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10 茜兒急病求靈丹,蘭茉險象動惻……
好巧不巧, 北京戶部有位大人被派去巡查揚州一帶的桑麻種植情形,老太爺這日下晌聽說,次日一大早便打點了細軟, 攜文總管與織造坊內兩位管事, 與胡公公等幾位公公坐船往揚州去了。
這一去少不得要十日工夫,前一夜老太爺照例將家務囑咐了許多彩一遍。外頭各行生意則吩咐蘇觀與晚雲稍微盯著些。蘇觀雖不可靠, 倒不打緊, 各行自有可靠的掌櫃管事。
只是這文總管有些放心不下蘭茉,臨走前就趕到梅蘭居這頭來,將下人都細細囑咐一遍, 又來房中叮嚀蘭茉, “這些日子姨娘就在這頭住著,也別往大宅裡去了,無事也不要出門。”
蘭茉打著哈欠點頭,“是老太爺囑咐的?”
老太爺日理萬機, 哪記得這些事?但文總管仍笑著點頭,“老太爺在家, 家裡人好歹有個忌憚,如今他老人家要到揚州去,您可得多加小心, 別出甚麼事端。”
“您老就放心吧,我也不是甚麼好事的人。”
“那我就先過大宅那邊去了, 那頭大約也收拾好了, 胡公公的人還在碼頭上等著呢。”
蘭茉送到廊下, 文總管提著衣襬躬著腰忙辭出去,又騎馬趕回大宅這頭。這裡兩個小廝也正收拾好,趁天翻了魚肚白, 攙了老太爺出來,一行便往碼頭去。
不及兩刻,金粉齋這頭也開了院門,幾個粗使婆子在潑水掃洗,丫鬟們提水端盆進了各屋。茜兒支撐著坐在妝臺上,叫銀兒梳頭,自對鏡中望著。
一抹晨曦橫在她臉上,正有刀刃一樣寬,斜割著她兩片白嘴唇。這病中的光景真是大不如前,從前她好時,這兩片嘴就是不抹胭脂也是桃紅的,如今卻是白慘慘的兩片死肉。兩邊頰腮也有些往裡凹陷,面板裡透出烏青的顏色來,簡直瘦得沒人樣。
據李大夫診斷,是傷寒侵入心肺,他雖未明說,她自己也清楚,是很難好的了,眼下是挨一日算一日。可她不想死,從前做千金小姐時,總笑那些茍且偷生的人,活也活得難看。輪到自己,也是捨不得死的。
活著總還有翻身的機會,就像生意人常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她把胭脂膏盒子開啟,挖一坨在手心裡慢慢勻著,“楊大夫沒亂說吧?”
銀兒笑著搖頭,“已囑咐過他了,沁姐的身孕,有也當沒有,他和咱們家的人又不熟,也沒人去問他。”
茜兒點一點頭,把胭脂膏子厚厚地勻在嘴上,塗得油潤紅亮,臉上又勻成一片桃色,好在她塗脂抹粉的技藝十分精湛,精細塗抹下來,也似個紅光滿面的年輕女子,只是面頰過於消瘦了些,面板底下透著股死人氣,像個從棺材裡跳出的死屍,少年夭折,帶著怨氣死不透那種。
許多彩孃家就是開棺材鋪的,捎帶著也做紙紮生意,也賣些紙燭冥寶,乍見她這副模樣,討厭歸討厭,卻莫名感到兩分親切的恐怖。覺得她像他們家紙紮鋪裡精扎的“嬌妻美妾”,旁邊再擺上一頂紙紮的把人抬大花轎,那就更妙了。
“唷,稀客啊弟妹,好些日子不露面了,怎麼想著到我這裡來了?”多彩起身迎到罩屏底下,趁攙扶她的間隙,仔細一看她臉上塗了不少胭脂,放心下來,將她攙來榻上坐了,“弟妹向來是無事不登門,是有甚麼要緊事麼?”
茜兒坐定了,朝罩屏外使個眼色,但見杏兒捧著個小方匣子進來放在炕桌上,並銀兒兩個都退了出去。
一瞧這情形,多彩便也將吳媽媽與房內丫鬟都打發了出去,拂裙坐下來,眼梢瞥著這精緻盒子,“這是甚麼?”
茜兒將匣子開啟,是一顆玉潤渾圓的大南珠,“是我陪嫁的東西,二嫂不是一直很喜歡麼?送給你,拿去嵌做個分心,按市面上的價錢,少說也值二百兩銀子,不過就算有這二百兩,只怕也難得遇到這樣好的貨。”
叫多彩大吃一驚,“送我?只怕不是白送吧,弟妹到底有甚麼事?”
“二嫂放心,不是甚麼為難的事。”茜兒笑一笑,朝著對面長案上那香爐飄出來的嫋嫋白眼眨眨眼,“我記得二嫂以前說,有一味能起死回生的妙藥,您還記得麼?”
原來是來問藥來了,怪事,要問藥不去問大夫,卻來問她這個不通醫術的人做甚麼?
茜兒又道:“那味藥有個名字,還是你說的,叫‘珠丹’,二嫂忘了?”
忽然哪裡敲鑼,在多彩腦中“咣”地響了一下!她心裡一抖,朝茜兒臉上望過來,見她唇角掛著點微笑,紅豔豔鬼魅似的。
“記得,記得——”多彩僵著笑,點一點頭。
“珠丹”就是未出世的胎兒,聽她祖母說,家中曾賣過一口棺材,殮的一位身懷珠胎的婦人,不想下葬第二天,那婦人的墓就被盜了,一干陪葬品都沒丟,只是婦人被開膛破肚,取走了陰胎。
傳言說這陰胎可治疑難雜症,是給當時宮裡一位患了重病的位高權重的老太監得了去,自他服下後,不單病好了,竟又活了二十年,到八十多才壽終正寢。
這些事說得神乎其神,在他們殮葬行,這類的奇話怪話多了去了,到底也沒個人來驗證真偽。
多彩從前也不過是當奇譚來說,眼下斜眼一瞟那顆大南珠,倒有兩分認真起來,“這胎就叫珠丹,可治百病。你想啊,世上的藥,哪一味不是天地氤氳,機緣巧合才生得,這珠胎更是天地玄機,牝牡相合才孕得,難道不是人間至寶?再說一胎生下來,少說有二三十年可活,吃了這珠丹,自然就借了他的壽數。我認得的那個黃道婆,姓趙的,從前是做接生婆的,不信你問她,這些事她精通得很。”
茜兒睫毛簌簌一抖,“她幾時來家?”
多彩歪著肥胳膊一笑,“唷,都有一年沒到咱們家來了,也不知在忙些甚麼。”
“二嫂,她家住哪裡?你告訴我,來日我還有二百兩銀子的謝禮給你送來。”
多彩一把將那匣子闔上收在腿邊,肥胳膊搭在榻上,“好說好說,就在吳王巷。”
說話茜兒意欲告辭,多彩比她還忙,朝廊下叫了銀兒杏兒兩個進來,“好好攙著你們三太太,別叫她摔了,快回去好生歇著。”
送走了這主僕三人,一時吳媽媽鑽進屋裡來,見多彩正舉著那南珠對著光細看,便也湊來看,“唷,真是顆好珠子,三太太今日怎的突然發這善心?”
多彩迴轉粗腰,招她在榻上坐了,腦袋湊在桌上竊竊地笑,“這叫病急亂投醫,逢廟就燒香,她換了那麼些方子,吃了那麼些好藥,沒見好,反是越病越重了,自然發急了。這人一急,就要發昏,從前她還奚落我信這個迷那個的,如今也來問起我治病的靈藥來了,你道好笑不好笑?”
“她問甚麼藥?”
“珠丹!”
“珠丹?”吳媽媽是多彩孃家跟來的,這種話她自然也知道,當即提起兩條稀拉拉的老眉來,“她到哪裡去尋這珠丹?”
“我管她上哪兒尋去!”多彩只顧手把南珠,笑得嘴不平。
吳媽媽尋思一回,攢眉道:“我聽門上說,前兩天金粉齋換了位姓楊的大夫去瞧病,剛換了大夫,就來打聽這種話,我看這事有古怪,我得去打聽打聽。”
多彩以為不相干,不過留點神總是沒壞處,便道:“你過兩日去問問那趙道婆,才剛三太太和我打聽她來著。”
於是吳媽媽次日便尋了趙道婆家,趙道婆起先不肯說,還是吳媽媽塞了五兩銀子與她,她才說了。
果然今早陳茜兒派了她房裡的羅媽媽領著個人來打問過,就是問珠丹的事。這趙道婆招搖撞騙慣了,不論真假,只管說了番神神叨叨的話糊弄人,得了銀子,那羅媽媽還要請她弄一副取丹的藥方,擺一個取丹的道場。
吳媽媽聽得稀裡糊塗,“這還得擺個道場?”
“嗨呀,這不就是落胎嘛!落胎到底是損陰德的事,擺個道場超度超度原是應該。”
吳媽媽嗤了聲,“這可和落胎不一樣,哪有前腳落胎後腳就入藥的。”
“這是你見識少,萬物有靈,人更是萬物之首,荒年間吃人的事那還少啊?再說三個來月,這胎還沒手掌那麼大,落下來不過是一塊死肉。”
吳媽媽心裡一驚,“這麼說,她是找著這肯賣胎的人了?”
趙道婆只顧低著頭稱銀子,“像是有了,就是那羅媽媽領來的一個年輕婦人,我摸過肚子,還不到四個月。”
“那婦人是誰啊?”
“看著臉生,我聽那羅媽媽管她叫沁姐。”
這吳媽媽一顆心仿似鑼兒給人打了下,震得嗡嗡響,當下轉回家來,將這事告訴多彩。二人湊在燈下一陣合計,怪道那陳茜兒冷不丁想起“珠丹”這沒頭沒腦的話來,敢情是孟沁姐肚子裡那一胎提醒了她。
“這陳茜兒別是病糊塗了吧?她明知那趙道婆和咱們認得,竟敢請她墮胎擺道場,就不怕這趙道婆告訴咱們?”
剛把這話問出口,多彩自己就尋思,病急了的人,一門心思只想活命,哪還顧得上這許多?再說陳茜兒一向是個聰明,知道二房才懶得理會三房有沒有子嗣,還巴不得他們沒有呢!再說她昨日送那顆南珠來,又說過幾日還送二百兩銀子來謝,擺明是打聽訊息連帶著收買人心。
吳媽媽道:“眼下咱們知道了,這可怎麼辦?”
這倒把多彩問住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要她把那南珠退回去,真是捨不得,就連後頭那二百兩銀子她還盼著呢。可明知道了卻不說,將來老太爺和三老爺不知情就罷了,要是他們知情,豈不連她落個大大的不是?
正猶豫間,吳媽媽卻在那頭輕輕把炕桌一拍,“我看這麼著,太太您正好來個順水推舟!”
“怎麼個順水推舟法?”
吳媽媽起身走來跟前,“咱們眼下不是想著那宋姨娘死了不就好了麼?可您到底是個心慈手軟的人,哪裡使得了甚麼陰招?我看三太太倒是這麼個人,您只管把這宋姨娘推出去,擋一擋這事,擋成了,將來老太爺三老爺還要謝咱們二房,擋不成,那也是他們三房自認倒黴。橫豎不管擋得成擋不成,三太太都得記恨下宋姨娘,我看她一時半會也死不了,就算要死,以她的脾氣,也得拉著心頭恨的人做個墊背!咱們不就不費力了麼。”
聽得多彩時而凝眉,時而點頭,時而眯起眼來,露著點點微笑。
次日又是秋高氣爽好個天氣,午飯之後,蘭茉嫌屋裡有些熱,便命柳棗將正屋裡那把搖椅搬到東廂廊下來,又搬了張小方几擺在椅邊,擱著一碗清茶一甌西瓜。
就這麼慢搖慢晃有些昏昏欲睡時,忽見斜對過那洞門底下走來個媳婦稟報,說大宅裡有人來了。
柳棗恐怕是穆晚雲打發來的人,提起心來,“是誰啊?”
“是昭月院的陸玉荷陸姨娘。”
蘭茉一腳將搖椅踩住,微微擰眉,“陸姨娘?她來做甚麼?我和她素日可不大來往的,也就是進出昭月院的時候見著了便點點頭。”
這媳婦道:“她說是在家坐著沒趣,來找姨娘說說話,想問問姨娘暉二爺有信來沒有。她挺著個大肚子,坐轎來的,只帶著一個丫鬟,也沒帶甚麼吃食,您看請不請她進來?”
殿暉他們走了統共也沒幾天,哪裡就有信來呢?蘭茉想她挺著個大肚子,不足為懼,就點一點頭,叫這媳婦去請人進來,扭頭又命柳棗去搬根椅子在小几那頭擺著,囑咐要鋪上兩層褥墊。
一時那陸玉荷扶著個大肚皮走到洞門底下,見蘭茉在這裡迎著,便將丫鬟撇在洞門外,自與蘭茉進來,寒暄了兩句,見柳棗死守在跟前,想是防著人使甚麼暗壞,便也不支開她,當著面就說起昨日從許多彩吳媽媽那裡聽來的話。
幾番說下來,把蘭茉柳棗都嚇了一跳,蘭茉忙放下銀果籤子探起腰來,“甚麼珠丹石丹的,這是哪個庸醫說的鬼話!”
“是誰說的還有甚麼要緊麼?這種鬼話坊間多得很,誰知道她哪裡打聽的,尋常人誰會去信呢?可三太太是病重之人,這會你就是給她一顆牛糞蛋說是靈丹妙藥,她也吃。”
蘭茉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事的?”
玉荷低聲道:“我是今天早上在窗外聽見我們太太和吳媽在議論,偷聽到的。”
“那她們怎麼打算?”
“太太要是有打算,我還來找您做甚麼?我們那兩位太太老爺您還不知道麼?他們正巴不得三房沒有子嗣才好呢,大太太只怕也是這麼想!”
蘭茉忖度著站起身,慢慢搖著扇子坐到對面吳王靠上,“這事沁姐能幹?”
玉荷將身子轉正,“我也奇怪啊,可聽我們太太和吳媽說話的意思,她像是答應了,您說多嚇人。”
柳棗在旁道:“這孟姨娘好容易懷了個孩子,怎麼捨得呢?”
蘭茉輕輕冷笑,“也許是三太太逼得她沒法,不答應能怎麼樣?三老爺這一去,恐怕年後才能回來,好幾個月呢,要是在三太太手裡出個甚麼事,她又沒有孃家人,誰替她撐腰?別說遠的,就是眼下老太爺不在家這十來日,她恐怕也挺不過去。”
玉荷連連點頭,“到底是您比我們年長,見得多些,一定是這樣子。我自己也是快做孃的人了,哪裡忍心當沒聽見?說句叫您不高興的話,您,我,還有沁姐,大家都是一樣的人,我在蘇家根本說不上話,只有您還像個正兒八經的主子,您去勸勸沁姐吧,只要她挺得住,我看三太太也不敢強來,撐過這一陣,老太爺回來不就好了?”
蘭茉想著也是這道理,何況沁姐進蘇家前,也是串街賣唱的,說起來和她也算同行,因此心念一動,趁送玉荷的工夫,也順便打發了柳棗跟去大宅裡,悄悄給沁姐遞了個話,叫她抽空到梅蘭居這頭來一趟。
這沁姐見晚飯後茜兒又睡下,就悄悄過來了,原以為是文甫捎了信來,誰知並不是,冷不丁地聽蘭茉問起她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沁姐只得笑說不是,稱那日嘔吐是吃壞了東西。
蘭茉打發了柳棗出去,拉她到臥房榻上坐了,笑道:“我活了這把年紀,難道還看不出來?你要不是穿的這大長衫,只怕小腹已有微微隆起了。是三太太不叫你說的?我知道,她在想甚麼救命仙丹吃,她是個病人,難免犯糊塗,可你好好的,怎麼也跟著犯糊塗?”
沁姐驚詫地朝她轉過臉,心下納罕,這件事怎麼就走漏到她這裡來了?
蘭茉得意地笑了笑,“我自有我的耳報神,你別管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問你,三太太是怎麼逼你的?她都威脅你甚麼了?你不要怕,實在不行,老太爺回來前,你搬到這裡來和我同住。這裡的下人,文總管都是特地關照過的,大宅裡的人想來這裡找麻煩,他們立馬就去報官,你別怕她。”
沁姐眨眨眼,把臉又低下去,好半晌忽然才抬起來,對她笑笑,“姨娘想保我把孩子生下來?為甚麼?”
倒把蘭茉問得一懵,啞了一會,方道:“這,這能有為甚麼?噢,你是問我為甚麼要幫你啊?嗨,這不是行善積德嘛。”
沁姐卻搖搖頭,“不,我是問,我為甚麼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蘭茉雙眼圓睜,覺得她這話真是問得莫名其妙,“這,這懷了孩子生下來,天經地義的事,還要問為甚麼?你又不是懷的甚麼見不得光的孩子。你們三房至今沒有子嗣,你有個孩子,後半輩子不就有依靠了麼?這還不好?”
沁姐平靜地微笑著,“當初我到蘇家來,原也是為有個依靠,可來了這麼久我才發現,老爺的心是冷的,他誰都不關心,他腦子裡只有他的生意,生意順順當當的時候,有個空,他就想一想您的兒媳婦。他就是這麼個人,心裡犯亂,但面上很講規矩,即便三太太病死了,我也不會有甚麼好處,他會另娶一位小姐,我還是得在人家手底下討生活,生下女兒,也跟我一樣看人臉色——”
她情不自禁流露出幾分悽楚,自己察覺了,便站起身,打斷這悽楚,轉過話峰,“三太太前幾日給了我一條新的路走,她說,只要我墮下這胎,她就給我三千兩銀子,保我太太平平離開蘇家。這年月,賣甚麼能賣三千兩?我這個人只怕賣一百次也賣不上這個價錢,我是心甘情願的。”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