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097 安水因病博憐心,照升趁傷報父……
燕恪童碧的馬車正到街尾, 恰遇著文甫的車由右面那條街拐進來,打著簾子瞧見那車上趕車的是昌譽,再看那掠起的車窗簾內, 有一個鴉堆寶髻的腦袋, 肩上掛著靛藍的衣裳,旁邊半副寬肩是水綠的袍子, 就知是燕恪與童碧。
再看他們那馬車朝左面那條街拐去了, 既不是往錢鋪的方向,又不是到布莊去,便打起簾子閒問茗山:“你看宴章和三奶奶是要往哪裡去?”
茗山扭著脖子望了望那車, 消失在街角了, 便道:“小的早上聽見三奶奶管庫房裡要一些進補藥材,好像是她那位姓全的表哥病了,這會大概是往銀光巷探望吧。”
文甫這才想起來,上回聽照升說, 那夜在平滿貨棧,全安水也負了傷。旋即又想起照升的傷來, 到家且不回房,一徑往左面一派下人房裡來探望。
照升因是他的心腹小廝,又素來與旁人不對脾氣, 是自住著一間屋子。房間不大,進門便是一張八仙桌, 桌後靠牆是一張長條案, 左牆底下襬著立櫃箱籠, 右面則是張羅漢床。
床尾一個面盆架,照升正在那面盆架前洗手,回頭見文甫進來, 忙迎來打拱,“老爺有事情要吩咐小的去辦?”
文甫反剪著一條胳膊,看他走路仍有些一瘸一拐的,便蹙眉一笑,“你的傷還沒好我就支使你,豈不顯得我這個主子太不通人情?我沒事,只是來瞧瞧你的傷,你坐下我看看。”
照升只得先抽出八仙桌後的長凳請他坐,再在旁坐了,把褲管子撩起些來,解開上頭纏的白布,赫然一條可怖的血痂。
看得文甫稍稍攢眉,“你這傷口有些發黑,想是有些發膿了,叫李大夫來瞧過沒有?”
“去街上醫館裡看過,沒甚麼大礙。”
李大夫診金貴,向來只替蘇家的主子瞧病,沒主人特別關照,向來沒有替下人診治的道理。
一思及此,文甫便在門前叫住個小廝,吩咐立刻去請李大夫來,“叫他帶些治外傷的好藥來,不要耽擱。”
照升正要起身打拱道謝,文甫扭頭卻將手壓一壓,“你我主僕多年,不必這麼客氣。三奶奶來瞧過你麼?”
“三奶奶來過四五趟,將治外傷的好藥也送了些來,又吩咐廚房每日往這裡送好湯飯。”
文甫聽得笑笑,“三奶奶那脾氣——我才剛碰見她與宴章去瞧那全安水去了,全安水的傷不要緊?”
“他傷得比我輕,想是不打緊。”照升睇他一眼,又打了一拱,“上回銀子沒取回來,是小的辦事不力。”文甫搖搖手,表示不要緊,“那個全安水,打算在南京一直混下去?”
照升見他話只繞著安水打轉,心腸轉了好幾回,才有些會悟他的意思。
以多年來對文甫的瞭解,他做事一向不急不躁,連對童碧也是一樣。童碧只要留在蘇家,他大可以慢慢與她迤逗周旋,這也不失為他的一份趣味。
可要是童碧一溜煙撇下這“三奶奶”的身份跟著安水跑了,他就沒這機會了。
照升從不瞞他,如實道:“聽安水說起,以後要投身西安府,他有一夥兄弟在那邊佔了個山頭。”
文甫泠泠一笑,“那怎麼還不走?”
“綠林中的規矩,投身山寨總要獻些金銀及一份投名狀,他大約是金銀沒籌齊。”
“這兩樣東西我看在他都不是難事,他留在南京遲遲不動身,只怕是為三奶奶。你說他與三奶奶曾有過婚約,他八成是想帶三奶奶走,宴章知不知情?”
照升攢了滿腦袋糊塗,只是搖頭,“這個小的也不大清楚。”
說得文甫失笑,拍著他的肩起身,“我看你也該取個妻了,快三十的人了,男女之間的事卻都看不明白。”
照升把雙眼朝前望著,迸出些狠厲的光來,“小的眼下心裡只裝著一件事,就是報仇。”
文甫又在背後拍他的肩,“聽你說起來,那楊岐功夫了得,你又哪裡是他的對手?即便你鬥殺了他,他是陳公公的心腹,陳公公豈會放過你?難道將來做一輩子逃犯?不如放下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仇,好好跟著我,過兩年我替你討一房妻室,把日子安安穩穩過下去。”
他一雙眼睛還只管盯在對過那立櫃上,裡頭正放著他那兩把雁翎刀。心裡盤算著,再過兩日楊岐交了那批貨,只怕就要回廣州府去,不如趁他此時沒走,傷又還未痊癒,去同他拼這一回。
文甫見他不答話,知其心意堅決,反正以他的本事,不論報不報得了仇,也不會牽連到蘇家。便未再多勸,丟下“好自為之”四字,自走了。
還未進金粉齋,又被鴻雅堂的丫鬟趕來叫了去。路上卻撞見殿暉與個小丫鬟在路上走著說話,三人見過禮,便各自走開了。
柳棗慢慢跟在殿暉左邊,將今早在白月堂,周霈生與蘭茉說過的話一一詳述給他聽。
那些話雖沒甚麼愈矩的地方,可到處透著周霈生的恭維,看來這位周老闆對蘭茉還真是動了點心思。
殿暉側首問:“沒再說別的了?”
柳棗先愣愣搖頭,後又點點頭,“周老爺說,等將那批貨收回手裡後,要備份厚禮回謝姨娘。”
“姨母沒推辭?”
“只客氣了兩句,並沒十分推辭。”
風塵女子久來的習慣,禮物豈有不收的?殿暉登時一口氣堵上心頭。
才剛蘭茉藉故要睡中覺將他給趕了出來,他也正好要問柳棗話,便沒強留。眼下聽這些話聽得心頭不痛快了,自然也不放蘭茉痛快,又與柳棗一齊繞回綴紅院。
進屋一瞧,蘭茉沒在外頭坐著,他直踅來臥房,見人側臥在榻上,身上半蓋著一條涼被,兩條胳膊在胸前橫抱住,手裡握著柄芭蕉形紈扇,扇面擋在她臉上。
他朝柳棗擺擺手,趕她出去後,便端了根圓凳擺在榻前,靜靜地看她。
窗戶泌進來層柔軟陽光,輕紗似的罩在她身上,腰臀那伏線凹凸柔美,腿纖長徐徐地延展下去,裙邊有一片垂到榻前來。她的呼吸十分恬靜,聽不出慌亂,不知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殿暉輕輕抽走她手裡的扇子,俯背朝她臉前湊近,“姨母。”
鬼鬼祟祟的呼吸吹得蘭茉睫毛輕顫兩下,能感到他貼得很近,跟個貓似的在她臉上細嗅著,又聽他低聲笑了一笑,“您再不醒我可就要親您了。”
讓他親!裝睡不過給他親一下,醒了還不知怎麼應對這尷尬呢,不如一個勁裝睡下去!蘭茉綿軟著身體就是不動彈,只鼻腔裡睡意昏沉地哼了一聲。
有隻小飛蟲細嗤嗤地飛過來,在她臉上打轉,他就忘了親的事,自己微笑起來,拿著那扇子在空中趕了趕。蘭茉裝睡,沒想到後來還真睡著了。
這慢悠悠的時光裡,燕恪童碧的馬車已及至銀光巷來。正巧叫出去打酒的張睿在院門前遠遠瞧見,當即折回院中,跑來正屋,見安水王端仍在桌前划拳劃得起勁,二話不說,拖了安水便往左首房裡來,直將人推去床上,三五兩下,扯去他的外袍。
安水不明道理,坐起身來,臉上慍怒,“你發甚麼毛病!”
張睿已扯了條白布,走來擼起他那日所傷的左胳膊,胡亂又纏起來,“小水哥,我見姜姑娘與那蘇宴章來了,想是專門來探望咱們的傷情,你的傷要是就好了,姜姑娘豈不白來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安水一拍腦門便倒回去,抬著條胳膊給他纏,“纏嚴實點。”
那王端倚在門下嘎嘎笑,“要不我再給水哥割一刀?”
張睿道:“割一刀不必了,你去用開水擰條溼面巾來。”
剛擰了來,忽然背後響起童碧清朗朗的笑聲,“王端,你能下地了!”
王端將肩在門框上一抵,抵正了身子轉過去,摸著腦袋尷尬笑笑,“啊,能下地了。”
燕恪隨後進來,指揮昌譽將兩個大包袱及一個木匣子,擱在長案底下那方桌上,又掃一眼八仙桌上的殘酒剩飯,“受了外傷還吃酒?酒性熱,耗氣動血,不利於傷口癒合。”
王端抱著胳膊,滿不在乎地哈哈大笑,“不叫我吃酒,我情願死了算了!我們是糙人,不比你是個文弱書生,連點酒氣也受不住。”
燕恪懶得多費口舌,指著那兩大包東西道:“裡頭都是些補氣血的好藥,箱子裡是銀子,咱們的賬就算清了。”
三人正在外間交涉,忽然聽見左首臥房裡安水氣虛的嗓音,“童兒來了?童兒——”
童碧回頭看一眼燕恪,便應聲踅進臥房裡來。一看安水窩在床上,只穿著條玄青苧麻褲子,用一條白色褲帶子胡亂繫著,赤著上半身,汗涔涔的泛著油光,嘴裡一喊“童兒”,似要停腰掙扎起身,肚臍周邊幾塊肌肉就跟著微微突脹活動起來。
當即看得她雙眼直冒綠光,忙走來床前那長條凳上坐住,摁他倒回去,“別起來別起來,你這是怎麼了?”
安水將掉在胸前的面巾又疊好搭在額頭上,瞅著她虛弱地笑一笑,未及張口,張睿先道:“也不大要緊,就是邪氣入侵傷口,招起傷寒來了。”
童碧眼睛仔仔細細地在安水胸肌腹肌上一掃,他渾身面板給汗浸得發紅,是比燕恪略白一些,但也白不到哪裡去。不過不礙事,她偏不喜歡那油頭粉面的郎君。
她笑呵呵伸出手去,陡地聽見燕恪在門下冷咳兩聲,便斂了笑,手也沒敢亂放,只好去撫他胳膊上纏的幾圈白布帶,心內痛惜,嘴裡恨不得當場吐出“小可憐”三字。
但當著眾人的面,不免顯得猥瑣,改口道:“五胖,人家王端都快好了,你怎麼還沒好?”
張睿在八仙桌旁道:“傷寒了嘛。”
“噢,對對對,才剛說了——”童碧嘴角憋不住掛起點笑意,兩眼亮晶晶地又將他胸前腹前照上一遍,“瞧,發熱發得,身上都紅了。”
燕恪冷聲踅來童碧背後,“不是吃酒吃的?”
太沒有憐憫心了!童碧登時回首剜他一眼。
“我吃酒也是為了去風邪。”安水一把揭開額上面巾,瞪著他道:“不信你來摸摸看是不是發燙。”
童碧回頭來摸,果然額上燙得緊,“呀,帕子都給焐熱了。”
燕恪冷笑,“你怎麼不說是帕子把他額頭給焐燙了?”
童碧扭頭撇了撇嘴,“你就別說風涼話了,好好的,誰情願生病?這傷口侵了邪氣可不是小事,要是風毒入裡,恐怕有性命之憂的。”
說著,身子朝床上傾一傾,“五胖,要不替你請個好大夫來瞧瞧吧?我們家常請的一位李大夫醫術高明得很。”
“沒甚麼要緊,過幾天不見好再請不遲。”安水又轉了笑臉,說話有氣無力,愈顯虛弱,“童兒,都這麼多天了,你怎麼才想著過來?”
“我老早就想來的,只是有點要緊事絆住了。”童碧心頭一愧,忙去外間包袱裡翻了支上等山參來,“你瞧,我把家裡的人參給你捎來了,這還是我們老太爺吃的呢,我強逼著庫房裡給我的。本來是給王端,一瞧你比他病得還厲害呢,還是叫張睿給你煎湯吃吧。”
張睿接過去一看,果然是根好參,便拿著參要出去。順便把燕恪拉到身後那八仙桌旁坐了,俯在他肩上悄聲道:“宴三爺,你已經把我們水哥的未婚妻給霸佔了,就讓他們兩個好好說幾句話,這不算過分吧?事不可做絕,言不可道盡嘛,這道理難道你會不懂?真把我們水哥逼急了,哪天強綁了姜姑娘跑了,你上哪裡找人去?”
言訖拍拍他的肩,拉著王端商議上哪裡賣這根參。
燕恪雙手搭在八仙桌上,在那頭盯他二人言行。兩個人這會突然又都不說話了,卻有種“相顧無言雙凝噎”的氣氛,不知道的還當他們是剛剛經過生離死別的一對有情人呢。
至於麼?他看不過眼,一張冷臉只好轉向窗外。
沉默片刻,安水見童碧半噘著嘴,一點陽光在她那腮尖閃動,彷彿掛了顆淚在上頭一般。瞧得他驀地心頭一軟,就忽略了燕恪的身影,帶笑撐著坐起來,伸手便要拉她的手,“童兒別怕,我沒事,不就受點——”
童碧這頭亦情不自禁伸出手去。
兩手還沒拉上,就被燕恪走來撥開童碧的手,將安水推回枕上,“你躺著說話吧,就別勉強撐起來了。”又把裡頭牆根下那被子也牽來給他蓋上,“傷口入邪,最好別見風。”說著連他兩條胳膊也都塞進被子裡。
這大夏天的,誰禁得住蓋被子,安水吃了酒,本來就熱,不耐煩要把被子掀開。誰知童碧雖然捨不得他那好身段,卻為他好,也把兩手來按,“二郎說得對,見了風可不好,還是捂著吧。”
安水慪得兩眼一瞪,“他說甚麼都對?”
童碧點一點頭,安慰道:“他懂得多嚜,咱們不懂的自然該聽懂的人的話啊。”
燕恪見他二人四隻眼睛裡似有些夙願未了的意味,不耐煩了,背過身道:“都是父輩間的情分,你們兩個就只顧自己,不管人家龐照升了?”
“龐大哥怎麼了?”童碧扭過身拉他的胳膊,“我昨日瞧過他,他身上的傷也結痂了,在家養得好端端的嚜。”
“我是說他報仇的事,今日老太爺跟我說,楊岐交了貨就要回廣州府,龐照升豈會輕易放過這大好的機會?可楊岐帶來的那幾個得力的手下死了以後,不可能不做防備,也許胡公公早調了些武藝高強的官軍在那別館裡保護著,龐照升身上帶著傷,若貿然去了,豈不是送死?”
一席話說得童碧一怔,拽了他一下,“壞了!我倒把這茬事給忘了,你怎麼不早說呢!咱們快回家去勸勸他。”
安水沒攔阻,掀了被子從床上跳下來,“我跟你們一道去!”
燕恪回身來睇著他笑笑,“你又好了?”
安水一臉厭恨,沒答話,自取了衣裳穿上,留張睿王端看家,出得院來,與燕恪童碧登輿往蘇家大宅而來。
比及歸家,三人直走到下房來尋人,卻見照升那間屋子房門上落著把鎖。
童碧隨手在隔壁抓了個小廝問照升下落,那小廝搖頭道:“不知道,不過下午三老爺來過一趟,許是有甚麼事吩咐他出去辦了。”
三人只得先回黛夢館去,路上童碧卻將身子一轉,說是不放心,要是金粉齋問問看,讓他二人先回去等訊息。
這廂跑到金粉齋來,難得聽見文甫在家,卻聽丫鬟說人在東廂孟沁姐房中。她只得踅到東邊廊下,朝屋裡將腦袋一探。
透過罩屏望去,只見文甫在裡間榻上歪著看書,沁姐只在那桌前坐著彈琵琶,絃樂脈脈,郎情妾意,她一時不好貿然進去打攪。
幸而沁姐先瞧見她,放下琵琶走來,“三奶奶,您是來找我的?”
童碧面上帶著兩分訕笑,“我找三老爺,我就不進去了,你請他出來我問兩句話好吧?”
沁姐常在陳茜兒病床前侍奉,自然也聽她冷嘲熱諷過文甫與這位三奶奶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干係。她原有些半信不信,可聽了這話,不由得想,他們兩個素來少交集,縱要問甚麼話,也不該是人不能聽的,偏要把人叫出來問,可見真有些不清不楚。
不過她向來知情識趣,知道吃醋還輪不到自己來吃,便笑著點一點頭,回去榻前告訴文甫。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