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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8 親兄弟狹路相逢,全安水春風竊……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98章 098 親兄弟狹路相逢,全安水春風竊……

文甫早瞟見童碧在那門前站著, 只是她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甚少往金粉齋來,待要看看她這次來是為甚麼事, 因此故意只看他的書沒吱聲。

這時沁姐折身進來道:“老爺, 三奶奶有事找您。”

他這才夠著身子向門那頭張望,笑了笑, “有事請進來說。”

童碧只得踅進罩屏內, 卻只含笑叫了聲“三叔”,而後又補了個福身,便沒話了。

文甫見她連睇了沁姐好幾眼, 像是有甚麼事不好當著人說。他明知她絕不是來說甚麼情長情短的話, 心裡仍禁不住暗有些竊喜,螞蟻爬過似的,一點癢動。

偏生沁姐不知有意無意,只顧在那圓案旁坐著, 細細扳動琴軸除錯她的琵琶,根本沒朝童碧看。文甫便闔上書放下道:“沁姐, 你親自去給三奶奶沏碗茶來。”

沁姐抬起頭來,臉上些微驚詫。自她進門來,這屋裡就有個丫鬟專門伺候她, 她一向只在茜兒病床前才做那些端茶遞水的活計。陳茜兒是太太,原是應當應份, 這位三奶奶按說是晚輩, 怎的也要她親自服侍?

要是單為把她支開, 也犯不上用這由頭。文甫這樣說,簡直像在故意表心意,像是明告訴這三奶奶, 他身邊的女人都不及她要緊。

一念及此,沁姐臉上愈發冷淡,答應著擱下琵琶出去了。

文甫就向童碧笑笑,“坐吧。”

童碧不好坐在榻上,只在圓案前坐了,“三叔,您知道龐大哥上哪裡去了麼?”

原來是為照升而來,文甫淡淡笑起來,“我還當你有甚麼要緊事,就是問照升?”

“這還不要緊啊?”童碧因想,橫豎照升甚麼話都不瞞他,他該知道的一定都知道,也不必藏著掖著了。就朝門口張望張望,低著聲,“您難道不知道他與廣州府來的那個楊岐有大仇?您就不怕他私自去找他尋仇?”

“他要去報仇,誰也攔不住。我先前倒是勸過他幾句,只是他到底聽不聽得進去,我也不知道。”文甫神色澹然,端起手邊茶來慢呷了一口,“他沒在下房裡?”

童碧急道:“我才剛回來去下房裡瞧過,他那屋子鎖著門,我還以為是您打發他辦甚麼事去了呢。”

文甫垂一垂眼皮,“陸管事那裡有下房的鑰匙,你去開了門看看他那兩把刀還在不在。”

童碧登時便起身,剛走兩步,便被文甫叫住,“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人匆匆從東廂出來,碰見茜兒坐在正屋廊簷下,歪靠在那廊柱子,陡地嚇了童碧一跳。她怎麼面容如此淹淡?早知道她病了,竟不知病得這般厲害。

童碧不得不近前福身喊了聲“三嬸”,茜兒只趴在闌干上笑睇著她,“聽說你們泰定生意十分紅火,馬上要分賬了,能分不少錢吧?”

這時候童碧哪還有功夫和她算錢的事,只隨口笑道:“馬馬虎虎吧。三嬸,我有要緊事,我先走了啊。”

文甫也和茜兒囑咐一句,“別坐在這裡吹風,進屋睡著吧。”說著又喊銀兒杏兒出來攙茜兒進屋。

茜兒趴在闌干上望著他二人走了,似乎有甚麼要緊事,她不得而知,外頭有許多她不知道的事。她心下突然後悔在蘇家這幾年,竟只做了個遊手好閒的闊太太,外頭如火如荼的世界,她想擠進去也為時晚矣。

蘇家這大宅,根本就不是個安樂窩,這爭名逐利的世界,也根本容不下一個無所事事之人。

但她也許還有點機會,她還年輕,手裡還有兩三萬,等病好起來,也許還能另立一番事業。

這廂燕恪安水見童碧久去不回,各自沉吟,問兩句話犯得著這大半晌功夫?只怕正與那蘇文甫有說有笑,樂不思蜀呢。

二人雖想到一處,卻是神色各異,一個在榻上安安靜靜沉著臉呷茶,一個在案旁抓耳撓腮,坐立不定。

安水在案前焦煩地踱了幾步,憋不住朝那面裡間隨便一指,“那個甚麼,你去瞅瞅你們三奶奶怎麼還不回來?”

正指中梅兒,梅兒不知內因,只得走過來問:“三爺,我上哪裡看去啊?”

燕恪蹙額道:“金粉齋。你去看看吧,就說全表哥在這裡等煩了。”

梅兒正要去,小樓是個識趣的,也從那裡間出來,跟著梅兒一道去了。只敏知款步過來,兩頭寬慰,“姐姐多半是給三太太絆住了,三太太看見姐姐,少不得要刁難兩句。”

安水當即冷笑,“她要不是常勾三搭四的,人家太太何故無端刁難她?”

這話說得正中燕恪胸懷,正低頭暗笑時,見童碧風風火火回來,忙不疊踅進來,將燕恪剩那半碗茶一口吃了,抹著嘴道:“我問過三老爺,三老爺近來只叫龐大哥養傷,有事也不會吩咐他去辦。才剛我們兩個去他屋裡看了一遍,他那兩把雁翎刀不見了,好像真去找楊岐報仇了。”

安水一拍桌子嘆道:“就算楊岐身上有傷,他不也帶著傷麼?他一個人本不是楊岐的對手,何況人家還有人保護!”

燕恪道:“與楊岐交手了好幾回,他自己也知道勝算,我看他未必會衝動行事。光天化日,他也不敢攜利刃貿然闖進胡公公的別館,別館裡有多少人手他總得先摸清楚。”

安水道:“那別館在哪裡?我此刻過去,就在那頭蹲守他!”

“我認得路,我和你同去!”

童碧說著便踅進臥房,燕恪見她取出月魂刀,因怕她莽撞之下在城內鬧出事來,何況又是胡公公的別館內,未免難收場。

便將刀劈手奪過來,“咱們是去攔阻龐照升,又不是去助他,帶著兇器做甚麼?上回我同那張會去貨棧看香料時,曾見別館角門巷外有家客店,二樓正可以觀望,不如到那客店裡找一間房先瞭望著,也許能見著龐照升。”

童碧登時笑了,“你也去啊?”

燕恪本不想去,起初在銀光巷提起這話,也是見她與安水目光脈脈,隨口說來打個岔而已,誰知龐照升真去尋仇。

此刻若放他二人單獨去了,一來,兩個人都衝動好事,可別堵著了龐照升,說來說去,非但沒攔住他,反而幫著他一塊報仇;二來,他兩個在客店蹲守,又無旁人,眉來眼去的,難免又牽出一段是非。

他起身低聲冷笑,“我不在旁盯著,就怕你闖出甚麼禍來。”

童碧哪隻此“禍”另有深意,嗔一眼,“這麼信不過我啊?”

燕恪瞟一眼安水,悄聲笑道:“不錯,你就是這麼不值得信任。”

安水在那頭見他二人嘀嘀咕咕交頭接耳,頗不耐煩,“別他孃的磨磨唧唧的了!”

童碧便咳嗽兩聲,理著衣裳回首一笑,“這就走這就走。”

於是三人坐馬車往百盛街上來,及至那別院角門巷口,果然見街對過是一家恆豐客店。這客店樓層起得略高,雖只二樓,可臨街一排棧房內卻正能看見巷中情形,連後門內那方小院也能看見方隅,臨街大門上也能管住。

三間揀了視野最佳的一間,兩扇檻窗推開來,正對著那巷口,從那後院牆向內向左望去,只見些粉牆青瓦,碧樹成蔭。

安水在窗前抱著胳膊酸道:“這位胡公公可真會謀利,一個別院還弄得如此雅緻,看來三百六十行,還是他們當官的賺得多啊。”說著回頭瞟了眼燕恪,“宴三爺,你和這位胡公公很熟?”

燕恪不做理會,童碧笑道:“胡公公是專門督管江寧織造的,老太爺的織造坊就專為朝廷產布,常來常往的,談不上多熟,反正說得上話。”

安水撇著嘴笑,“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宴三爺最能和大太監說得上話,他自己說不定也是同他們一類的人物,是吧。”

這才將燕恪引來窗前,睨著椅上的童碧淡淡一笑,“我是不是太監,有的人最清楚。”

說得童碧麵皮發熱,忙扭向窗外,兩條腿彎掛在椅子扶手上。安水見她半邊紅臉得晶瑩剔透,氣便不打一處來,攥起燕恪衣襟便要打。

路四甫進門來見這勢頭,忙來解勸,“表少爺表少爺,有話好說嘛——”

童碧這才見他兩個又劍拔弩張起來,起身拽開安水的胳膊,“哎呀別鬧了!咱們是來辦正事的嘛,說話打起來,要是龐大哥來了,咱們就錯過了!”

燕恪彈彈衣襟,拉著童碧便走,只將路四留在這棧房內與安水蹲守,“天不早了,我們明日再過來。”

回去文甫便到黛夢館來問,童碧如實說還未看見照升,又一連白天黑夜緊盯了兩日,也不見人。

第三日一大早,燕恪與童碧又坐馬車朝這百盛街來,正拐入街口,不知哪裡突然衝將出一匹發了狂的馬。街上行人避之不及,有個孩童正跌在昌譽馬前,昌譽猝不及防,緊拽韁繩,這馬急轉,將燕恪從車內甩了出來。

童碧待要跳下車瞧他,誰知被昌譽瞧見街前有兩人跑來,那兩人他是認得的,一個是燕釗,一個是燕釗的小廝。

這時候要避叫燕恪避開卻來不及了,昌譽心念一轉,忙扭身將童碧摁回車內,低聲囑咐,“裝作不認識三爺。”回過頭來,便望著地上朝燕恪大喝一聲,“哪裡衝出你這個不長眼的,敢衝撞我們奶奶的馬車!”

罵得燕恪忽生警惕,從地上爬起來一瞧,馬車那頭,恰見燕釗正在拽那匹發狂的馬。幸而街上的人都是亂哄哄只顧看那匹發狂的馬,誰也沒留意到燕恪正是從這輛馬車上跌下來的。

一時兄弟二人隔著昌譽的馬遙遙一視,都有些吃驚。燕釗忙把韁繩交與小廝,繞了昌譽的馬踅來這頭,靜靜地看了會燕恪。燕恪亦冷睇他片刻,轉身便走。

這裡燕釗正踟躕該不該去追時,抬眼一看,這馬車車頭上坐的小廝有些面熟,須臾方想起來,這是常替蘇家三奶奶趕車的小廝。

昌譽也望著他笑笑,“唷,原來是燕相公啊,真是湊巧,方才那人是您家的人麼?真是對不住,我的馬差點把他給踩著了。”

燕釗朝那街上瞭望須臾,斂回目光笑著搖頭,“不是,只是看著面熟,像我一個朋友。敢問車上坐的可是三奶奶?”

旋即童碧也打起簾子來,一看燕釗便笑著點頭,“燕相公今日是來取貨麼?”

燕釗拱一拱手,“今日是來同楊老爺交割銀子和收據,三奶奶也是來見楊老爺的?”

童碧胡亂應一聲,就和他笑著作別,縮回車內來,神色一變,忙抬手把心口撫一撫,大吁了一口氣。

從車窗內瞧見他向後走遠了,方打起簾子朝昌譽豎一豎大拇指,“怪道三爺總說你機靈噯,虧你會應變,要不然就要被拆穿了!”

“奶奶過獎了。三爺想是繞路往恆豐客棧去,咱們徑去客店裡等他吧。”

那頭燕釗騎上馬,與小廝朝著燕恪拐去的方向尋了一遍,誰知渺無蹤影。他這兄弟,彷彿泥牛入海,一轉身又不見了。原來他從嘉興銷聲匿跡,是來了南京,可他到南京來做甚麼呢?

當初他吃了官司被剝了功名,肯定不會是來求學,南京城又沒有他們燕家的親戚,難道是來投奔朋友?只看他方才身上穿了件黑色紗緞袍,以及腰間所佩之物,雖不露圭角,卻都是價格不菲,看來他在南京混得不錯——

一路尋思回王家來,金岫正在案前梳妝,見他進門便懶聲懶氣道:“把拿收條拿來我瞧瞧。”

燕釗只得將楊岐寫定畫押的收條擺在案上給她看,她手裡握著描眉的筆,一面蘸取螺黛膏,一面斜下眼瞅,只粗略掃一眼,就叫燕釗收了。

“你這就該去聯絡買主了吧?我看先前競價的那些人未必拿得出咱們要的價來,他們若有錢,先前何不就同咱們爭一爭呢?我看不如拿回去擱在鋪子裡零賣,賺得還多些。”

燕釗已同她分析形勢好幾回,可她不知是聽不見還是聽不懂,這時又說這樣的話。

他臉上略帶不耐煩,走去碧紗櫥外坐了,“零賣回款太慢,祿豐錢莊的利息是按月算的,拖不得。還是要找香料行那些人,他們雖然一次拿不出咱們要的價錢,但咱們可以分好幾批賣給不同的人。”

金岫見他出去了,便掛著臉追出來,“你甩臉色給誰看?我不過問你一兩句你就不耐煩,難道我不該問麼?你別忘了,這是我祝家的買賣,你賺多賺少,都是替我祝家賺的!”

燕釗在榻上瞟她一眼,逼著自己笑一笑,“我不是對你不耐煩,我是心裡頭有事。”

量他也不敢,金岫乜著眼,慢條條拂裙坐在他身邊,“出去一趟,怎麼還揣著心事回來了?甚麼事啊?”

燕釗斜睞一眼,要是告訴她在街上瞧見了燕恪,還混得有模有樣,她豈不像是新媳婦上花轎,樂樂滋滋地便忙著滿大街去找人?當初燕恪吃官司入獄,可是把她著實心疼了一番呢。

他搖搖頭,笑道:“一點小事,何值你費心呢?你不是要到街上去買東西?快去吧,我等著你回來用午飯。”

那頭燕恪卻徑回蘇家大宅裡去了,童碧到恆豐客店裡來未見著人,只好打發路四回家去瞅一眼,免得燕恪真給燕釗追上,兄弟二人當街起了甚麼衝突。

這頭坐下來,往桌上倒了盅冷茶,搖搖緩緩踅來窗前來看,別院後門上正有人擔著幾筐菜進去呢。童碧咂舌道:“這胡公公肯定派了好些軍漢來保護楊岐,看那些菜,沒有六.七個人可吃不完。”

安水原倒在架子床上,聽見這話,也來窗前瞭看一眼,轉頭正對著她半邊微微笑著的臉,便道:“你吃早飯沒有?這客店做得好飯食,你吃些?”

童碧扭臉來笑道:“我在家吃過來的。”

她剛吃過茶,此刻兩片嘴唇水潤飽滿,像清晨掛在樹上的兩顆嬌豔欲滴的紅果子,這麼炎熱的天氣下,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安水回首一看,昌譽人不在屋裡,房門半開著,聽見他在門外正與店夥計說話。

他原也不懼怕燕恪,但不知怎的像有點怕童碧不高興,所以一向不曾對她有過甚麼親密舉動。此刻倒好,她就是生氣,一會昌譽進來,她也不好發脾氣。

便撿這個空子,忽然扳過她的臉,在她嘴巴上親了一口。

童碧正驚愕著,昌譽推門進來道:“奶奶熱了吧?我叫店裡預備了兩碗冰楊梅湯。”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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