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顆流星 【人不要再犯錯了。】
宋式合院框起了四方安靜的天空。
在八月盛夏一大清早就瘋狂大叫的蟬鳴聲, 忽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呼嘯。
貝德芙仰頭向天上看去。
頭頂上空晴空萬里,天藍的好像一塊四面平整的藍布,一絲雲也沒有。
兩顆流星, 並排拖著長長的尾巴在明亮刺眼的白晝中慢慢劃過。
那片呼嘯聲也在平和的天空中快速接近了, 像一顆石子在湖上開始推起大片漣漪。
呼嘯尖利刺耳,覆蓋了蟬鳴的噪音。還不知道那戰鬥機從哪飛過去了, 沒多久, 遠處上空就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
音爆哐噹一聲,跟著嗖的一聲。
呼嘯聲甩了一個尾音,然後天空瞬間恢復了安靜。
飛的太快了, 恍惚還以為剛剛的天崩地裂式的的聲音是個錯覺。
和某個人一樣。
出現在她生命中一瞬間, 沒多久,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身處兩個世界的人分手後就是這樣,分手即斷聯。
本來就見不到,現在更見不到了。
戰鬥機已經飛走了, 而那兩顆流星還在慢慢地向四方天空之外飛去。
眼睛意興闌珊地從天上看回地下。
四月初去家屬院,五月下出了家屬院後忙著備婚, 六月忙丁香結婚,七月等離婚冷靜期。
現在八月離了,貝德芙沒事兒幹了, 天也熱到爆炸了。
駕校一星期給貝德芙打一回電話問貝德芙甚麼時候去學車,從五月問到八月。貝德芙的理由也從沒空變成了——太熱了。
太熱了。
一想到學車又熱又曬, 貝德芙就不想去。
早上就34度, 熱到她心煩。
手裡端著魚食盤子, 貝德芙從魚池這頭喂到那頭,又捏了一把魚食扔進水裡,貝德芙掐腰站在池塘邊, 看著魚吃食。
當小鯉魚好幸福啊。
看著這群被貝強軍養得膘肥體壯的隨便一條感覺都能飛起來砸死一個人的錦鯉們擠著大腦袋張口搶食,貝德芙嘆了一口氣。
小鯉魚只用游來游去,吃東西,甚麼都不用想。
它們的腦子也只有7秒的記憶,也記不住甚麼大事。
也不用記得誰。
真幸福。
一想到有誰,原本平和閉著的嘴唇又用力一憋,鼻頭酸澀一下,那群錦鯉們在眼前火速模糊了。
眼淚啪嗒就掉,掉得貝德芙自己都無語。
沒事。
貝德芙吸吸鼻子,她抬手擦了眼淚,繼續看著錦鯉吃食。
哭一個月沒用,大不了哭倆月。
人長眼睛就是用來哭的,她管不了,幹嘛要逼自己憋著。
老天啊,下輩子讓她當條魚吧!
手機鈴聲響,貝德芙轉身把魚食的盤子放在池塘邊漢白玉的石柱上。
“喂!”手機一接通,貝承宗就扯著嗓子在那頭吆喝了,“我德福子這個月還沒來看她爺啊!”
“哦——”貝德芙擦了一下淚,“今天去!”
貝承宗就這樣,一個月不見一次孫女就不行。貝德芙住家屬院的時候,還得趁著週末能出門就回去看他一趟。
回樓上換了衣服,貝德芙就準備打個車出門了。
【媽媽,我去爺爺家了。】
給孫鈺發了一條訊息,貝德芙把手機放回包裡。
她站在秋江月明小區外的門口,等著計程車過來。
秋江月明外的馬路寬闊,從這頭到那頭隔著得有一百米遠。
視野四周只有在馬路上開過去的車,還有路對面成排頂著太陽曬的槐樹。
沒甚麼人。
空蕩蕩的。
和心裡一樣。
胸中慢慢吸了一口氣,壓下了一片又開始亂七八糟的胡思亂想。
挺好的!
她現在自己去哪,也不用高高興興地和誰說了。
望著那排槐樹的視線收回,貝德芙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五分鐘前打的計程車過來了,車在路邊停下,降下了副駕駛的車窗。
“尾號多少?”計程車師傅衝著貝德芙喊了一句。
中午飯前,貝德芙到了貝承宗家在的機關家屬院,下了車準備往院兒裡走,貝德芙就看見那家新開炒貨店了。
貝承宗愛吃零嘴兒,尤其是堅果炒貨,比如核桃仁兒,甜的鹹的都行。還愛吃炒貨店裡那種爆米花。
在店裡逛了一圈,貝德芙給貝承宗甚麼東西都來了點,拿完東西去結賬,出了門,又看見了那家糖酸蘸兒。
小店擠在炒貨店和小超市之間,掛著非遺的牌子,這本來是冬天熱門的零食,大夏天的還有一堆人等著來買。
糖蘸兒和糖葫蘆其實差不多,都是冰糖做的,但是也不太一樣。
糖葫蘆就是山楂或者水果裹一圈糖。糖酸蘸兒裡面有豆沙餡兒,還有瓜子仁,最後啪的一下把糖拍開。
酸糖蘸兒的冰糖比糖葫蘆多,貝德芙可愛吃那個糖翅了,脆脆的,甜甜的。但是她不愛吃山楂。
酸。
裹了糖也酸。
然後上次她就只把糖翅吃了,剩下的——
給別人吃了。
那人也不嫌棄她,她說了一句好酸,他就接過去吃了。
腳步在路上停了一會兒,貝德芙也進了排隊的隊伍。
往隊伍末尾一站,沒多久就有倆人也排進來了。
一男一女,有說有笑。
但是說的靦腆,笑得也有點拘謹。
“我二姨和我說了你的工作了,幹民警,挺好的。”身後女聲輕聲細語,保持著禮貌和客氣。
“那你平時是不是沒時間出來?”她又問。
男聲笑了一聲:“對,今天中午也是抽空出來的。”
這倆人,聽著像是相親的。
貝德芙背對著這倆人,默默排隊,默默聽。
她倒也是不是故意聽人家相親聊天,主要是挨著太近了,還有那股看對眼兒瞭然後散發的戀愛的酸臭味也太明顯了。
這男的挺好的,聽了這麼一會兒,貝德芙都這麼覺得了。他說話挺有分寸的,還不讓那姑娘的話掉到地上。
兩個人怎麼著都能聊。
連婚房邊上有幼兒園都說上了。
這婚事八九不離十了估計。
話趕話間,隊伍也排到頭了。
貝德芙也沒再聽那倆人的話,她買了一串兒糖蘸兒,轉頭就走了。
孫女中午來家裡吃中飯,貝承宗掛了和貝德芙的電話,就著急忙慌地出門買了點熟食,老頭兒回來又炒了倆素菜,就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等。
中午新聞三十分開播了,院子外也有人敲門了。
貝承宗趕緊起身,出了門去開門。
門一開,人還沒進,先進來一串糖酸蘸兒。
貝德芙把酸蘸兒往前遞:“給。”
“麼啊這是?”
“糖酸蘸兒。”貝德芙說,“剛剛買了一個,吃不了了。”
貝承宗接過酸蘸兒:“嗯,我德福子就這麼糟蹋她爺,給我吃她吃不了的東西。”
“不能浪費食物啊!”貝德芙理直氣壯地進了門。
看著貝德芙進門了,貝承宗也沒關門,他把著門,往門外找了找。
“小路呢?”
聽到這個名字的說話,心裡還是咕咚一下,沉得差點讓人喘不過氣來。
“哦。”貝德芙悶頭往家裡走,“在部隊呢。”
她還是沒和貝承宗說她已經離婚了。
說起來貝承宗還算她和那誰的媒人,她離婚了,爺爺估計心裡也得多想。
等以後再說吧。
“嗯,小路這孩子行。”貝承宗關了門,嘴裡還唸吧著,“小夥子就得吃苦耐勞,保家衛國。”
“下回回來帶他回來啊。”他衝貝德芙說,“我也怪想他的。”
貝德芙不回頭,只“嗯嗯嗯。”
“你說你,吃飯了你還買麼酸蘸兒。”貝承宗往家裡走,這才注意手裡的酸蘸兒。
這酸蘸兒貝德芙就吃了一顆,這天兒熱,糖翅和糖衣都快化了。
貝承宗趕緊吃了一口。
“嗯,齁甜,黏牙。”
“哎。”貝承宗吃著酸蘸兒轉頭問貝德芙,“你倆過幾天辦酒席了吧?”
放下炒貨袋子的手一頓,貝德芙慢慢走到沙發坐下。
“哦。”她放下包,“部隊緊急任務,婚假回收了。”
“那還得緊著國家來啊。”貝承宗連連點頭,他想了想,又問,“那酒席怎麼治啊?”
“以後再說吧。”貝德芙起身往洗手間走,“酒店推一次,一時半會也排不上號了。”
下午貝德芙從貝承宗家回來,貝強軍和孫鈺也下班回家了。一家人坐在餐桌上,氣氛和諧地一起吃晚飯。
真是巧啊,去年貝德芙這時候還因為和嶽揚分手嗷嗷哭呢,今年這個時候——
長大了。
沒怎麼哭。
哭不哭的,其實貝強軍看見貝德芙那蔫兒樣也心裡有數。
估計是沒當他和孫鈺面前哭。
但是這回貝強軍和孫鈺一直沒怎麼問貝德芙最近怎麼想的,下一步又怎麼打算。
她不說,他們就不問。
一家子裝作甚麼事都沒有,也沒提再找下一個。
這還提啥找下一個啊,上一次提這個,這不現在孩子又坐在家裡和他和孫鈺吃飯嗎。
快閉嘴吧。
貝德芙吃飯,不吭聲,餐桌上就只有貝強軍和孫鈺倆人聊天。
低頭吃了一口飯,貝強軍沒話找話問貝德芙:“你爺中午給你做甚麼飯了?”
“熟食店買的牛腱子和炸排骨,炒了個花菜和土豆絲,還有排骨湯。”
“哦。”貝強軍點了點頭。
他看了幾眼貝德芙,低頭吃飯。
“鍾晴鶴那閨女幹嘛呢?”貝強軍裝著隨便聊似的,“你倆怎麼不出去玩啊?”
貝德芙回神。
“前幾天不是出去了嗎?”她說。
“出去吃飯叫玩兒啊?”貝強軍都笑了,“報個旅遊團出去玩玩。”
貝德芙搖頭:“太熱了,哪也不想去。”
“哦。不過不出門也行。”貝強軍點著頭夾菜,“現在這世道亂,去哪都不安全,要是你——”
嘴上說到這,趕緊閉了。
他差點就說了要是你物件跟著就行了。
貝強軍清了一下嗓子,若無其事繼續說:“要是你倆不出國,就國內玩玩,出門跑跑,天天待家裡我那魚都快讓你喂撐死了。”
......
“嗯——”貝德芙點頭,“等我問問她。”
貝強軍是真的想讓貝德芙出門玩,晚上吃完飯上了樓,貝德芙的手機裡就收到了貝強軍給她轉賬的五萬塊錢。
轉賬備註:【旅遊經費】
-【謝謝爸爸。】
平靜的臉上,和發出去的開心的表情包截然相反。
房間內電視機隨便播了一個電視臺,可能是軍事頻道吧,也可能是新聞頻道,貝德芙也沒看,她就是開始電視聽聲的。
要不然二樓可安靜了,甚麼聲音都沒有。
退出和貝強軍的聊天框,返回了微信首頁。在熱鬧的頂著各種訊息冒在首頁上的群訊息以及公眾號的訊息中,一個消失了一個月多的聊天框重新回到了這裡。
貝德芙把路江躍放出了黑名單。
從黑名單出來,聊天框也回到了首頁。
【路江躍】
拇指停止滑動,慢慢抬起,在螢幕上方懸停。
在想要點進去看一眼之前,貝德芙又突然想到,離婚了,是不是可以把這個聊天框刪掉了。
拉黑不代表刪除聊天記錄,如果她把這個聊天框刪掉,那就甚麼都沒有了。
一想到要把這個聊天框刪掉,就好像要幹甚麼特別大的事一樣,心臟猛然開始撲通撲通直跳。
心中一憋氣,拇指按實了螢幕,左滑,趕在後悔前先點了刪除。
刪就刪吧。
反正他們不會再見了,留著有甚麼用。
可能是這個聊天框裡面的聊天內容太多了,點了刪除,還卡了一秒。
趁熱打鐵,趁著自己還沒來得及後悔。
那股氣在心裡憋上頭了,貝德芙回去通訊錄找了路江躍的名字。
在點下刪除好友之前,貝德芙點進了路江躍的朋友圈。
路江躍的朋友圈依舊是那個灰色的系統自帶背景。
他的頭像沒換,還是之前那隻他們兩個情侶頭像的小貓。
在決定分開等待離婚的一個月多的時間裡,路江躍甚麼都沒發,也沒刪。
那張離婚證沒有出現在他的朋友圈。
他應該像結婚那天時也發一張,然後配一句【新開始】。
但是他沒有發。
他的朋友圈停在了給她慶祝生日的那天。
是路江躍自己不珍惜。
反正她沒錯。
退出朋友圈,貝德芙回到路江躍的名片。
視線盯著拇指晃動,最終停在了【刪除聯絡人】。
然後路江躍消失了。
手機捧在手裡,突然就好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因為空白,就甚麼都沒有了。
對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貝德芙重新點開手機,她點進了自己的朋友圈。
視線中,朋友圈一條條滾動著。
她真的好能發朋友圈啊。
貝德芙真服了。
一條接一條,全是路江躍。
他給她買的東西,她給他買的東西,他們一起玩的,一起吃的,一起看的。
朋友圈拉到最下方,他們的一張,是那張結婚證。
點開這張圖,下面的評論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祝福的,調侃的,亂七八糟的。
當時只覺得好玩。
拇指點開預備刪除的按鍵,想了半天,從刪除點去了僅自己可見。
人生沒必要把過往清除的乾乾淨淨吧。有這些東西在,還能提醒她!提醒她——人不要再犯錯了。
可能是吧。
她大概是這樣想的。
留著就留著了,她不看就行了。
作者有話說:這章好像完整要到所以我就拆開了,所以明天還有一章。
如果單章字數超過6-7000我就隔日更,要是4-5000我就日更。字數多我腦子暈。