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2月29日 天氣雨
宋嘉茵的心軟明晃晃地系在今夜持續潮溼的眼角眉梢上, 江珩猜想，如果他此刻再道歉再說些好話，那被積雪壓了六年的舊賬或許有一半勝率能翻篇。
可他卻無法輕易開口, 因為這不是剖白，而是哄騙。
早晨那陣薄雨牽連今夜月光慘白，皮開肉綻的疼痛遲鈍蔓延，江珩語氣剋制, “想對你說的話寫滿了一整個日記本，草稿了很多開場白與結尾, 甚至蒐羅了不少情話, 可惜全沒派上用場。”
“人生在世，很多鋪墊與準備都是徒勞無功的。”
“比如表白與剖白，還比如我反覆遇見你的那些剎那。”
對煽情有些過敏的宋嘉茵皺皺鼻子，耳垂被他揉搓到發燙。
“昨天你問我愛不愛你, 我的回答是愛。”
“我認識十八歲的宋嘉茵，二十四的宋嘉茵，還有存在於想象中的宋嘉茵。我猜, 你會想問我喜歡的到底是哪個宋嘉茵。”
徹底不淌淚了，她將腦袋埋在他的胸膛上，昨日被電飯煲‘叮’聲喊停的心思被他戳中。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理智要我回答是二十四歲的你，”江珩猶豫地停頓幾秒, 語調被沮喪的情緒拖拽得沉重，“可我說不出口。”
“對於我而言, 宋嘉茵就是宋嘉茵，不存在時間線上的差別。”
江珩眼中的宋嘉茵是那個愛吃甜品又怕牙疼的女孩，是愛寫手帳的學測74級分優等生, 是可以不吃不喝連看四部電影的臺大戲劇學系小有名氣宋同學，是有趣的話癆博主“釋迦飲”，亦是《普通羅曼史》的可愛主播宋嘉茵……
宋嘉茵只是宋嘉茵。
在不同材質的綵帶上都是同樣的閃亮與璀璨。
這個夜晚串聯太多事件與心緒，腦袋過載而宕機，宋嘉茵不覺得在柔軟溫暖的床榻上談心是個好主意，這種溫存會吞沒許多細枝末節；可她卻沒能喊停，無法為難一個病患。
宋嘉茵胡思亂想，自己的缺點是否應該改為共情不足心軟有餘呢。
但江珩並沒有如她所猜想的那般繼續陳述情愫，更沒有趁她心軟提出和好請求。
他只是輕輕攏了攏她的頭髮，“我覺得我們需要再談一談，但不應該是現在。等一個好天氣，我們再慢慢聊，好嗎？”
出乎意料的疑惑，宋嘉茵悶悶詢問：“為甚麼？”
“因為你在生病，生病會讓人變得脆弱，也會影響正常判斷。而且我受傷了，我不希望你會因此心軟而動搖。”
“你要的是純粹的無雜質的愛，我會努力讓我的愛透過質檢。”
江珩拿過幾張紙巾，輕柔地抬起她的臉，緩慢且細緻地為她擦淨臉龐淚漬，心疼得不得了，“明天眼睛要痛了。”
“你都不在意自己手上的傷口，還關心起我的眼睛來了。”嘴上回答得生硬，心底卻是受用極了，宋嘉茵拽住他起身去拿冰塊為她消腫的動作。
“我明天請假了，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裡，好心照顧一下你。”
雖然對到底是誰照顧誰這件事情仍有懷疑，也不知道明天一覺醒來兩人之間會不會更尷尬，但她依然說得理直氣壯。
低頭親親她的唇，鼻尖親暱地相蹭，江珩笑著，“多謝嘉茵。”
不好意思地往後縮，宋嘉茵要他躺好，端著一副嚴肅語氣，囑託他不要壓到傷口。
江珩像是被順了毛的某種動物，很柔順地點頭應聲，攬住她肩膀的手卻沒有鬆開。
懶得再理他，宋嘉茵呼氣，彆扭地也環住他的腰。
木調柑橘沐浴乳的味道遮蓋今夜的血氣與雙氧水氣味，顛簸了一晚的心安穩到港，一夜好眠。
相互依偎著睡到日上三竿，上班鬧鐘暫時歇業，兩人是被臥室門口撓著門汪汪叫的油條叫醒的。
宋嘉茵一聽見小狗可憐嗚咽，便條件反射地下床檢視，眼睛還迷迷濛濛閉著，攬住小狗為它蹭下巴的動作卻是清醒的熟練。
“怎麼啦，是餓了還是口渴？”宋嘉茵抱著油條去客廳檢視糧與水的剩餘情況，嘴上一直碎碎念著，“還是想出門散步了呢？油條乖，我下午帶你去公園跑步好不好。”
江珩也跟著起床洗漱，聽著屋外傳來的玩鬧動靜，一邊覺著不必小氣地與小狗計較，一邊又止不住地吃味。
“嘉茵。”他在衛生間洗漱臺前學著油條喊她。
宋嘉茵為油條倒滿狗豆與水，又開封一包雞胸肉乾哄它，聽見江珩喚她，又匆忙跑去找他，掛念著那七針傷口，眉眼與語氣都染著焦慮，“怎麼了？是傷口發炎了嗎？”
“我不太方便曲手塗抹剃鬚泡，可以拜託你幫我嗎？”他低頭看她。
當然無法拒絕，順手接過他手中的剃鬚刀，宋嘉茵微微踮腳，仔細為他刮鬍子。
低頭俯身再俯身，可她仍需努力踮腳，江珩索性將她抱起到乾淨檯面上，雙手撐在她兩側湊近她，義正言辭：“這樣會方便一點。”
隱隱約約覺著有些奇怪，但思緒反覆被他臉龐上的薄荷氣息打斷，宋嘉茵用食指塗勻他下巴上的剃鬚泡沫，指尖的觸感滑膩膩的，竟品到一點用餐刀在吐司上抹勻黃油的趣味。
他的臉越湊越近，縱使宋嘉茵近視度數有所增加，仍能看清江珩的每一寸肌膚，他的面板紋理，眼瞼下稍稍變淡的烏青，上揚的勾人眼尾以及柔軟的唇。
男色惑人，發覺眼神與氣氛都有愈發放肆的勢頭，宋嘉茵急忙垂眼，收斂心神，重新專心致志地為他刮鬍子。
江珩的頭髮與眉毛濃密，可其他毛髮卻稀疏，幾乎沒有體毛，胡茬也不旺盛，是基因遺傳嗎，她胡亂猜想，還是自律身材與外貌管理的結果？
都已經為他刮鬍子了，宋嘉茵索性一齊為他擦臉。
她照顧人的能力不及江珩，毛巾太燙，力度太重，動作粗魯，可江珩安然地甘之如飴。
白色泡沫洗淨，白淨臉龐重新清晰，他的面板好到讓宋嘉茵有些嫉妒，青澀少年氣與成熟的利落氣質在他身上並不衝突，反而莫名迷人。
見她長久地望著他，江珩抿唇笑，低頭貼上她的唇，語氣繾綣，“謝謝嘉茵。”
太可惡了，宋嘉茵淡淡地回了句“不用謝”，伸直腳落地，為他那張不笑無情一笑多情的臉而暗自惱火，責備自己道心不堅。
因兩人都需要清淡飲食，所以餐桌只孤零零擺著兩碗清湯麵，幾縷熱氣軟軟地浮著。
宋嘉茵從冰箱中翻出昨日剩下的粥鋪小料做配菜，又挪來香醋與辣子，想起自己高中騎單車摔傷時張帆的話語，照搬來叮囑江珩，“醬油陳醋要少吃，小心傷口留疤。”
“學界目前並沒有證實醬油食用與色素沉積之間存在密切關聯，”貨真價實的江醫生本能地開口打假，然而下一秒便頓住了，眼睫低垂，別有一番楚楚可憐的風味，再開口，聲音輕得差點被油條呼嚕嚕喝水聲音遮蓋。
“如果真的留疤了，你會嫌棄我嗎？”
宋嘉茵看著他垂下的睫毛映落的一小片陰翳，忽然漫無邊際地猜測——他是不是偷偷翻找出了“釋迦飲”的豆瓣主頁，並將她標記為“看過”的那堆積了灰的日本愛情電影大批次地觀看進修了一遍。
不然江珩身上驟然冒出的敗犬氣質要怎麼解釋呢？
微微塌陷的肩線，抿著唇不說話的神情，從習慣性向下二十度的睫毛縫隙中偷跑而出的目光，以及無害且可憐的姿態——活脫脫的日劇男主走出熒幕。
明知他是故意而為，可宋嘉茵還是蠻吃這套的。
比起過分時尚的韓劇男二，或許日系男配會更得她心意。
“不會的。”宋嘉茵搖頭，聲音比自己預想得還要溫柔些，她不介意用多說幾句好聽話安撫他。
“你真好。”眉眼彎彎地衝她笑，江珩好似輕而易舉地被她的回答哄好。
他的可憐姿態來去匆匆，讓宋嘉茵不免懷疑他兜了這一大圈，其實只是想誇她罷了。
回顧昨日他那群同事口中的江醫生，再結合秦勤形容中的少爺表弟，宋嘉茵瞭然江珩在她面前有獨特的人設，溫柔善良甚至是可愛可憐。
只存在於兩人之間的互動一旦洩露定會讓認識江珩的其他人跌碎眼鏡。
但宋嘉茵並不排斥這份只屬於她的獨特，倘若江珩待她與對他人並無差別，那她倒會懷疑起他到底愛不愛自己。
胡思亂想中，宋嘉茵倏然後知後覺先前在衛生間中讓她察覺不對勁的事情是甚麼了——一個能輕鬆將她抱起並獨自做出美味早飯的人，怎麼可能會不能刮鬍子哦！
不動聲色地瞥他一眼，換來他無知無覺的一個漂亮的笑，宋嘉茵繼續埋頭吃飯，共情能力提升，終於理解了紂王見妲己時是怎樣的無可奈何了。
吃完飯，兩人各自吞下藥，就著冬天濃稠的低飽和度陽光，互相依偎著倒在暖和床褥中打盹。
睡意溫吞地隨著西移的太陽從腳面漫起。
門鈴響起的時候，眠淺的宋嘉茵先醒了，鈴聲急促，顯得格外突兀，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檢視。本以為是快遞或物業之類的，從貓眼中往外看去卻是人影幢幢。
誤以為是有甚麼大事，她急忙拉開門。門前密密圍著五個人，冷空氣與陌生氣息一同湧入屋中，幾乎全是生面孔，和善又好奇地打量著她。
宋嘉茵只認識秦勤一人，下意識慌張地看向她求助解圍。
秦勤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壓力與歉意，上前一步，儘可能輕快地逐一介紹起來：“這是嘉茵，江珩女朋友。”
“這是江珩爸爸，這是我媽也是江珩姑姑，這是江珩姥姥姥爺。”秦勤像報幕一般，唸到一個人，手也虛虛地擺向那人，而他們也親切地對宋嘉茵笑笑。
江珩姑姑與姥姥更是伸出手與她熱絡握手，宋嘉茵有些暈乎乎的，若不是掌心中殘留的溫熱溫度在提醒，她可能會以為這是午覺睡暈頭的夢。
宋嘉茵眼前一黑，像相機鏡頭中主體太多而忽然失去對焦，下一秒又迅速調整狀態，挺直身，牽起笑，側身熱絡地迎大家進屋。
“快請進，外面冷，江珩還在午休，受了傷身體難免疲倦，我等會兒去喊他起來。”
秦勤落在最後進屋，趁著長輩們魚貫而入的窸窣聲響，無奈搖頭，飛快地在宋嘉茵耳邊低語解釋：“我媽不知道從哪得來的江珩受傷的訊息，急得不行，直接把他姥姥姥爺也都驚動了。老人家不放心，說甚麼也要立刻親眼來看看。”
“江珩沒有公開戀情，但我車上跟大家打過預防針了，他們差點馬上掉頭去給你準備見面禮了，幸好被我勸住了。你別看他們那麼正經，估計比你還緊張呢。”
“他姥姥姥爺接受很快，說是已經猜出來了，說江珩每次去東城恨不得每時每刻都捧著手機，更是找他姥爺學了不少菜，都是偏甜口的，老兩口早就猜他們要有個南方孫媳婦了。”
深呼吸，宋嘉茵莫名臉紅。
秦勤磨磨蹭蹭換鞋，語速飛快地繼續解釋。
“江珩爸爸管不住他的，你也別怕；至於我媽，她愛八卦，沒有壞心思的，你多體諒體諒，如果不小心冒犯到你了，我替她先跟你說聲對不住，回去再教育她。”
冷不丁見到那麼多人，油條興奮地搖著尾巴，人來瘋地在客廳中玩障礙跑，專挑人縫裡鑽。爪子在木地板上敲出急促聲響，乒乒乓乓，最後傻乎乎地“咚”一聲撞開了宋嘉茵沒關嚴實的臥室門。
“嘉茵……？”
揉著惺忪睡眼，江珩拖沓地從臥室走出，頭髮睡得東倒西歪，聲音裡還帶著濃重的睡意。
心頭一跳，宋嘉茵急忙抬高聲量喊他的名字，生怕他下一秒會口出甚麼讓人懊惱的狂言，截住他的話頭。
“姥姥姥爺，還有叔叔和姑姑都來家裡看你了。你快醒醒神，給大家倒點茶潤潤口。”
她的聲音清亮，語調自然，可江珩還是一秒就捕捉到了她微顫聲線中的不對勁，扭頭往客廳一探，與滿屋子直勾勾觀察著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姥姥姥爺，你們怎麼來了呀？”江珩瞬間醒過神，抬手捋了捋頭髮，神情恢復了平日的妥帖，朝客廳方向溫聲道，“該提前說一聲的，我和嘉茵也好準備東西招待大家。”
話是朝人潮的方向說的，江珩的腳步卻調轉走向宋嘉茵。
雖然不尷尬，但宋嘉茵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懵懵然，躊躇地與秦勤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處，像是一株倏然被暴雨打暈的青蔥植株。
江珩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指尖，牽著她走到眾人目光中央，聲音平穩清晰，是沒有過多修飾的珍重與認真：“這是嘉茵，我是她男朋友。”
介紹宋嘉茵，那自然她是主人公，江珩並不認為把自己安置在她男朋友的身份中進行介紹有任何問題。
端坐在沙發上，面上浮著異曲同工之妙的不自然神色的眾人悄悄對視，同步憋笑，為有生之年居然能見到江珩情竇初開而感嘆。
“嘉茵與我剛確定關係不久，暫時沒來得及公開。本想年前找個機會與大家一起吃個飯，可這次你們來得匆忙，嚇到我們了，要是今天照顧不周，你們誰都不許怪我們啊。”
與話家常一般，江珩溫和地與大家交代，牽著宋嘉茵的手一直沒有動搖和鬆懈。
幾句玩笑，幾句說白，江珩便輕巧地將“我們”高亮強調，也預先將“照顧不周”轉化為他們匆忙來訪的結果，姿態擺得周全又坦蕩。
連在抱著油條縮一旁安靜觀戰的秦勤，此刻也忍不住挑眉，心底無聲咂舌，江珩這分寸拿捏的真夠漂亮。
要是她前夫能學得一半這般妥帖的處理，秦勤也不至於與他家鬧得人仰馬翻，落得一個草草悲劇收場的結局了。
“是我們來得太冒失了，”江珩姥爺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長輩少有的爽利歉意，“我們也是聽了你受傷，實在心不寧，等不及打招呼就趕來了。”
“也辛苦嘉茵照顧江珩了，這小子性格差，得勞煩你多包涵。”
“嘉茵長得真好看，我一看就喜歡！”江珩姥姥喜笑顏開，憋不住話，客廳氛圍一下鬆軟。
適時地靦腆抿唇笑，端得好一副乖乖女的模樣，微微臉熱宋嘉茵擺手否認，“不辛苦的，是我一直在麻煩江珩在照顧我。”
江珩被圍著仔細檢視，左臂那一道縫合傷暴露在空氣與大家目光中。
姥姥趁俯身細看的工夫，壓低聲音小聲問他，打算甚麼時候結婚，她喜歡嘉茵喜歡得緊，話語中滿是天經地義般的期盼。
江珩沒應聲，側過臉悄悄看向宋嘉茵。
她正專注地剝著砂糖橘與油條分食，分明將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仍偏要佯裝無知無覺，可惜發燙的耳朵已然暴露一切。
作者有話說：/除夕快樂^^
@Yespear有萌萌小圖掉落哦
/每日問答已更新^^回答隨機掉落紅包
Q：江珩是宋嘉茵的過激單推毒唯夢男拒同擔拒同嫁嗎（T or F）
判斷送分題獻上很感謝大家陪我走過了又一年，新的一年，也要幸福幸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