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08 敏知喟嘆鸞鳳錯,蘭茉暫遷梅蘭……
當下二人說定共往甘肅一事, 童碧平復了神情,又坐下來,揀起盤中剩了一半的雞腿繼續大啖大嚼。
這時敏知端茶進來放在炕桌上, 燕恪一面走去榻上坐, 一面轉來笑問童碧:“你為何這時候才吃晚飯?你平日倘或無事耽擱,哪裡捱得到這時候?”
童碧見他又是笑臉相對, 彷彿不拿她“分道揚鑣”的宣言當回事, 自己也怕滯留幾個月,又被他勾動得心軟,便決定從今往後都不拿好臉待他。
因此鼻子裡冷哼了聲, “關你甚麼事?我的事你最好少過問, 說好了從今往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敏知將案盤豎撐在桌上搖頭,“姐姐這是吃的夜宵,晚飯早就吃過了。”
吃夜宵也沒見弄四五道菜這麼吃的,燕恪將眼挪向敏知, “是晚飯不合奶奶的脾胃,吃得少些?”
敏知睇著童碧嘆氣, “晚飯一口也沒少吃。她自己說的,如今懷著身子,要大補, 需得吃得比從前多。”說著去搶童碧的箸兒,“別吃了姐, 一會就要睡了, 仔細停住食。”
大家心知肚明, “養胎”不過是童碧胡吃海塞的藉口。童碧自己也理虧,不好強掙,擦著手走去榻上吃茶, 放敏知收拾桌子。
燕恪端著茶勸道:“不是我要多管閒事,只是照你你這麼個吃法,回頭孩兒在你肚子裡養得太大,到時候生起來你就不怕疼死?”
童碧怔著打了個飽嗝兒,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個說法,因此忙端起手邊的普洱連吃了兩口,指望乾淨克化了這一頓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想那茶剛沏來,忽地燙得她齜牙咧嘴,連蹦帶跳。
惹得燕恪想笑,又怕招她不高興,剛張開嘴,便又把兩片嘴唇死死包住壓根,硬生生忍住這笑。
她瞟見他臉上憋得通紅,咚地一聲便把茶碗落在炕桌上。
敏知在圓案旁收桌子,怕吵起來,忙岔開話頭問:“三爺,胡公公打算派多少人幫著咱們護送銀子啊?”
“一隊十五人,都是從兵馬司裡精挑細選出來的高手,他們從前都是押送過軍餉糧草的,經驗老道,武藝高強,而且帶著軍中的路引,有他們護送,這一路上免了許多麻煩。”
“那三老爺幾時回來,他能答應那三萬銀子的事麼?”
燕恪一面呷茶,一面瞟一眼童碧,“聽老太爺說他過兩天就回來了,老太爺發話,他自然不會不依,況且這是賺錢的買賣,他與人合夥開祿豐,總不會是單為與我過不去,自然是奔著賺錢才開的。”
敏知下晌趁丁青回來還與丁青偷偷議論過這事,心知燕恪把這三萬借貸分與祿豐,肯定不是甚麼好心,但此刻還未想透他打的甚麼主意。
她朝榻上斜睞著眼,心裡卻想到別處去。
近日聽童碧說了燕恪不少壞處,她暗暗想來,也有些道理,因此今日下晌趁丁青回來,特地跑去外院他房裡問他這兩日有沒有再見著燕釗。
丁青一面解外袍,一面笑道:“你說這事也奇了,他兩日不曾來了,我還暗中打聽到他住的那家客店,早上我去打問過,那客棧掌櫃說他悄無聲息地就走了,連賬也沒結。不過那掌櫃的先收了幾日的房錢,倒不欠賬,我想他是不是回嘉興去了?”
從童碧這兩日的口氣辨來,沒那麼簡單,敏知只猜一猜也有些冒冷汗,拉著丁青坐下道:“我看蘇家是個是非之地,誰都不是好惹的,為了幾份家財,爭得你死我活,這還像個家啊?再說咱們這位三爺也不是個善類,好的時候樣樣好,不好起來,那可是翻臉不認人的。青哥,咱們還是早走為妙,這回去甘肅,三爺肯定要帶著咱們兩個去,回來也能得一筆賞錢,到時候咱們手裡頭大概就有五百兩現銀了,開甚麼鋪子開不成?”
丁青兩手攥著膝蓋上的意料,“做別的小買賣是足夠了,可我想著咱們回海寧縣去也開個像泰定這樣的錢號,自然了,這麼大的借貸咱們肯定開不起,但咱們可以放小貸,我算了一算,也得幾千兩做本錢。”
敏知聽得皺眉,“瞧,你也變得越來越貪了,五百兩銀子要是換作兩年前,咱們都高興得找不著北了。咱們當初上南京來的時候,不是說賺足了五百兩就回去的嚜,如今你又想幾千兩了——姐姐雖不讀書,話倒說得在理,這蘇家就是個淌金水的旋渦,誰沾著點邊就得陷進去!”
丁青只得摟過她笑道:“你說三爺不好,那你為甚麼要幫著三爺扯謊說三奶奶有孕的事呢?”
敏知咧咧嘴,“我也不想啊,可姐姐說走就要走,連個細細的打算都沒有,我只是想叫她先打算打算以後要去哪裡,做甚麼,我怕她跟著那全安水去做強盜。”
“我看你是多慮,三奶奶既然覺得三爺不好不肯跟著他,又豈會去做強盜?”
敏知忽然仰起頭一笑,“要不叫姐姐跟咱們回海寧縣去做買賣吧?她雖是笨了些,可力氣大能幹活,也不怕苦不怕累。”
“你怎麼不說她吃得多呢?”丁青嗤笑一聲,又溫柔笑起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你這個姐姐,可她未必肯跟著咱們吶,我看她頗愛男色,跟著你,你上哪裡再去給她尋摸個面如冠玉的年輕相公,還得是喜歡她肯娶她的。”
這還真是難,眼下敏知望著童碧與燕恪,不由得一聲嘆息。
要說相貌,兩人真是登對,要論待童碧好,世間再無別人了,真要分開,簡直可惜,可要合又不對脾氣——
“妹子,你在那裡嘆甚麼氣呢?”
敏知回過神來搖頭,收著提籃盒出去了。
童碧只得又扭頭聽燕恪說蘇文甫,左一句蘇文甫右一句蘇文甫,知道的曉得他是故意在試探自己,不知道的,還當他愛著蘇文甫呢!
依她在蘇家將近兩年的經驗看來,但凡有腦筋做生意賺大錢的人,沒一個不是唯利是圖,燕恪不是例外,蘇文甫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反正都是無利時和和氣氣,有利時六親不認。
她聽得不耐煩,搖了搖手,“你別說甚麼‘文甫武甫’的了,說說姨娘吧!這回連暉二哥也要一道去,那姨娘怎麼辦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保不齊太太再下甚麼黑手呢?要不叫她跟咱們一起去吧!”
燕恪見她說到蘇文甫一臉不耐煩,稍微放心下來,兩手在桌上點著道:“今日忙著與胡公公談生意,一時沒想起這茬事來,這倒還真是個問題。姨娘在蘇家大宅不過柳棗一個心腹丫鬟,勢單力薄,要是太太賊心不死,她勢單力薄,還真不好應對。”
“那你倒是想辦法啊。”
燕恪忙點點頭,“我想我想——”
夜裡打算一番,次日與童碧走來蘭茉房中商議,等穆晚雲歸家來,便和老太爺說一說,叫蘭茉先遷去梅蘭居小住些日子,等他們一行從甘肅回來,再接她回大宅來住。
再有個法子,童碧擠到她身旁來坐下,膀子將她一搡,笑道:“不然您就跟我們一齊到甘肅去,也就是食宿差些,風霜重些,您就當出去遊山玩水幾個月。”
原本蘭茉也是這麼想,可自從昨日聽殿暉說起往甘肅去那是山高路陡,乾旱多風,一入冬更是風緊雪急,刮在臉上如薄刀片子一般,輕則灰頭土臉,尋常也是皮綻唇裂。
她向來貪圖富貴安逸日子,哪肯受那份苦?因此攢眉齜牙地瞥童碧一眼,“遊山玩水?到邊關啊?你可真會苦中作樂,我不成。”
童碧緊挽著她,“有甚麼不成的?您又不是沒吃過苦的人,您半輩子不都是苦過來的嚜。”
蘭茉把胳膊從她臂間抽出來,連連細碎地搖頭,活像打冷顫,“不成不成!我半輩子都是心裡苦,心苦也不能跟皮肉之苦比啊,就算我在牢營呆過一年,那也是沒辦法,有得選誰還搶著這苦頭吃啊?我情願心苦!”
說著扭向燕恪,諂媚笑道:“還是二郎的主意好,梅蘭居有五.六個下人,聽說都是文總管的親戚,文總管的人,總不會與大太太通著氣害我,大太太要到那頭去,他們還得多睜隻眼睛盯著呢。”
童碧在旁嗤笑,“您這人真是,一把年紀了,又怕死,又怕吃苦,甚麼甜頭都想佔啊?”
“我就是這麼一人,怎麼了,哪條王法說我這種好逸惡勞的人就該死了?”蘭茉笑了笑,把她的肚子瞥一眼,“不像你噢,帶著身子還樂意勞苦奔波。”
原本是挖苦她的話,瞟見燕恪神色有些不對,她又忙撫著童碧小腹,笑嘻嘻道:“你出去走走也好,成日在家悶著不得開心,對養胎也不是甚麼好事。”
那頭燕恪恐她二人聊身孕的事聊多了露餡,輕咳一聲拔座起來,“既然您不跟著去,那等太太回來,我就回明老太爺,叫您帶著丫鬟搬去梅蘭居。您放心,我會囑咐文總管,讓他那幾個親戚多留著心。”
說得乾脆利落,語畢便叫上童碧走了。
過兩日,燕恪專門去往小河店將穆晚雲接回家來,次日文甫也從外縣回來,闔家既忙著過中秋,又忙著打點往甘肅去的一個事宜。
祿豐這頭,掏空存銀,籌備齊三萬銀子,打點二十口銀箱,杜老闆親點了六個夥計一位賬房押送,跟著文甫同去;泰定這頭,燕恪仍叫丁青同去,命於掌櫃留下照管錢號,一樣是六個夥計管趕車押送。
正好趕上節前,安排妥帖後,燕恪便將於掌櫃丁青叫來內室,先吩咐道:“後日便是中秋,夥計們忙活了大半年光景,也要叫他們得個好,一會我走了,你們點出些銀子來,每人放二兩過節的錢,往後一年三節,也都要放。”
於掌櫃自是高興,在案前作揖唱喏,“能遇著三爺這麼好的東家,是大傢伙的福氣,我代眾夥計謝謝三爺體恤。”
“沒甚麼可謝的,都是他們自己辛苦掙的。此事不必聲張,蘇家的鋪子多,別處都只年關下有一份,咱們就不要讓人家眼熱了。 ”說著扶案起身,慢慢踅出案來,“於掌櫃,我還有件事要囑咐你辦。”
“三爺請吩咐。”
“祿豐出了三萬銀子,想必庫房正有些空虛,趁我們一走,你便煽動那些在祿豐存銀的小民百姓,讓他們將存在祿豐的銀子取出。”
丁青聽出意思來,那些人爭著要取銀子卻取不出,必然有一場大鬧,後果輕則祿豐信用無存,日後生意便難做,重則恐怕還要驚動官府。蘇文甫卻不在南京,杜老闆挑不起這麼大的擔子,勢必驚動老太爺來收拾爛攤子,到時候蘇文甫在老太爺心中的分量,少不得落個七折八扣。
便悄聲和於掌櫃細細一說,於掌櫃也領會過來,皺眉遲疑,“可那些小民百姓在祿豐存銀是有利可圖,若存期未到,他們不會輕易去取,如何煽動,還請三爺指教。”
燕恪笑了笑,“小民百姓好容易攢個幾十兩銀子,他們想賺點利息,更怕本錢受損。這還不簡單麼,你身為掌櫃,認識的人多,只要放出些風去說祿豐庫銀空虛,這本來也是實話,他們聽見,東打聽西打聽,打聽得人心惶惶,自然就會爭先恐後去祿豐取銀。”
於掌櫃眯起眼來點一點頭,打個拱手,“我明白了,這事交給我辦,三爺儘管放心。”
作者有話說:這兩天過節有點忙,今天少了點字數,很抱歉,明天字數正常。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