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5月2日:#2018年夏
“夭壽!透早去海邊,佳哉夠摔歹腿,無其大礙,無我規個人攏欲對去矣!”
一覺醒,宋嘉茵一睜眼,直愣愣闖進眼簾的張帆腫成核桃的眼,沒待從失衡跌倒的驚慌中緩神,先被叉著腰,指著鼻子罵得個狗血淋頭。
張帆只罵了一句後,便開始哽咽,硬挺了一夜一日的身子像驟然被抽去脊柱一樣癱軟,失魂落魄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碎碎念著宋嘉茵的不省心,又不擴音及宋志明,怪把慣壞了,怪樣撒手人寰,怪死了也不讓人穩心,也不知道庇佑,著著,不知不覺便淚流滿面。
難得地沒有頂嘴,硬生生地接下些埋怨與責備,宋嘉茵斂著眸,盯著打了石膏被包裹成紮實粽子樣式的右腳,眼眶也悄無聲息地紅了。
一整日驚心動魄,因為沒買合適的週日的票,便悄摸摸請了幾天假,在週一著急忙慌地搭乘臺鐵趕回花蓮,車上醞釀了滿肚子的質問話語,問爸爸為不接影片,問媽媽為不滿報臺大戲劇學系,問宋嘉朗為丟下一個人偷偷回花蓮。
可惜宋嘉茵編纂彩排了一路的臺詞與動作,在家門口與一臉憔悴地紅著眼的張帆迎面相見時,全都化成白費功的灰飛煙滅,只剩滿懷的無措與難安。
“回了?”張帆著實被的從天降嚇了一大跳,瞪圓眼,攏攏手中捏著的各種材料,一股腦揣進口袋,仍有心掩瞞。
支支吾吾不出個所以然,好學生宋嘉茵不擅翹課逃學,稍一被質問心虛不已,眼神爍爍然。
“今天星期二,按道理,現在應該得在師大附中教室安安分分坐著,會突然回花蓮?底一回事?”
深吸幾口氣,張帆壓下沒日沒夜在醫院陪護的憔悴與疲倦,強撐著打精神,用眼睛叩問面前個高三備考生。
“我看和爸爸老不回我訊息,感覺不太對勁,著回家看,”宋嘉茵垂頭,斂著的眉梢眼角流露出心虛與委屈,嘴硬地回答,“不有事情瞞著我?樣子叫我能安心準備個人申請哦。”
張了張嘴,因忙得腳不著地連喝水都沒時間乾澀皮的唇皸裂,血鏽氣彌散口腔,張帆有話,卻無法清楚發聲,看著宋嘉茵與宋志明如出一轍的倔強表情,心一酸,沒有解釋,只叫放下書包跟走。
機車飛馳,宋嘉茵扶扶頭盔,雙手攬住張帆的腰,兩隻手繫緊成結,扁嘴,鼻尖澀澀的,搞不懂媽媽時候瘦削成個樣子了,倚在張帆背上,被嶙峋的骨骼硌得好難受。
好難受。
“要載我去哪裡啊?”
“爸爸呢?”
“宋嘉朗呢?”
“把我一個人拋在臺北。”
宋嘉茵碎碎丟出問句,卻沒能得張帆的任何一個回答,海風獵獵吹在身上,校服鼓動,緊緊貼在身上,勒得不能順暢呼吸,只能勸,肯定風太大了,沒能聽清問題,不迴避,不開不了口,不的。
般自欺欺人地對唸叨了一路,宋嘉茵所做的所有心理準備與樂天派猜在停車在醫院慈濟醫院時潰不成軍。
明明未走進醫院,已好似嗅了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湧進肺裡,鑽進胸膛,不可視的傷口血淋淋地生疼,蠻不講理的一陣幻痛,害只能束手無策地呆愣在原地,不出話也邁不開腿。
“快跟上。”張帆瞧著傻乎乎的模樣,有心坦白,卻不忍心,咬咬牙別開頭,要跟上。
十八歲了,也應當作大人了。
成人世界。
個名詞對於2018年5月1日前的距離真真正正的十八歲仍有一個半月長度的宋嘉茵言,曾閃亮、璀璨、耀眼等明媚字眼的同義詞。
十八歲,長大成人,理的升學,自由的大學,光鮮的職業,創造的未,幼稚的宋嘉茵曾般天真又理所當然地以為,世界本應的舞臺,生便主角。
可惜,或許的傲慢惹惱了命運,才叫早早地嚐了成人世界的真實滋味。
不加掩飾的苦,毫不留情的澀,難吃得生理性地反胃,跪地痛嘔,胃酸橫淌,害一直淚流,淚流。
宋志明躺在病床上,面色灰暗,先前胖得頂著啤酒肚的人瘦只剩一把骨頭,顴骨凸,眼眶凹陷,插著氧氣管,吊著點滴,靜得毫無生機。
推開門,走進病房,宋嘉茵瞧見的番觸目驚心的景象,陌生又熟悉,眯著眼睛辨認了好久,才不情不願地承認,悄無聲息躺著的那個病得灰敗得不像話的人那總胖乎乎的爸爸。
原讓不安地探尋的真相竟樣嗎?
咬著唇忍住哽咽,鼻咽喉一同發作,宋嘉茵不出話,無所適從地扭頭去尋張帆,卻只等了迴避地別開眼,匆匆地丟下一句含糊的“肝癌晚期”。
直有些喘不氣,宋嘉茵才後知後覺原自從邁進間病房,便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慌張地深呼吸,氧化氫的味道爭先恐後地將淹沒,宋嘉茵的眼睛長久地掉在宋志明身上,小心翼翼地上前,輕輕地握住乾枯的手,小時曾常將抱的臂膀被各種針劑扎得浮腫,青紫一片,虛虛一牽,眼淚滴滴答答地掉。
興許的淚太嘈雜,分吵鬧地敲在的手背,將宋志明煩醒,儘管與張帆都未出聲,有所感應地艱難睜開眼。
看見站在病床邊無聲哭紅了眼的宋嘉茵,一剎那,宋志明也跟著淌了淚,費力地開口,一個勁地“對不”。
“對不,爸爸沒能陪長大。”
“對不,爸爸害傷心了。”
“對不,爸爸愛。”
宋嘉茵拼命搖頭,被海風吹亂的頭髮糊在溼漉漉的臉上,好不狼狽,可卻無心去管,一個勁地要不準再道歉,不準些胡話。
才沒有對不,肯定會沒事的,一定要陪長大的!
“嘉茵,原諒爸爸好不好?”
宋志明了一句話都得停頓四五次才能完的嚴重病況,聲音孱弱,喘息卻粗重,拼盡全力地捏了捏的手,眼淚堆在臉上,全地球最小的鹹水湖。
“不故意瞞,怕擔心怕哭。”
“爸爸沒辦法伴長大,接下的路,要繼續大步往前走。”
站在床尾看著父女倆執手相看淚眼的畫面,張帆不忍地別開臉,死死咬著唇忍著啜泣,唇角裂開的口子撕扯,痛得不像話。
一股腦地繼續搖頭,宋嘉茵難得耍小孩子脾氣,拔高音量,急得直跺腳,“我不準!我不準!”
“好個夏天要陪我下海游泳的!”
“從八歲十八歲,要送我去臺大報的!不能失約!”
“否則——否則!”啞然一霎,宋嘉茵驚覺時至今日,已沒有能夠“要挾”宋志明的了,曾經那麼多爭吵時不分青紅皂白出口的氣話竟都成了真,心酸無限,淚落都流不了,“否則,我會傷心傷心的。”
“嘉茵,”張一次口便得大喘氣好一會兒,宋志明珍重地盯著的寶貝女兒,也不知道能再多看幾眼,喉嚨滿血氣,卻儘可能柔和表情,生怕嚇,“不要傷心。”
“人生海海,歡喜好,”引用在每年春節全家人KTV聚餐時最常唱的拿手閩南語歌曲,安慰也勸導,“接下的路,爸爸陪不了了,但永遠相信,不管樣子的路,都一定能把走得精彩明亮的。”
從確診惡化,再有預感地告別,其實不短短兩三個月,宋志明從先前不可置否的樂觀被搓磨成怨天尤人的憤慨,纏綿病榻太久,有已一坨死肉的錯覺,以至於此刻,距離解脫心知肚明的一步之遙,沒有痛恨沒有迷惘沒有畏懼,只剩一口氣。
一聲嘆息。
倘若宋嘉茵今日沒有獨自一人偷偷回花蓮,也要讓張帆把叫回了,時候好好地做一場告別了。
一生白手家,輝煌浪蕩,也經歷中年危機一蹶不振,一輩子對不人,半路分別的前妻與兒子,跟著傻傻吃苦的張帆,跟著顛沛的父母……現在細數,一天一夜也不盡的,但全世界唯有一人不曾也不對不,便老得女一生嬌慣的嘉茵。
可惜,或許上天的懲罰吧,淪落了不得已需要愧對的地步了。
“爸爸對不,”宋志明已氣若游絲,卻仍咬著牙囑託,“不要傷心不要流淚,知道的,爸爸永遠愛。”
“我不在了,也少跟媽媽鬥嘴,要生氣了,沒有人能攔得住了,脾氣可臭了,多替我寵寵。”
宋嘉茵噘嘴,用手背抹抹淚,怨此刻有心情開玩笑。
“有嘉朗,都好孩子,以後長長的路要相互扶持著走,愛的,也愛的,爸爸都知道。”宋志明一一囑託著。
躲在病房門外將空間留給一家三口的宋嘉朗怨也恨宋志明,在聽見的句話的剎那,也忍不住地悄悄嗚咽了一聲,胸膛止不住地顫動伏。
聽著交代後事的口吻,宋嘉茵完全受不了,哭得像個淚人,用力握住的手,不讓再。
“不準再了!生病了總能治好的!要好好配合治療,不許些喪氣話!”
配合地收聲,宋志明微微挺身,靜靜地看著笑,也染上的些許孩子氣,“好,我會治好的,我要等著看我嘉茵拿金馬獎的。”
有些不好意思,險些吹出個鼻涕泡,宋嘉茵藏住鼻酸,哭得太久有些缺氧,挺直身,長長吸氣,執拗地相信一切會好轉的。
一定會好轉的!
宋志明的病況因宋嘉茵的確實好轉了不少,人明顯硬朗了不少,能坐身,也能摘下氧氣管了,甚至能撒潑打滾地要求出院回家。
張帆看著難得精神的模樣,因前幾日的搶救緊繃了好幾日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了點;急匆匆趕回的宋嘉朗也重新燃了點志氣與希望;宋嘉茵氣鼓鼓地圍著宋志明轉,無厘頭的樂天派性格上線,嘰嘰喳喳地在一旁給拼命灌雞湯。
有意驅散沉甸甸如纏綿陰雨天的壞氛圍,一家四口人都艱難地牽生硬的笑,插科打諢地胡亂笑。談宋嘉朗馬上要結束的見習,八卦的感情生活,聊宋嘉茵的個申一階放榜與即將要上場的面試,暢的畢業旅行……
誰都沒敢停,儘管口乾舌燥,儘管隱隱不安,但般不知疲倦地陪宋志明一直一直,直撐不住地闔上了眼。
宋志明的精氣神伴夜幕低垂,話越越慢,也愈愈少,一個不留神,再眨眼,骨感的臉龐上漫出疲態。
宋嘉茵惶恐地扭頭看向張帆與宋嘉朗求助,卻見倆的臉色也瞬間黯然。
有個詞在唇齒間作亂,呼之欲出,卻沒有人敢開口放任四處逃竄,默契地抿嘴咬牙,好像佯裝不知能讓不發生一般。
那個詞喚作——
“迴光返照”。
各種機器隨宋志明生命體徵的消失喧囂地叫喚著,半日限定的好轉終究期,取代之的無法言的悲痛。
病房混亂成沸騰撲鍋的粥,哭聲痛喊聲四溢,宋嘉茵從未見張帆與宋嘉朗有如此失態的模樣,也才知道原人的眼淚都流不盡的,真的。
在五月的扉頁,宋嘉茵站在生離死別的舞臺上,無端了昨日聽了一整路臺鐵的那一首歌,歌詞在唱:“四月份最殘忍”。
五月份何嘗又不殘忍呢。
被張帆以後面法事與各種手續繁瑣熬人的理由趕回家休憩,宋嘉茵知道大家都有意安撫呵護,但無法再找回無知無覺的天真,魂不守舍地回老厝,每個角落都惹觸景生情,掉眼淚,不住地掉眼淚。
拎著先前隨意丟在茶几上的包上樓,儘管有心睡一會兒積攢精力,明日好接替宋嘉朗與張帆,但仍翻覆去睡不著。
行屍走肉地熬天亮,看灰濛濛的天一寸一寸地亮,那種心碎的感覺難以言喻,如果可以,宋嘉茵多希望從未經歷。
可惜終究要走進成人世界,也迫不得已地需要收下份面目可憎的見面禮,儘管流淚,縱使心碎。
睡不著,索性坐身,從書包中摸出那一臺DV機,夢遊般地行海邊,那一處只有與宋志明知曉的海邊。
生氣了,不開心了,離家出走了;按道理,宋志明馬上得開著那鼾聲如雷的轟隆隆機車趕,精準地找,用各種甜品哄,然後在張帆怒髮衝冠之前將載回家。
流程樣的,可為今天等了好久沒等呢?
於氣惱地開啟DV機,將鏡頭對準幽幽的海,一大堆關於宋志明的壞話。
只著著,臉頰上冷不丁溼答答一片了呢,海風一吹,好冷也好疼。
等不宋志明,不及結束錄製,宋嘉茵先與忽然顛簸的海面與地面撞了個滿懷,事情發生的已然記不清,或許大腦的保護機制作祟,不忍讓再落淚。
隻影影綽綽記得花蓮好晃好晃,失衡跌倒,有一個廣告牌搖搖地朝摔下——然後,昨天的一首歌在腦袋中又不合時宜地開始唱。
“昨夜睡得深層,錯了深夜安全的地震。”
個春夏一直在欺負。
吸吸鼻子,宋嘉茵終於從暈眩的後遺症中走出,軟綿綿地伸出手去拽張帆的衣角,“媽媽,對不。”將宋志明送給的道歉轉贈給張帆。
“要也出了大礙,我整個人都要跟著去了,知道嗎!”張帆轉身,委屈地抱住,用力也緊,“要嚇死媽媽了。”
生疏地拍著的背安撫,宋嘉茵後知後覺地膽戰,不敢相信倘若砸的不的腳,此刻又會樣的光景。
“幸好只右腳小拇指骨折加脫水昏迷,給餵了點葡萄糖,現在打石膏靜養一個月應該好了。”
“幸好也爸保佑,讓沒傷其地方,”張帆輕手輕腳地為擦臉,安慰,“不會耽誤大學面試的,放心。”
提及宋志明,宋嘉茵不可避免地眼痠,不害張帆又傷心,只扯開話題,悄聲喚:“媽媽。”
“有看我的DV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