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妾身只有你了
另一邊,城外臨湖的望湖樓雅間內,雕花木窗半開,夜風攜著草木清香湧入,驅散了幾分酒氣。
顧驚瀾與友人盧修遠對坐於梨花木桌前,桌上珍饈羅列,兩壺佳釀已見了底。
酒過三巡,盧修遠執杯的手一頓,瞧著顧驚瀾面前那杯幾乎未動的酒,眼底泛起幾分打趣,緊接著笑著開口道:“敬舟,你近來倒是收斂了不少性子。往日裡咱們兄弟聚宴,你哪回不是放懷暢飲?今日這般拘謹,可不似你的作風。我早聽聞,你府上那位蘭三姑娘,頗得你寵愛,莫不是被人拴住了手腳?”
顧驚瀾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的柔和,似是想起了靜姝院內那個溫順的身影,並未正面承認,只端起酒杯淺抿一口,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過是個懂事安分的,留在身邊解解悶罷了,談不上寵愛。”
盧修遠挑了挑眉,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話鋒一轉:“解悶歸解悶,你的親事可不能耽擱。我聽說,敦親王妃有意讓你與陸家結親?聽聞那陸映嬌,可是京中有名的嬌小姐,性子嬌縱得很,可不是個好說話的主。”
陸映嬌是顧驚瀾的表妹。陸家的門第,放眼整個京城也沒幾家能比。陸老爺子早年隨先帝征戰,軍功赫赫,如今雖退居二線,朝中仍有不少舊部依附,陸家這等根基深厚的勳貴世家,可不是尋常望族能比的。
顧驚瀾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神色未變,唯有眼底的柔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疏離與漠然。
提及這樁親事,他語氣平淡道:“娶誰都無所謂,不過是需要一位名門望族的妻子,穩固顧家的地位罷了。”
在他看來,婚姻本就是利益交換,情愛二字,從來都不在考量之列。
至於陸映嬌的驕縱,於他而言,不過是聯姻附加的一點無關緊要的麻煩,日後娶進門,管束得當便是,掀不起甚麼大浪。
盧修遠瞧著他這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你倒是看得通透,只是往後日日相對,這般嬌縱性子,怕是有的你受。”
可話雖如此,盧修遠的話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蘭漪。蘭漪性子溫順,從不爭不搶,與陸映嬌的嬌縱截然不同。
他忽然意識到,若是真與陸映嬌成親,以陸映嬌的性子,定然容不下蘭漪,蘭漪往後在府中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這般預想讓顧驚瀾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煩躁,心臟像被細密的蛛網纏緊,喘不過氣來。
桌上醇香的佳釀,此刻也失了往日的滋味,只剩滿口寡淡。他抬手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酒液的辛辣沒能驅散心頭的煩憂,反倒讓那份不適感愈發清晰。
放下酒杯時,他下意識抬眼望向窗外。湖面波光粼粼,晚風捲著柳絮輕飄,可他的目光卻失了焦點,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蘭漪的模樣,還有那日她在書房外等待自己的單薄身影。
他竟,有些想她了。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纏上心頭,再也壓不下去。顧驚瀾抬手擱下酒杯,語氣帶著幾分倉促:“今日就到此處,我先回府了。”
盧修遠正執杯欲飲,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掠過一絲瞭然,而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搖了搖頭打趣道:“怎麼,這就按捺不住,急著回去陪你的佳人了?罷了罷了,君子成人之美,你且去吧。”
顧驚瀾道了句“失陪”後起身整理了下衣袍,便快步離了雅間,翻身上馬,快馬加鞭往王府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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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
一路疾馳,抵達王府後,顧驚瀾連前院都未回,徑直往靜姝院走去。剛踏入院內,便覺氣氛有些沉悶,屋內燭火昏暗,隱約傳來壓抑的輕哼聲。
他心頭一緊,快步推門而入,只見蘭漪蜷縮在床榻上,面色慘白如紙,額角沁滿了冷汗,眉頭緊緊蹙著,下唇被咬得泛出淺淺齒痕,模樣楚楚可憐。
顧驚瀾心頭一沉,快步走到床榻邊,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不禁有些慌亂:“你這是怎麼了?”
守在一旁的清荷見他回來,連忙上前,“噗通”一聲跪下。神色慌張,支支吾吾道:“回……回世子爺,姑娘她……她來了癸水,身子不適。”
“身子不適?”顧驚瀾眉頭蹙得更緊,目光掃過蘭漪慘白的面容與痛苦的神色,怒火瞬間湧上心頭,聲音陡然拔高,“既如此,為何不請大夫?!”
清荷被他的怒氣嚇得渾身一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帶著哭腔:“是……是姑娘不讓。姑娘說夜深了,不想麻煩府裡上下,還說她先前來葵水,便是肚子疼些,忍一忍就過去了,誰料……誰料這次竟疼得這般厲害,奴婢勸了好幾次,姑娘都不肯鬆口。”
“忍?”顧驚瀾聞言,怒火更盛。胸腔裡像是有團火在燒,卻又心疼。他低頭看著蘭漪疼得渾身發顫的模樣,他厲聲吩咐道:“還愣著做甚麼?快去請大夫!不管多晚,都給我把太醫請過來!耽誤了姑娘,仔細你的皮!”
“是是是!”清荷連忙應著,連滾帶爬地起身往外跑去。此時只恨自己少長了兩條腿,恨不得立刻將大夫請過來。
顧驚瀾坐在床榻邊,小心翼翼地將蘭漪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另一隻手輕輕揉著她的小腹。蘭漪被他的動作安撫了幾分,緩緩睜開眼,瞧見是他,虛弱地扯了扯嘴角,聲音細若蚊蚋:“世子爺……您怎麼回來了?”
她記得他今夜與友人在外赴宴,該是要很晚才歸的。
“我若不回來,你便要這般硬扛著?扛到出事才肯罷休?”顧驚瀾語氣帶著責備,眼底卻滿是心疼,“你這呆子,身子不適為何不告知於我?偏要自己憋著忍著,是料定了我不會管你,還是覺得自己的身子不值當?”
蘭漪心裡暗自腹誹,不過是葵水纏身肚子疼,又不是甚麼絕症,本就忍忍就能過去。倒也不用矯情到請個大夫來瞧瞧。
她原先就有葵水腹痛的舊疾,只是以往雖疼,卻還能勉強支撐。此番不知為何,疼得竟比往日厲害數倍。原本還在開心自己終於費勁搞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下連高興的力氣都沒了。
蘭漪輕輕搖了搖頭,沒再說話,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汲取著那一點溫暖。
不多時,被清荷請來的太醫便匆匆入內,顧驚瀾小心翼翼地將蘭漪放平在床榻上,隨後側身讓開位置,目光緊緊盯著太醫的動作。
片刻後,大夫收回手,神色凝重地對顧驚瀾道:“世子爺,蘭姑娘是不是長期飲用避子湯?”
此話一出,氣氛彷彿凝固住了一般。見顧驚瀾並未否定,於是大夫接著說道:“脈象上來看,姑娘身子本就虧虛,氣血不足,又長期飲用避子湯,損傷了根本,此次葵水腹痛難忍,便是因此而起。若是再這般下去,怕是會影響日後的身子,甚至……甚至難以受孕。”
顧驚瀾瞳孔驟縮,腦海中瞬間閃過那日清晨蘭漪喝避子湯的模樣。一股從未有過的自責湧上心頭,讓他心裡發悶。
他揮了揮手,讓太醫下去開方,又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待屋內只剩他與蘭漪二人,他才重新坐在床榻邊,輕輕撫摸著蘭漪蒼白的臉頰,語氣帶著疼惜。
“蘭漪,”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從今日起,那避子湯,你不必再喝了。”
蘭漪渾身一僵,虛弱地抬眸望著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甚至摻了幾分驚恐。
顧驚瀾他這是……想害死她嗎?
她不過是個通房,連正式的名分都沒有。若是真的懷了身孕,敦親王妃豈會容她?那位王妃碾死她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便如同碾死一隻螻蟻一般簡單,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顧驚瀾握住她的手,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語氣愈發鄭重:“你不必怕,也不必顧及旁人。往後,若是有了,便生下來。有我在,沒人敢傷你分毫。”
顧驚瀾眸光沉沉,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想到祁元紹這個人。那個讓父親不願承認的私生子。
一想到父親的行徑,他心底便翻湧著濃烈的不屑與鄙夷。
父親身為敦親王,堂堂皇室宗親,既敢做出逾矩之事,與外室生下孩子,卻又沒有半分擔當,不敢承認,不敢給那母子名分,任由他們活在暗處。
這般懦弱無恥、逃避責任的行徑,他打心底裡不齒。
蘭漪怔怔地望著他,眼眶瞬間湧上水汽,分不清是疼的,還是別的甚麼情緒。
美人垂淚,本就自帶三分楚楚可憐,更何況她此刻面色慘白,眉眼間滿是脆弱,更添了幾分惹人疼惜的模樣。顧驚瀾瞧著,只覺得心尖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又酸又軟。
顧驚瀾抬手為她拂去眼淚。
“世子爺,”蘭漪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妾身……妾身只有你了。”
顧驚瀾原本就因她的苦楚而心生憐惜,此刻聽著她這般依賴的話語,心頭頓時變得柔軟一片,所有的規矩、顧慮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俯身,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撫:“有我在,別怕。”
蘭漪順勢往他懷裡縮了縮,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她微微闔上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模樣溫順又乖巧,彷彿全然將自己託付給了他。
可只有蘭漪自己知道,她此刻的心跳得有多快,心底早已亂成了一團麻。
怎麼辦?怎麼辦?
顧驚瀾竟讓她不必再喝避子湯,還說懷了便生下來。他倒是說得輕鬆,可他根本不懂這深宅大院的險惡!若是真的有了身孕,敦親王妃豈會容她?到時候別說逃跑,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數!
必須儘快逃跑,越快越好!青州的輿圖她已然臨摹到手,錢財夠不夠且先不說了。
先跑了再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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