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妯娌讒言煽陰風,茜兒流貶小河……
儘管童碧心裡早有預備, 可與敏知到底是三個多月未見,自從她那天逃婚去後,童碧雖自顧不暇, 可也時常掛念她的安危。憂得緊了, 偶爾也有個沒胃口的時候。
眼下敏知近在眼前了,聽見她哭哭啼啼的聲音, 童碧鼻腔裡一酸, 眼圈漸也紅了,雙唇抿起來,險些脫口而出敏知的名字, 好在話到嘴邊, 忙改了口,“妹子!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姊妹兩個相擁而泣,廳上眾人再無疑心,幾個表嬸表姊妹的皆來勸慰。許多彩一看老太爺子臉色緩和許多, 便悄悄吩咐丫鬟去添兩副碗筷來。慢慢走回座,順便把陳茜兒瞟了一眼, 嘴上掛著點幸災樂禍的笑意。
這三奶奶沒嫁進來前,要說蘇家大宅內多彩最厭煩的人,三太太當屬頭一個。
動不動就頭暈了, 心悸了,沒胃口了, 成日家裝病西施站幹岸!仗著有筆豐厚的嫁妝, 到處使銀子做好人, 弄得家裡下人都說她好,反背地裡議論自己這當家人摳搜苛刻!
眼下好了,這麼幾年, 總算輪到看她的熱鬧了。
那邊廂,姊妹倆哭了一陣,敏知退開身,帕子蘸了淚,趁勢抓住童碧兩隻手,“姐姐,自從新蓮我嫁去海寧縣,咱們已近兩年未見了,從前姐姐不嫌棄我是下人,待我如同同胞妹妹一般親熱,姐姐可還記得?今日你妹夫也來了,丁青,你還記得他麼?我們來南京謀差事,他現就在外頭,我叫他來給姐姐請安。”
這一番話處處牛頭不對馬嘴,但童碧深知敏知不是個說話顛三倒四的人。她凝著敏知雙眼,有些領會了——趙媽媽的確有個女兒叫馮新蓮,正是兩年前出的閣,敏知這回來,多半就是冒了她的名字身份。
她難得機靈一會,破涕為笑,反手托住敏知手腕,連連點頭,“記得記得!只是你們是幾時上南京來的?怎麼我一點信也沒有?”
敏知故意偏著臉把陳茜兒看一眼,滿面疑惑,“怎麼沒得信呢?我來了好幾天了,那日到這裡來,碰見了三太太房裡的羅媽媽,她們說你與三爺出門探親去了沒在家,將我安置在你們家的小房子裡,還說已打發下人告訴你了。她們說你昨日已探親回來,今日就領了我來會你。”
言訖,童碧扭過頭去,與敏知一同瞪著四隻無辜的大眼珠子眨巴眨巴,專把陳茜兒扇著。
茜兒裝了一輩子天真和順,沒承想棋逢對手,倒叫馮新蓮這黃毛丫頭騙了!原來前些日子在榆錢街小宅,她是故意兜彎子,好在今日眾目睽睽下,叫她難下臺!
她只把眼橫去看席上文甫,文甫卻不看她,事不關己在座上吃酒。
好在羅媽媽出來打圓場,“唷,本來要給三奶奶傳話的,可我事情一多,就忙忘了,瞧我這記性——”
誰都知道她是專門替三太太解圍,接二連三,素日受著三太太好處的親戚,也來幫腔兩句。
秋山還不至於耳聾眼花,心裡大概猜了個原委,這三兒媳婦不知哪裡來的那些不可靠的訊息,竟懷疑這三奶奶是有人假充的。可見訊息來源不在多而在精,多了反而混雜,是真是假她也沒個分辨的能力,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不過當年虧得陳家讓她攜了那筆嫁妝來解了蘇家一時之難,這個情,終歸得記著,不好叫親戚們議論他蘇秋山是個忘恩負義小人。
那頭燕恪窺著秋山臉上板著臉不大搭腔,猜著他多半是想息事寧人。便也忖度,橫豎今日一過,陳茜兒不會再疑心童碧身份,往後也無人輕易再疑,這場“真假奶奶”的風波就算平息。
何況當著這麼些人已給了陳茜兒難堪,叫她吃了個教訓,再追究下去,只怕逼急了她,日後還不知如何記恨。
不如就此罷休,順便賣老太爺一份人情。
正要上前打拱,眾家親戚也是會看臉色的,只怕這熱鬧再瞧下去未免尷尬,惹老太爺記恨,便趕在燕恪之前,紛紛先告辭走了。
一時戲酒皆散,七八張桌上擺著殘羹剩飯,僕婦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都在廊下站著。
秋山似乎在座上打了個盹,睃眼一瞧,廳上客人都散乾淨了,便起身道:“宴章媳婦,你先安頓好你妹子兩口,姨娘們先回去歇著,殿暉,羅香,沒你兩個的事,你們也送宋姨娘先回去。餘下的先隨我回房,再做計較。”
言訖,便有令淑與文總管攙扶著秋山緩緩踅出墨雲軒,羅香一扭頭也先走了,不理蘭茉,只殿暉攙著蘭茉慢慢走,陸玉荷也自回昭月院。餘下眾人遞嬗隨秋山往鴻雅堂去。
童碧與燕恪滯留片刻,吩咐小丫鬟領著敏知丁青先回黛夢館安置下。
二人慢慢落在人堆後頭,童碧趁機把腦袋並在燕恪肩上,“你說老太爺會罰三太太甚麼?我怎麼看老太爺才剛並沒認真聽,他不會看不穿今天的事是陳茜兒故意設局害我吧?哎唷真是該死,在廳上的時候就該把話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燕恪橫著眼,“話說明白了,你就不顯得那麼無辜,不顯得——”
“還不顯甚麼?”
他心裡嘀咕:不顯得那麼愚蠢。
卻把鼻樑一摸,微笑道:“沒甚麼。你就別擔心了,老太爺肯定想得明白。”
“那你說,他會不會真懷疑上我?”
燕恪笑睨她一眼,“老太爺懷不懷疑不是最要緊的,你是孫媳婦,又不是孫女,本來就與蘇家沒血緣。倘或懷疑你了,無非是擔心你是來圖謀蘇家甚麼。”
童碧擰著兩條月眉,“我可不貪圖蘇家甚麼!”
燕恪倒不怕這點,以老太爺的眼光,即便懷疑她是假的,也能看出她對蘇家並沒壞心,即便有,也沒那個手段。
其實蘇秋山喜歡她,不單因為她脾氣像老太太,多半是因為她身上這股蠢勁頭。蘇秋山縱橫商場許多年,又常與官府打交道,那些人誰不是幾副花花肚腸?就連家裡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只她好相與,不必猜她心裡的念頭,就是挖苦她她也聽不出來,即便聽出來了也不見得會生氣,就算生氣,也是轉頭就忘,不記仇,不多心。
原本這孫媳婦就不是甚麼要緊人家出身,所以她是真是假,只要不是甚麼江洋大盜朝廷要犯,或是甚麼名節敗壞的婦人,又有甚麼很大要緊?
燕恪擔心的是,若此事被有心人知道,不免拿來大做文章。
他突然牽住她的手,“你往後多討討老太爺高興,只要哄好老太爺,天大的麻煩也有轉圜的餘地。”
縱是說悄悄話,也不是非得拉著手才聽得清,做甚麼忽然拉手?
童碧正有些錯愕,忽聽見文甫在前頭叫:“你們兩個,還不趕緊跟上來。”
回頭只見文甫臉上有些冷淡。
他因何生氣?是為他們兩個走得慢了,還是怕陳茜兒挨罰?或者為他二人牽著的手?反正無論甚麼,童碧都愈發將燕恪的手握住,拉著他跑上前來。
文甫反剪一條胳膊,把眼從他二人交握的手轉開,眺去醉魚池那座九曲橋上,“宴章,你跟我來,我有話問你。”
二人撇下眾人,刻意繞個遠道從那大九曲橋上走,走到中間綠瀾亭裡,文甫回過身將燕恪審視著,“今天這事,你是怎麼想的?三奶奶是你的結髮妻子,日日和你在一處,你有沒有覺得她有甚麼不對的地方?”
原來是打聽這個,用意何在?難道還想替陳茜兒說話?
燕恪只得真假摻半道:“回三叔,前幾年我在嘉興碰見岳丈,他倒早對我說過敏知性子急,脾氣暴躁,囑咐我日後成婚多忍讓她一些。只是成親後才知道她不只是脾氣火爆,還會武藝,這倒是我沒預料到的。不過我看她也有她的好處,譬如前些時我們院裡爬進去一條有劇毒的銀環蛇,要不是她身懷功夫,恐怕就要死人了。”
文甫常不在家,卻是頭回聽見毒蛇一事。蘇家這宅子縱有些爬蟲鼠蟻,卻從沒見過蛇,此事大約也與陳茜兒脫不了干係。
他沉下眼色,正要開口,沒想到燕恪卻先朝他作了個揖,“三叔,侄兒實在有些不明白,三嬸起初待媳婦還好好的,怎麼這些日子忽然轉了態度?難道是媳婦哪裡惹了她生氣?三叔既然回家來,還替侄兒問一問,若能解開其中誤會,家和日寧,再好不過了。”
看來他並不知道自己與童碧私下結交之事,想是童碧沒說。也像是還不知道三奶奶是姜童碧,並不是他原定的易敏知。
按文甫心意,闔家最該知道童碧身份的,應當是這侄兒才好,否則兩個人真長長久久做起夫妻來,他心裡總歸不痛快。
想著便點點頭,雙手起反剪,“我會和你三嬸說一說的,只是你真不覺得三奶奶可疑?這位三奶奶的確有她的好處,只是我想你也應當細查查她的身份,若她不是易敏知,你卻把她認作三奶奶,又將真正的易敏知置於何地?”
燕恪登時會悟,他是既捨不得放童碧離開蘇家,又不想看他們夫妻恩愛。
他只得繼續裝傻充愣,“若她不是易敏知,岳丈大人何故送她來?我看是親戚們多心了,按於嫂子說,曾在嘉興城內見過敏知賣藝,地方也對得上。可要我說,以敏知的行事做派,別說賣藝,就說她做過再出人意料的事我也見怪不怪了。”
文甫見說他不通,又不好十分點破,只得點頭嘆息,“你既如此說,那就隨你,只是你往後多留心,倘或發現甚麼不對,先來和我說,別急著同別人說。我年幼的時候,常是大哥照管我,他雖不在了,你是他的兒子,我也當照管你。先過去吧,老太爺還等著。”
叔侄二人相繼行過九曲橋,踅入鴻雅堂,裡頭悄然一片,廊下有個丫鬟朝屋裡指了指。進來果然見眾人左面小廳內正坐著,秋山卻在榻上呷茶。
怎麼都不吭聲呢?童碧站在晚雲椅後,把那個瞧瞧,這個瞅瞅,心裡亂打鼓,難不成要饒了陳茜兒?那這蘇家也太沒個公道了!
要是不講公道,往後可別怪她動用拳腳,反正這一大家子都撲上來也不是她的對手。如此一想,她兩手握在晚雲椅背上,掂抖著一條腿,把晚雲的椅子搖得窸窸窣窣響。
晚雲回頭瞅她一眼,“你抖甚麼,身上有跳蚤不成!”
她一癟嘴,鬆開手把腦袋垂下,一看燕恪也在旁邊落了座,便移去他椅背後頭站著。
向來拿著雞毛當令箭,唯恐天下太平的許多彩見老太爺有挨延之勢,索性嗑嗤一聲擱下茶碗,打破這小廳裡的沉寂,“老太爺,方才弟妹說,三奶奶和宴章去探了哪門親戚,這事我怎麼不知道?難道是您打發他們去的?”
秋山只得瞟一眼陳茜兒,嘆氣道:“沒這回事。”
多彩踅來榻前,彎腰在秋山跟前嘀咕,“那這豈不是擺明三弟妹扯謊?也不知甚麼緣故,我們這位三太太總和三奶奶過不去。今日故意讓大家誤會三奶奶是個騙子,提早扣下了人家的妹妹妹夫,本想來當堂指認三奶奶。沒想到人家真是姊妹,好了,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這事情要是沒個結果,豈不讓親戚們說咱們蘇家的家法是擺設?”
秋山扭頭瞅她一眼,她這嗓門,轉到跟前來說實在多此一舉。
尋思一回,秋山便問穆晚雲的意思:“賦兒媳婦,你是大嫂,又是孫媳婦的婆婆,你說呢?”
晚雲扭頭瞅一眼童碧,笑道:“不管是誤會還是別的甚麼,三太太是這媳婦的嬸孃,媳婦縱受她一點半點的委屈,也不該抱怨,舌頭和牙也有磕碰的時候,一家子總歸難免。可是,倘或憋著狠非要弄出人命來,這就可不是一家子的事了——”
秋山眉毛一抬,“弄出人命是個甚麼意思?”
晚雲道:“也不是甚麼大事,就是前些日子,聽說宴章他們院裡進去一條毒蛇,就掛在他們廊角那棵紫薇樹上。要不是三奶奶身手好,那蛇當場就咬死一個丫鬟了。”
“這還不是大事!”秋山大怒,狠拍下炕桌,目光凜然落在陳茜兒臉上。儘管晚雲並未說蛇是誰放的,可先前那班假差役是誰找來的,他早已一清二楚。
兩妯娌煽風點火間,秋山縱然想饒過陳茜兒,也是不能夠了。便在榻前左右踱步,斟酌著罰人的法子。
多彩在旁笑道:“咱們家法上可沒有殘害人命一條,也無條款可依,誰能想到啊,一家子骨肉,還能有誰想害死誰不成?依我看,三弟妹身子弱,打一定是打不得的,不如就罰她到小河店上去思過,老太爺您說呢?”
自從羅媽媽在廳上替茜兒辯解一句後,直到這屋裡來坐著,她硬是一句沒吭聲。
聽見要商議著罰她,也仍不急,端坐在椅上,停著纖弱的身子,漫把晚雲多彩各睃一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素日並沒有得罪過兩位嫂子,今日何故要落井下石,把髒水都潑在我身上?”
多彩哼道:“這家裡就你會拽文拽詞的,甚麼欲加之罪,今日那麼些親戚不都是見證?你難道不是存心扣下宴章媳婦的親戚想陷害她是假冒的三奶奶?那宴章媳婦又是哪裡得罪了你?”
茜兒眼睜睜轉朝對過望著童碧,半句話不再說。
童碧給她看得心虛,不過燕恪早就說過,她是個極要面子的女人,根本不可能當著人的面自己揭穿文甫心裡有別的女人。
縱然說破了也沒甚麼,大家都會當是文甫同新進門的侄兒媳婦開了個玩笑,並沒有甚麼出格的舉動,大家只會以為她成日管文甫管得魔障了,只要是個年輕女人與文甫說過幾句話,她都要多心。
茜兒不分辯,上頭就“宣判”得爽快。秋山終究是依了多彩的意思,吩咐文總管預備車馬,明日就將三太太送去小河店,只許帶一個下人,去那頭反省兩個月再回來。
茜兒聽後,只起來福個身,挺直腰桿往外頭去了。
莫說她沒把這罰當回事,連童碧也以為這罰得跟玩笑似的,換個地方睡覺,還準帶個下人,這也叫罰?還不如說送她到鄉下玩耍一遭呢!
這老頭也太偏心了,果然是從前得過人家的錢。
只是扭頭見許多彩一臉得意,又叫童碧有些犯糊塗,趁著正告退往外走的間隙,拉著燕恪胳膊悄問:“那小河店是個甚麼地方啊?”
“小河店在城東郊外,那一帶的田產都是咱們家的,此地遠離集市,四面環山繞水,日夜有野獸出沒,蛇蟲鼠蟻更是家常便飯。”
不就是個尋常村莊嘛,還以為是甚麼龍潭虎xue,真是白存最後這麼點高興。
童碧心內不服,大翻白眼,“這下好了,咱們白忙活一場,倒叫她撿著便宜可以去鄉下玩些日子。山裡的野果正是熟的時節,還可以打野豬吃,再不濟也能打著野雞野兔甚麼的,哼,在那頭吃飽喝足,剛剛好一回來,就要趕上年關了,又是吃不盡喝不盡。”
燕恪側眼輕笑,“你以為陳茜兒是你?她是個嬌氣小姐,既不會打野味,也不認識甚麼野果。她自幼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沒同鼠蟻跳蚤睡過覺,沒受過冷沒淋過雨,她看到的鄉下和你看到的可不是一面。你等著看吧,她至多熬上半個月,人就得被那些窮山惡水逼得不瘋也掉半條命。”
有這麼嚴重?童碧兩眼斜來,很是懷疑。
說話間,忽然令淑趕出來,將他二人與穆晚雲一併叫住,說老太爺還有事與他三人商議。三人只得折身回屋,原來是秋山要同他三人商定動身往廬州收賬一事。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