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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宋姨娘慌離南京,燕二郎巧圓前……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111章 111 宋姨娘慌離南京,燕二郎巧圓前……

沁姐這短短一番話, 聽得蘭茉心驚肉跳,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想,甚麼都能跟銀錢掛上鉤, 自己的身子, 感情,就連說出口的動人話, 也只是價多價少的問題, 連一根頭髮絲都是件有價格的物品。

她自己是這麼長大的,老了也是這樣教導姑娘們,從不覺得有甚麼不好。可眼下在這境遇中聽見個不相干的年輕女人也這麼說, 倒不覺得她聰明伶俐, 只覺她真是傻。

她望著沁姐嘆了口氣,“你這話是不錯,多少小民老百姓掙三四輩子大概也掙不出三千兩銀子來,可你怎麼不想想, 馬上四個月的身子,就算你不顧及那是自己的骨肉孩兒, 偏要落這胎,可這是小事麼,輕則落下個甚麼病根, 重則傷及性命的!”

“太太說她請的那位楊大夫是位婦科聖手,還有一個趙道婆斟酌著用藥, 她還要擺道場請鬼神護我, 沒那麼險。”

“屁!這小產弄不好也是要命的, 你小姑娘家家的懂這些?三太太那是哄你呢,眼下她只想著自己的命,還在乎別人的命麼?她是甚麼都不在乎了, 這種事她都敢幹,她不是瘋了是甚麼!”

沁姐已蹣步到右面牆根底下,望著牆上掛的那把琵琶怔忪發笑,“但她願意給我錢。老爺,三爺三奶奶他們外出做生意,不是也常是九死一生麼?常言道富貴險中求呀。”

“常言還有下半句呢,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蘭茉冷笑一聲。

沁姐回以一個更輕飄飄的笑,“那就是命,命該如此,如何能改?我二十年來活得千辛萬苦小心翼翼,沒有一日安穩日子過,我娘死後,更是日夜擔驚受怕,以為嫁給老爺會得安定,其實還不是一樣。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我自己這副身子就是本錢,賣給老爺和賣給太太有甚麼分別?”

蘭茉不覺間,像是給童碧附了身,慪得拔座起來,“你年紀輕輕的,哪來這麼些歪理邪說?照你這麼說,人家要一片一片買你的肉,你也剮了賣他?真是好的不學,盡學個壞!”

沁姐早為那三千銀子堅得心如磐石,笑道:“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我要是真為這事死了,我也自認倒黴。”

蘭茉急著走到跟前來拽她一把,“你這孩子!這人命也是可以買賣的?你怎麼就是這麼不聽勸呢!”

“說是不能買賣,可買來賣去的人多了,您見誰較這個真了?”沁姐吸了口氣,笑了一笑,“我與姨娘素無交情,姨娘為甚麼要管我這事?”

“你就當我多管閒事好了。”

不見得是“管閒事”,沁姐眼皮一垂,將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望到臉上來,料她竭力想保住這孩子,是想為蘇家立一份功勞,回頭老太爺或文甫回來,自有大禮謝她。

何況她在蘇家有個十分能為的兒子,在蘇家站得穩穩的,連大太太也因為她受了罰,蘇家如此待她,她自然肯為蘇家打算。

因而沁姐笑笑,“您要是真想管,也容易,您也出三千兩,我就把孩子留下來。”

“甚麼?”蘭茉斜著眼,不由得肝火大動,“你拿你的孩子來訛我,虧你想得出來!”說著,轉背往榻前走去,坐回身,臉上一片漠然的冷笑,“你要賣就賣,要死就死,本不與我相干,今日我是發了糊塗才和你說這些,你就當沒這一遭。”

“姨娘別生氣,我就是隨口說說,姨娘權當是聽笑話吧。”沁姐走來跟前福身,“那我就先回大宅裡去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吃燕窩。太太說胎要養好,就得每日吃二三兩的燕窩,她把她那份例讓給我了。”

蘭茉也不起身相送,只冷眼瞧她踅出門去,心裡窩著一股火,真恨不得把她那腦瓜子摳出來看看都是塞的些甚麼,再沒有比這更氣人的人!

一時柳棗進來,問說了些甚麼,蘭茉將話備細說了,冷笑連連,攤開手自嘲,“我真是閒得發了昏,沒得請她來扯這些閒屁!從今後我再多管一樁事,叫我不得好死!”

那沁姐沒把柳棗驚著,倒是她把柳棗驚了一下,從沒見她說出這樣粗魯的話,發這樣大的火。因而忙走來替她垂肩,“她也真是說得出口,想讓您出錢保孩子,您為甚麼呢?又不是她的婆婆又不是她的孃家人,她真好意思。”

“就是這話!”

蘭茉說是說不再理會這事,可接連兩日心裡卻都記掛著這事。也自奇怪,年輕的時候見過多少賣兒賣女的,牢營裡那一年,活活打死人的也親眼見過不少,都是漠然以對,偏偏這會想擱下又總惦記。

興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興許是素日聽童碧說那些狗屁蠢話聽多了,也“深受其害”。

不過要叫她出這份錢她是決計不肯的,說甚麼笑話?她眼下也不過積攢下六七千兩現銀,一下出三千兩的血,還是為不相干的女人孩子,簡直是痴人說夢!

真是越想越窩火,半夜三更氣得只捶床。

次日午晌,偏那陸玉荷又到這頭來傳話,說陳茜兒早幾日前就在外頭賃好一間屋子,午飯後一大早就帶著銀兒杏兒,羅媽媽兩口子,還有這兩口子的兩個侄子,一個叫趙旺,一個叫趙成的,都往那賃的房子裡去了,又打發人去請楊大夫與趙道婆去那房子裡相會,想必“取丹”就是今日。

蘭茉嘴上說不管,坐在榻上卻是個跼蹐不安,原想去報官,又想陳茜兒素來捨得花錢打點這些人,怕官府置之不理。再則公人們能攔得住這回,能攔得住下回?只要沁姐自己願意,還不是隨時就能辦的事。

思來想去,在榻前踱步不止。

玉荷一雙眼睛跟著她轉來轉去,“您說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和腹中孩兒送死吧。”

蘭茉忽在她跟前站定,“你有多少體己錢?”

“我?”玉荷慚愧地笑笑,“我只有幾十兩。”

嗨,真是多餘問她,那許多彩向來是個鐵公雞,豈能放任房內小妾攢私財?看來這回還真得自己出點血。出就出吧,回頭告訴蘇文甫,叫他來填自己這筆虧空,量他也不會不肯!

如此一想,便問玉荷,“那房子在哪裡?”

“不遠,就在咱們大宅後門出去那條街上,小文玉巷。”

“你大著肚子不便亂跑,先回大宅裡去,我帶人去一趟。”

言訖便吩咐柳棗命人套馬車,領著梅蘭居的四個小廝按到那小文玉巷來。尋到那房子,敲了院門,院內正是趙福德與趙旺趙成三人守著,問是誰,外頭說是鋪子裡送藥來的。

那趙福德還當是楊大夫家藥鋪裡有藥送來,便開了門,誰知眼睛一晃,幾個影子就搶入院來。蘭茉聽見正屋那窗戶裡唧唧噥噥不知在唸些甚麼經,忙朝那屋裡跑。趙福德忙要來攔,被蘭茉帶來的幾個小廝拉住了。

蘭茉跑進屋一瞧,裡頭昏天黑地,凡是見光的地方都掛上了黑布簾子。有間臥房掛著黑色門簾,挑開簾子,只見窗戶上也掛著一大片黑簾,臥房裡更是密不透光,白天也像黑夜一般。

窗戶底下一套桌椅,有個胖老頭低眉搭眼地坐在那裡,想就是那楊大夫,手邊放著碗熱湯藥。對面牆下一張土炕,炕下襬著一地紅燭,跳著的一簇簇燭火像地上憑空裡探出的無數隻眼睛,鬼魅似的閃著。

那沁姐穿著大紅衣裳睡在鋪上,銀兒杏兒羅媽媽三個也穿紅衫紅裙立在床頭,守著沁姐,茜兒也穿著身大紅衣裙,在左面牆根底下盤腿坐著。

那趙道婆穿的一身紫紗道袍,正甩著把拂塵在茜兒跟前唸唸有詞,嗡嗡唧唧也不知唸的個甚麼符咒,大概是要等唸完這咒才給沁姐吃那碗藥。

大家見她驟然闖進來,都斜著眼不作聲,這場面真似中了邪。蘭茉心裡打個寒顫,走去端起那碗藥朝地上狠狠一摔,“我看你們都是瘋了!”

碗砸得粉碎,藥撒了一地,把那片蠟燭也澆滅了一半,屋裡陡然又暗了一層。茜兒似個提線木偶被銀兒杏兒兩個從地上架起來,陰冷冷地盯著蘭茉,“宋姨娘,你跑來做甚麼?你要壞我的好事?”

“去你孃的好事!”蘭茉指著她便罵,“你也是讀過書的小姐,這種鬼話你也信!甚麼珠丹靈丹,那是條人命,血哇哇地吃到嘴裡,你也不嫌惡心!”

說著又指著罵趙道婆,“你個爛糟婆子,平日價招搖撞騙唬神弄鬼的混兩個錢就罷了,肚子裡的孩子你都敢害,你就不怕損陰德,不怕遭報應!”

這趙道婆嚇得脖子一縮,避到牆根底下去了。

那楊大夫聽見她罵,撐著椅子扶手悄悄起來,正要開溜。給蘭茉瞥見,又轉來罵他,“還有你個老東西!一個大夫,也幫著做這種鬼事,你是救人吶還是害人吶?有了銀子你連醫德都不要了是不是?看我明日不到官府衙門去告你,摘了你的牌子,砸了你的飯碗!”

嚇得楊大夫搖著手跑了。

獨獨茜兒無動於衷,緩緩走到椅前來坐下,輕聲軟氣吩咐銀兒,“鍋裡還有藥,再去倒一碗來。”

蘭茉眉頭乍緊,回身去睇她,“你還要接著幹?”

茜兒抹得紅紅的嘴露出條白縫,微微一笑,“總要試一試,不試怎麼知道有沒有用?”

“你已經失心瘋了,你也不想想,你要是打下這胎,三老爺和老太爺能放過你麼?到時候——”

話音未斷,茜兒便磨著牙關打斷,“我不管!我只要活命!”

她扭著身子,啪地一聲手打在牆上,扒著牆勉強站起來,笑道:“好歹要留著這條命,他們才能和我算賬,我得先活著,再去打算那些事。你們這些身子骨硬朗的人,有甚麼資格來勸我?我想活著有錯麼,有錯麼?不是我逼她的,她自己願意,你問她是不是她自己情願?我許了錢的,三千兩,就是仙丹我也買得下來。”

蘭茉朝土炕上望去,“不就是三千兩麼,沁姐,這錢我出了,你起來,留下這孩子,犯不著折騰你這條小命!”

沁姐將信將疑,猶猶豫豫從炕上爬起來,“您這話當真的?”

“我不會哄你的,你跟我回去,我已就叫人回大宅裡取銀子去了,你跟我到梅蘭居去就能見著錢。”

沁姐瞟了眼陳茜兒,心裡立時又在盤算,只要得了銀子,她就可以躲到外縣去,陳茜兒再厲害,手也伸不到那麼長。

等蘇文甫回來後自會接她歸家,要是蘇文甫因這件事對她有了甚麼芥蒂,也不怕,她也可以不回蘇家,生下孩子給他,管他要一筆錢,這副身子還是自己的,又得了不少錢,是筆劃算的買賣。

一念及此,笑了笑,“您不要騙我才好。”

蘭茉急著來拉她,“我騙你幹甚麼!”

“你不能走!”茜兒橫著胳膊攔在跟前,“一個身子,你要賣幾家!”

沁姐笑道:“太太,您這筆買賣實在太冒險了,不大上算,我不做了。”

陳茜兒欲叫趙福德三人進來,卻聽見他三人正在外頭與人扭打,氣得脂粉底下透出一片青,“宋姨娘,你今日把我的藥毀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斷不會饒你,你可想清楚,為個與你不相干的人值不值得?”

蘭茉只一笑,拉著沁姐就要走,茜兒也慌著拉住沁姐另一條邊胳膊,“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她身軟無力,像條輕枝,哪裡拉得住,沁姐胳膊一揮,她便摔在地上,忙又伸出纖長的幾根手指要去抓蘭茉的腳踝。

被羅媽媽銀兒杏兒三人急來攙起,蘭茉扭頭去看時,見她脖子像斷了一般,腦袋折在肩上,目怔怔地正朝她們看著,嘴裡仍在嘀嘀咕咕念著。

蘭茉打個冷顫,與沁姐徑出門來,又見著赤赤燒著的一個日頭,冷不丁曬得人頭暈目眩。

當下回到梅蘭居,真從大宅裡取了三千量泰定的銀票來,蘭茉當著麵點給沁姐瞧過,要她寫個收條,日後好問蘇文甫討要這筆錢。

又問沁姐:“你可有甚麼親戚?也投親戚家避一陣,只等老太爺歸家了你再回來,要不然等三老爺回來了你再搬回。我看你們那位太太眼下是魔怔了,甚麼事都做得出來,還是先躲一躲為妙。”

沁姐揣了銀票道:“我有個遠房姨媽住在江浦縣,從前窮,人家不肯收容,這會有錢了,我可以暫到她那裡去避一避。不過姨娘,回頭我拿著這銀票,不會兌不出銀子吧?”

蘭茉聽出她的擔憂,乜眼笑了,“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使甚麼手腳,泰定也不會。不過你得答應我,在你姨媽家裡好好養胎,你聽我的準沒錯,三老爺雖然對你不上心,可孩子是他親生的,他不會虧待你的,虧你嘴裡算來算去的算著錢,卻這般眼皮子淺——”

言訖便叫了個小廝進來,要他將沁姐送去碼頭上,又給了她二十兩現銀,“你就別回去了,這會就坐船上你姨媽家去,免得回去給她們攔住了,你的東西,我另叫人給你送到江浦縣去。”

這頭打發了沁姐,當夜她也叫柳棗替她打點起細軟來,“我也得出去躲躲了,三太太沒瘋的時候就心狠手辣,眼下瘋了,還會心慈手軟麼?我又得罪一位太太,了不得,眼下三位太太都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我留在這裡,還不得給她們合夥生吞活剝了!”

柳棗取出張包袱皮走到榻前來挑燈花,“那咱們上哪裡去啊?”

蘭茉放下茶碗睇她一眼,“不是咱們,是我一個人,去追三爺他們去,再和他們一塊回來。”

“您不叫我跟著啊?”

“你小姑娘家家的,哪吃得了外頭的苦?我自己一個人去就是了,回頭老太爺回家來,你告訴他一聲就得了。”

次日一早,蘭茉攜了幾十兩銀子,又想僕婦借了兩身不起眼的衣裳,穿了套在身上,打扮得像個尋常人家婦人,就往碼頭坐船,就這麼一程陸路一程水路地往前趕了多日的路。

燕恪一行因人多貨多,從南京起便只走陸路,行了大半個月方到開封府。此刻已近九月下旬,秋風蕭瑟,路上景緻比江南一帶更顯凋敝蕭條,童碧從未到過開封府,早早就打起簾子望那城門,襯著日影西懸,更顯閎崇雄偉。

前頭燕恪幾人在城門前同官軍交涉一番,便不查檢貨物,徑放了行。燕恪復騎上馬,卻滯後幾步,等童碧的馬車駛上前來,便並在車旁和她道:“咱們今日都在一家官驛落腳。”

因他們人多,這一路過來,常常是前後腳分開尋官驛或客店落腳,所以藉著這句話來與童碧搭訕。

誰知童碧還是不理他,正好穿過城門來,她只顧看街上,這街市塵煙嫋嫋,點綴著幾株黃柳,幾棵老樹,人來人往,無數商鋪貨攤,好些耍把戲的,又另有一種繁華。

燕恪只得在馬背上俯下背,語氣格外和軟,“是不是餓了?”

童碧這才肯看他,“早就餓了,看大家都沒說餓,我也沒好意思說。”

燕恪直起腰來笑笑,“你想吃甚麼,一會到了館驛我好吩咐他們做。”

童碧本不想領他這份不費力的情,可架不住他一問,她腦子裡就盤桓著好些雞鴨魚肉,嘴巴一禿嚕,就報了幾個菜名。

說完便把眼一翻,“我自己長了嘴,又不是不會要,還用你傳這個話麼?你別老是問來問去的,飯又不是你燒的,我平白還得謝你一句。”

燕恪臉上微微發訕,他也沒想問,這一路走來,先離南京不遠,他還能自行安排些童碧素日喜歡的菜色,越走越遠,菜色與南京的也越來越不同,他怕觸她不高興,反而不好自作主張了。

偏是那蘇文甫活得比他長些,行的地方也比他多些,近幾日時常點些當地特色菜,又都說得出名來,每每引著童碧嘗新鮮,叫童碧吃得高興,他卻是有苦難鳴。

他淡淡地一笑,“這有甚麼可謝的,我關心你本是應當應份,就算不是夫妻,你的肚子裡不是也有我的孩兒麼?你就當我是關心孩兒吧。”

說到孩兒,童碧把手朝他招一招,叫他又俯身下來,悄聲道:“有些不對欸,我今天早上,好像月信到了。”

燕恪心下一跳,旋即想著她即便行經,向來也行不多,且日子又短,不過三日就沒了,便低聲回道:“孕中出血是常有的事,你那不是行經。”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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