小巷裡格外刺耳。
祁元紹被打得偏過頭,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他愣了一瞬,顯然沒料到一向溫順的蘭漪竟會如此做。
蘭漪抽回自己的手腕,字字鏗鏘有力:“這一巴掌,是我還你的。”
“是因為你算計了我,我才會落得今日這副局面。我怎樣都與你無關。”她語氣決絕,說完便轉身快步朝著巷尾跑去。
祁元紹緩緩抬手,指尖撫上被打的臉頰,刺痛感清晰傳來,可比疼痛更先纏繞他的,是一縷淡淡的、清雅的香氣。
那是蘭漪身上獨有的味道,似蘭草初綻,纏在指尖,揮之不去。
眼底的錯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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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漪不敢回頭,拼盡全力朝著巷尾狂奔,直到拐過兩道彎,確認祁元紹沒有追來,才扶著牆沿大口喘氣。
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辨明方向後,快步朝著客棧掌櫃所說的德昌當鋪走去。
沒走幾步,一家門頭陳舊的當鋪便出現在眼前。
青灰的牌匾上“德昌當鋪”四個字早已褪去光澤,門板上佈滿劃痕,與周遭喧鬧的市井格格不入。
蘭漪左右張望一番,確認身後無尾隨和巡邏兵卒,才低下頭,推門走了進去。
當鋪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舊木頭與銅器混合的沉鬱氣味。
櫃檯後坐著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身著半舊的綢緞短褂,手指間轉著一枚算盤,抬眼瞥了蘭漪一眼,眼神銳利,並未多言,慢悠悠地垂下眼,繼續撥弄算盤。
蘭漪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壓著聲線,模仿少年人的語氣,低聲道:“掌櫃的,晚輩聽說您這兒能辦路引。”
山羊鬍掌櫃指尖一頓,他抬眼再次打量蘭漪。
“要去哪?辦甚麼樣的?”
“去青州,要一張能順利過沿途關卡的路引,身份就填江南流民便可。”蘭漪快速回答,顯然在心裡排練了好多遍。
掌櫃撚了撚山羊鬍,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蘭漪心頭一震,下意識提高了聲音,又連忙壓低,“掌櫃的,這價錢也太高了些吧。尋常路引不過十兩,您這翻了五倍,實在離譜。”
雖然她有些錢,可這樣也太揮霍了。
掌櫃臉上露出一絲不耐,往後靠在椅背上。
“小子,你也不看看眼下是甚麼時候。親王府世子爺全城搜人,官府查路引查得比往常嚴多了,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幫你辦,還要打通關節,五十兩銀子,一分都不能少。”
蘭漪咬了咬唇,心頭糾結萬分。
她清楚掌櫃說的是實情,這般敏感時期,辦假路引本就風險極高。
“唉,那好吧。”蘭漪妥協道。
緊接著她從衣襟裡掏出銀錢遞給掌櫃的。
見價錢談妥,蘭漪連忙追問:“掌櫃的,甚麼時候能弄好?我急於趕路。”
“三天。”掌櫃將銀錢收好,語氣隨意,“這東西急不得,三天已是最快。”
“三天太久了!”蘭漪心頭一慌,語氣也愈發急切起來,“掌櫃的,能不能再快些?我要去青州給親人奔喪,遲了怕是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
她說著說著便紅了眼,一整個潸然淚下的模樣。
掌櫃聞言,神色微動。
他看蘭漪神情真切,倒不像撒謊。
他沉默片刻,終是鬆了口:“罷了罷了,看你也是個孝子。我今晚盡力趕出來,明天傍晚時分你來取。”
蘭漪聽後連忙對著掌櫃拱手道謝:“多謝掌櫃的!晚輩明日一定準時來取,絕不誤事。”
掌櫃擺了擺手,示意她快走:“行了,快走吧,別在這兒逗留太久,引人起疑。”
蘭漪應聲,再次確認取貨時間後,快步走出當鋪,融入市井人流中。
夜裡,她和衣而臥,不敢睡得太沉,半夢半醒間皆是趕路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