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1月28日:天氣晴
“Hello！歡迎《普通羅曼史》！”
絢爛煙火經久不息地飄在玻璃窗外，熱鬧爆竹聲雜亂無章地閃在街頭巷尾，成為生動背景與伴奏。
面朝鏡頭，輕輕揮手打招呼，宋嘉茵笑著念出標誌性的節目開場白。
的語氣一如既往的鬆軟，但語速因緊張略微變快，搭配被中午圍爐時嚥下的兩口高粱酒燻紅至今的臉頰，活像一塊膠質感與發酵風味十足的玫瑰酵液吐司。
粘在支架上的手機熒幕畫面被均分為四，工作室四人各佔一角，共同拼湊成完完整整一期《普通羅曼史》新春特別直播——《春節聯悲歡離合晚會》。
直播間中，林之澄、喬喬與小櫟接力開麥與大家打招呼，四張臉捱得好近，拘束地看看我，靦腆地我看看，險些一齊笑場。
一直播企劃林之澄在2024年最後一場選題會上靈光乍現提出的偶得創意。
耳朵經濟風口，短平快的影片化趨勢，內容至上執拗信奉的真理。
《普通羅曼史》站在搖搖晃晃的蹺蹺板支點上，四個女孩要緊緊抱在一，才能勉力維持現實與理的平衡。
工作室近期一直在嘗試拓展影片播客的形式，也忐忑地往社媒賬號上丟出幾篇與播客更新同步的對話影片，資料比不抱期望的慘淡預測好。
年前的一針強心劑打得及時，哄得大家能重新整理出雀躍心情，整裝待發，等待歡欣年也等待羅曼史的新斷代。
影片播客的正式試水由四個人一齊出鏡露面開始，直播聊天便成了最好的渡。
簡單闡釋主題設定與直播模式，無需多費口舌進行更多服，瞬間便獲得了其餘三人的大肆支援。
四顆腦袋湊在一，翻了好一會兒日曆，乾脆利落地敲定日期，決定在除夕夜進行直播首秀。
選擇的理由簡單：假期太長，大家太無聊，人情往太亂，相關晚會太催眠……
些元素稍一碰撞，輕易能醞釀一場新舊交替的宇宙大爆炸。
果然正如的期待與祈禱，直播預告與評論投稿徵集的推文一發出，直播間的預約人數輕輕鬆鬆便破了四位數，資料斐然，評論區更無組織地預先春節話題敲鑼打鼓地暢聊了。
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返鄉有人不動安如山，有人被催婚有人求離婚，當然有各類新春限定的鄉土八卦震撼襲……
看得四個人複製貼上的目瞪口呆，工作室群中清一色的——“真的能播嗎？”
總之，《普通羅曼史》的直播預告獲得了超乎象的熱度，壓力忡忡的同時也自信無敵，一面緊張兮兮地建設心理，一面又摩拳擦掌地等待大展身手。
嘿！終於輪我上桌上臺上春晚啦！
“在此我謹代表《普通羅曼史》團隊祝所有女孩除夕快樂，也預祝大家新年快樂！”
宋嘉茵按照先前寫好的大綱Cue流程，林之澄負責分享投稿，喬喬在後臺實時檢測彈幕風向，小櫟作為中控操作連麥與福利掉落。
四個人輪流拜年，南腔北調的新春祝福盈滿直播間，京片子有，閩南語有，吳儂軟語與西南官話也爭先恐後地彰視訊記憶體在感，熱鬧非凡。
《普通羅曼史》可業務遍佈全國的“小巨人”企業嘞！
播客忠實聽眾與無聊跨年的路人爭先恐後地湧入直播間，彈幕飛快疊代，滾得似浪，仔細眯眼辨認也只能看見白花花一片。
喬喬在後臺翻半天也沒能抓住幾條回答與互動，一張臉皺巴巴的，忽然感覺頭頂新燙的蘑菇雲捲髮壓得莫名脖頸酸。
湊近螢幕，宋嘉茵試圖看清大家都在評論些，當然無果，慢吞吞地哎呀一聲：“大家彈幕發太快啦，把我都晃得頭暈眼花啦。”
上一秒亂糟糟的彈幕下一秒便統一了格式，清一色的——“嘉茵太可愛啦，把我都萌得心跳加速啦”。
不知哪個可愛女孩帶的節奏，故意學的語氣招惹，林之澄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笑作一團，快將宋嘉茵本發熱的臉逗成了燙手面包。
皺皺鼻子，別開臉，眼睫閃動，宋嘉茵羞赧地輕聲嘟囔。
“討厭。”
討厭。
捧著手機，戴著耳機，身雖靜坐在東城四合院，心卻早已飄花蓮透天厝的江珩跟著復讀，看不慣網友捉弄宋嘉茵的行為，醋意濃得足以將整個北京城醃漬成一枚辛口臘八蒜。
大街小巷燈火通明，電子鞭炮聲絡繹不絕。
大紅燈籠高高掛在簷角，遠遠一望，好似一串紅彤彤糖葫蘆；江亞聞親筆書的春聯福字與窗花鮮活地張貼在門窗上，鄭重的熱鬧；火爐上炙烤的柑橙內裡汁水四濺，果香蜜意混雜水仙花香，寬厚地將祖孫三人裹緊，編織成溫暖年味的一簇漂亮穗子。
江珩從臘八便搬回了東城，專心致志陪老兩口一迎新春。
一整個年前，的衣袖幾乎沒有放下，班一放假，便馬上脫下外套挽袖子。熱火朝天地與姥姥姥爺一同進行大掃除、購置年貨、裝點庭院、準備年夜飯……
“年”——個普通名詞字眼在具體的勞動中變成真切可感的喜慶節日。
除夕的夜晚嶄新明亮的。
圍坐在烘烤著果乾、柑橘、番薯與臺灣高山茶的爐灶旁，姥姥姥爺面前的電視機播映著鑼鼓喧天的春晚，江珩捧著的手機跨越時差直播傳導的笑。
姥姥與姥爺一面收看著每年雷打不動的春晚，一面忙不疊地整理著後日要託江珩攜去花蓮贈予的親親嘉茵與親家母的年貨禮物。
對於段戀情百分之兩百的重視，可盤，往箱子裡塞，都仍嫌不夠，不夠豐富，不夠鄭重，不夠承載的祝福。
江珩屢次湊近幫忙，都被幹脆利落地推遠，種牽扯親家禮俗的事，老兩口才不敢讓著毛頭小子插手。
熬七八個食之無味的春晚節目，為嘉茵獨家定製的新春禮盒也終於被裝點得七七八八，每一個縫隙都被誠摯的心意擠得密不透風。
擦擦汗，姥姥安心地當甩手掌櫃，將最後的包裝收尾工作交給糟老頭子，瞥一眼牆上那勻速挪向十二點的時針分針，從口袋裡拿出兩封被體溫熨得微微發熱的紅包。
“一份壓歲錢給，一份給嘉茵，可不能私吞哈，得給我妥帖送手裡！”笑眯眯地打趣了句，姥姥不容可否地將紅包塞進江珩手中，一字一句認真囑託著，“姥姥姥爺希望蛇年順遂，巳巳如意！”
“作為男人，要負責要專情要有擔當，不能欺負嘉茵，既然選擇與牽手，要牽緊手，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旁邊粘好最後一截膠帶，順利完成包裹任務的姥爺也嚴肅搭腔：“品德有損的事千萬不能做，傷害女孩子的事更不能做，倘若真的做了負心漢，我和姥姥都不會原諒的！”
“姥爺以人的身份，只有四個字要送也囑託，”姥爺一頓，犀利地用眼睛叩問與敲打，然後擲地有聲道：“潔身自好！”
鼻腔的澀然被老兩口唱的一出紅白臉戲劇鬧得轉瞬即逝，江珩啞然失笑，不願透露兩人戀情的細節，只含糊地要老兩口放穩心，沒那麼熱門，對嘉茵的心更比鑽石真璀璨。
見姥姥姥爺仍欲言又止的彆扭模樣，猜不懂兩個天天窩在家裡追短劇的疑似被荼毒不淺的老人都腦補了狗血劇情，江珩戴上耳機，要繼續欣賞春晚，得專心收看嘉茵的直播了。
提及嘉茵，瞬間收聲斂息，殷切地將的手機與iPad都翻出遞給寶貝大孫子，吩咐幫嘉茵多做些直播資料。
老兩口完全已淪為嘉茵的狂熱事業粉，天天張口閉口都“我嘉茵在播客裡”，恨不得拿個大喇叭整天上街為廣播宣傳。
啼笑皆非，江珩接重重一沓電子產品，沒有辜負姥姥姥爺的沉甸甸心意，將《普通羅曼史》的直播頁面擺了一桌。
好多嘉茵，好多丘位元，江珩的那一顆心被路不明的紅粉箭矢輕盈射中，原愛神在春節也要加班。
“網友椰絲皮問，”喬喬好不容易逮住一條能讓看清的彈幕評論，便迫不及待地念出聲，“嘉茵在《二十一世紀暈船指南》期播客中所提及的，讓有站在破冰船上的暈眩感覺的那段感情，近況如何了呢？嘉茵能不能分享的愛情或愛人呢？”
“哇感謝個網友，問出了我工作室一直八卦卻又不敢八卦的問題！”林之澄在螢幕裡擠眉弄眼。隔壁的小櫟也看熱鬧地捂嘴吱吱笑著。
“真的……”臉紅地扁嘴嘟囔，宋嘉茵疑心中午嚥下的兩口高粱酒此刻在作祟，否則胃裡怎會有蝴蝶翩飛撲騰的動靜呢？
“老式的戀愛劇情，沒有好分享的啦。”
試圖佯裝無事迴避話題，當然無果，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其三人與直播觀眾抓住尾巴不放，軟硬兼施地要分享羅曼史。
好吧好吧，宋嘉茵無奈地舉手投降，深呼氣，要大家做好心理準備，的戀情真的由老派橋段構成的。
“亂講！”林之澄大聲反駁，揭的底，“婚禮初遇，隔天公園一躲雨，回北京在吃茶屋又遇見，智齒髮炎時的診牙醫！哪裡老派哦，明明浪漫得像言情小！”
“林之澄！”
宋嘉茵被逗得險些炸毛，故作兇狠地皺眉瞪，卻只萌倒了一群觀眾，嘰裡呱啦地要趕緊講。
“我不知道大家相不相信一見鍾情呢？”事已至此，宋嘉茵也只好坦白，調整呼吸，鬆弛語氣，細聲敘述道。
剎那之間，彈幕瞬間飄言之鑿鑿的“相信”與信誓旦旦的“不相信”；般問，大家便先入為主地誤以為一段因一見鍾情發酵成熟的愛情。
可下一秒，宋嘉茵卻笑著搖搖頭，“我不相信的。”
“對於我言，一見鍾情見色意的修飾化變式。”
“古人有云‘日久見人心’，比一剎那的多巴胺失控，我更相信日常堆疊的感情重量，連多年好友可能在某年某日才會突然識清互相真心。”
鬱悶地支著下巴，宋嘉茵嫌棄地皺皺鼻子，語氣誇張地做節目效果，“比如今天我才知道林之澄與喬喬、小櫟居然會落井下石的不合格好友！”
“親情與友情都如此，我敢信任愛情會例外呢？”
“在毫不瞭解一個人的情況，因為完全符合審美的長相或那種漂浮不定的磁場芳心暗許，真的像神話故事，不嗎？”
“所以，我與第一次見面，在共同好友的婚禮上，那個夜晚，其實我對的印象並不好，更無法預測幾個月後，我會與真正地相愛。”
站在熱戀的此刻回望，儘管略微羞愧，但宋嘉茵得坦誠地承認，對的壞印象甚至幾近誹謗的猜測，其實或許反的最佳罪證。
因為不相信沒道理的一見鍾情，所以儘管審美意趣被完全滿足，擇偶標準被結實踩中，仍負隅頑抗命運贈予的與江珩有關的經典一幕，矢口否認那顆痠軟心臟被牽連加速地蹦跳。
宋嘉茵從小被張帆形容為冥頑不靈的硬邦邦“倔骨頭”，倘若覺著沒錯，那麼寧願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冷戰一個月，也不會服軟鬆口句好聽話息事寧人。
因此，當怦然心動的情節不期又真切從天降時，宋嘉茵的下意識反應否認，否認不愛，不好人，不的少女心事。
“我跟我的密友林檎通電話，那個總在播客中出現的神奇蘋果，臺偶的忠實觀眾，信誓旦旦地命中註定我愛的夢故事，太頻繁的偶遇，太巧合的發展。”
“對毫無鋪墊從天降的感情嗤之以鼻的我當然要笑在夢話了。”宋嘉茵愈語速愈慢，話語內容有意往脫口秀靠攏的不經意的輕盈，可眉梢眼尾上繫著的閃爍笑意卻與之相反的笨重。
“我後常常，我與的婚禮相逢，實在天時地利人和的不巧。”
白紗、玫瑰、誓言、慢情歌與害人血糖升高的甜品，輕易舉地營造了飄忽的神聖的幸福錯覺，以至於對婚姻一知半解的下意識迴避，並暗自提高抵抗力。
因，江珩在婚禮上翩翩然走近與搭話時，會如此消極怠工，畢竟那一身質感不俗的西裝與得天獨厚的臉龐身材與矜貴氣質，實在會讓人產生不切實際的聯。
第二次偶遇時的公園、雨天、傍晚，些要素搭配在一真犯規，無端讓宋嘉茵聯許多電影經典鏡頭。
薄臉皮高自尊的平生最怕自作多情，學會熟視無睹和無動於衷自小便習得並精通的必修課，於捋平音調，放輕呼吸，松下肩膀，不看那一雙狐貍眼睛，轉盯著的唇，雖然緩慢，但終究順利找回了的節奏，日常的節奏，不心動的節奏。
“但原諒我也肉體凡身，雖然牙硬，可唇軟的，心也軟的，攔不住憋不住四散逃逸的某些稜角分明的不知名情愫。”
“雖然不好意思開口，但我我得承認——或許一見鍾情真的存在。”
反轉宋嘉茵最愛的敘事技巧之一，瞧著大呼小叫著的彈幕，滿意地眯著眼睛笑，近墨者黑的狐貍樣。
“件事情可不準告訴，我的秘密呀！”
撒嬌似的湊近鏡頭軟聲道，伸手要隔空與大家拉鉤。
“儘管，我猜在直播間裡了。”鹿眼溼漉漉地忽閃著，宋嘉茵緊緊盯著鏡頭，好似樣能順著無線電波找，然後用眼睛輕輕吻。
心軟得一塌糊塗，江珩變成了那一顆烤得軟塌塌的柑橘，輕輕一戳，便有無盡的蜜意滲出，甜牙酸。
嘉茵，的嘉茵。
手足無措，失聲失焦，空氣溼度迅速上升，忽然將的眼睛洇得好溼，江珩忽然原諒曾在DV機相簿中出現的不同時間線或不同世界緯度的十八歲江珩了。
愛上並不的錯。
愛上再天經地義不的一件事。
後續的戀情發展宋嘉茵簡略地進行了分享，害怕涉及隱私與三次資訊，於含糊地介紹了吃茶屋與牙科診所偶遇的巧合。
“北京那麼大，整個八月那麼長，吃茶屋與牙科診所數不完的多，可我與卻樣一再再三地重逢。”
“的，或許‘重逢’會我之間最為曼妙的關鍵詞。”
宋嘉茵意有所指，有僅有與江珩能聽懂的啞謎。
“咖啡店再偶遇，邀請我一同吃晚餐，我腦袋一昏，稀裡糊塗地答應了，記不得那天那碗牛肉麵與那盤素盤子味道了，我光顧著盯的唇，因為不敢看的眼。”
“吃完飯後，我順理成章地與告別，卻沒走了四五分鐘，仍漫步在同一條巷中，忍不住問，原我甚至住在隔壁小區。”
北京落雪後，宋嘉茵忍不住好好拷打了江珩一番，疑心病重地懷疑不會連只隔一個紅綠燈的居家距離都的精心安排吧？
江珩矢口否認，只在那個並肩散步回家的夜晚，第一次完善了關於北京夜晚的象。
所以的象怎樣的呢，宋嘉茵有職業精神地追問。
“。”伸手不自然地碰碰鼻子，江珩輕也不好意思地回答。
眨眨眼，宋嘉茵腦袋一卡，險些沒反應，兩三秒的寂寂然，恍然大悟地別開臉，“變得麼壞了哦。”
“對不。”江珩先道歉，然後悄悄地抿唇笑，“可嘉茵，喜歡的吧。”
賓語空缺，的話變成填空題，優等生宋嘉茵條件反射地進行填詞：喜歡夜晚，喜歡呢？
明明情侶坦白局，不知從哪一分鐘變質為了少兒不宜的夜晚複習訓練，兩個好學生忙得滿身溼泠泠，身體力行地證明了填空題的兩個答案並不矛盾。
“我與的生活反覆交織，等我再回望時，後知後覺我的身影早已悄無聲息地糾纏成一枚千千結。”
“結繩記愛，莫於此。”
工作室其餘三人聽得津津有味，好奇心終於被滿足，喬喬甚至不知從哪摸出一把瓜子，關了麥克風，興致勃勃地嗑了。
彈幕嗑得可比喬喬帶勁多了，對嘉茵那素未謀面的男友已一口一個“茵夫”喊了。
講得口乾舌燥，宋嘉茵擰開瓶蓋，咕嚕咕嚕灌了小半瓶寒天檸檬，再一低頭，猝不及防撞見網友對江珩的稱呼，險些被嗆咳嗽。
“喂，大家難道沒有覺得個叫法稍微有點問題嗎？”隱晦地幽幽提醒著，“叫我都不在意啦，但象了兩個字湊在一的讀音，有一種我也連帶被罵了的感覺哦！”
被的腦回路與冷幽默凍得一激靈，大家都笑開了花，詢問要改口比較好。
“幹嘛一定要給冠名哦。”聳聳肩，宋嘉茵關於此其實並不在乎，“有不少小狗撒尿劃地盤。”
“，我我，不必委屈成為對方的誰。”
“所以也不用因為故事對賦魅，因為我，因為我的敘述，所以才顯得可愛。”
抿唇笑，宋嘉茵的玩笑話，也真心話。
“的閃亮，我在為點上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